男鬼身上本來就冷,見我這樣,他渾身僵硬動都不敢動,我抱著就更像一個冰塊了。
他馬上要推開我,我連忙抱得更緊,閉上眼小聲說:「我快死了,放在家裡的藥和醫院的病歷你都看到了吧。」
我的話好像觸動了他,讓他心軟了,他安靜下來。
竟也由著我抱著了。
或許也因為我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生命體溫。
過了會兒,他命令我放開他。
「這是我的夢想。」我當然不肯放。
他很不自然,「什麼東西,抱著我睡覺是你的夢想?」
我沒有說話。
他又說:「你到底放不放開?」
我直接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他震驚地睜大眼睛,終於安靜下來,亦沒有推開我。
快睡著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告訴他:「你知道嗎?我喜歡過一個人。」
安靜了會兒,男鬼悶悶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關我什麼事?」
我側臉往他身上蹭了蹭,「沒什麼,就是告訴你一聲。」
11
早上我醒的時候,發現男鬼早就睜開眼了。
他保持被我枕住手臂的姿勢,直愣愣地平躺著,出神地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無聲地悄悄看了他很久,直到讓他聽到我打了個哈欠。
眼見他微表情立刻生動起來,臉上蒙上我熟悉的羞赧及不悅,連忙抽回被我枕了一夜的手臂。
我摸著脖子後面冷颼颼的一片,昏昏欲睡地問:「你手酸不?」
男鬼冷冷地,「死人是沒感覺的。」
「這樣啊。」我煞有其事地點頭,一下又撈過來他的胳膊枕住,側身面朝著他,就像被他擁在懷裡。
「那這樣有感覺嗎?」語畢,我湊向他臉龐,又偷了一個吻。
「曲、靈、靈!」
他咬牙切齒,卻由著我為所欲為。
我忍不住想笑。
難道他不知道,他越這樣我就越想逗他?
突然我又想到一件事,正色問他道:「對了,我一直想問你,你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早在我搬到這裡來的第一天清晨,他故意嚇我的時候,就是用血在鏡子上寫下了我的名字。
男鬼不太自然地說:「我就是知道。」
他掙扎了一下,掀開毯子想逃。
我見狀趕緊摟住他的腰,像八爪魚那樣四肢都攀在他身上。
這隻鬼害羞的樣子簡直太好玩了。
他明明總是很不情願,卻又不會對我怎麼樣。
總是不要的樣子,在我眼裡基本就等同於欲拒還迎。
我倆好像顛倒了身份,好像他才是一個無害的人類,而我是那個糾纏小書生的妖精鬼魅。
要放我以前,我是絕對不會這樣的,就是因為活不了幾天了,沒什麼可顧及的了,再不及時行樂,那就白來這世上二十幾年了。
我無賴一樣地威脅:「你不說實話,我就不放開你了。」
男鬼滿臉寫滿無奈。
沉默了會兒,他看向我,十分不解地說:「曲靈靈,以前真看不出你是這樣的人。」
12
以前?
我愣了下,心臟像被一根絲線拉扯收緊,但那不是痛,這感覺令我醍醐灌頂,唇邊仿佛也嘗到了一絲意料之外的甜。
我差不多已猜到了答案,但還是裝作迷茫地問他:「什麼以前?」想聽他繼續說。
「青林高中。」男鬼不再看我,平靜且肯定地說,「你高中是在青林念的,201X 屆。」
我點點頭,「是的,你怎麼連這都知道?」
男鬼重新面向我,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你以前那麼文靜的一個女孩子,現在怎麼總喜歡……喜歡對男人動手動腳!」
說起我高中那會文靜內斂的好學生模樣,再看看我現在這樣肉貼著肉在床上對他摟摟抱抱。
我臉頰浮起兩片燥熱,就放開了他。
男鬼:「怎麼不抱著啦?」
我眼睛發亮,伸手就要去抱,「既然你喜歡,那我……」
他防賊似的趕緊抱著枕頭躲開,翻身掉到床底,轉眼就不見蹤影了。
我捂著肚子笑到不行。
笑著笑著,心口驀然一酸,眼淚就出來了。
13
和一隻鬼同居的日子,聽起來很詭異,但我們相處得很平和。
有時我會覺得我們之間有一種,仿佛已經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老夫妻的默契感。
如今我的生命就像一個走到了倒計時的沙漏。
在家裡看到男鬼的次數越來越多,我才知道,以前很多見不到他的時候,並不是他在故意躲著我,而是我的健康狀態還沒到可以和死去的鬼魂無障礙交流的程度。
活人和死人是有壁的,磁場不同,即使同在一個空間也並不能相見。
男鬼有次問我,我是怎麼落到這種情況的。
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告訴他:「這裡面長了個東西,惡性的,做手術成功的機率只有 5%。」
他沉默了許久,問我:「所以你就放棄了?」
我說:「我本來就無牽無掛,一個人來,一個人走。而且高中你不是認得我嗎,應該也知道我是個孤兒,每天上完課都要去甜品店打工掙生活費,從小到大過得都很辛苦。」
我蠻自豪地挺胸說:「當年全校只有我這麼可憐,所以我很出名的,怪不得連你都記得。」
男鬼看向我的目光,溫柔得讓我聯想到吹拂在山谷里的春風,可以撫平我這半生受過的一切傷疤。
頓了頓,他猶豫著問我:「那你還記得我嗎?」
「你這麼帥,我當然記得。」我不假思索道。
男鬼輕輕抿了抿嘴唇,面上浮現出一些期盼和靦腆。
又讓我起了想逗他的心思。
我小小琢磨了一會兒,歪歪頭說:「但你應該死了有蠻久了吧,死人和活人是不一樣的,肯定你和生前的樣子都不一樣了,所以就算我記得你以前也想不起是誰了,要不你給我看看你以前的照片?或者,你跟我說說你高中的事跡?」
男鬼全程一副你好煩的模樣面對我。
我話鋒一轉,又提起:「要不幹脆跟我說你到底怎麼死的,咱們一個學校的,你這種級別的帥哥出了事我肯定有耳聞,這樣就知道你是誰了。」
我依然執著於他的死因。
男鬼果然臉色馬上變了,非常不高興地說:「曲靈靈,你這個沒心沒肺的!」
我手貼在胸口,笑盈盈地看著他說:「心在這兒呢,肺也在這兒!」
男鬼不敢看我手捂著的地方,忙站起來走到房間躲起來了。
14
那天晚飯時,男鬼說准許我繼續在這兒住下去。
我琢磨他難道是因為知道我不久於人世,對我產生了同情,便讓我放心在他家住到死的意思?
好意我心領了。
怎麼說這麼做實在很不厚道,我也挺怕到時沒人給我收屍。
我繼續做著在美容院的工作。
人吶,就是這樣,只要尚有一口氣在就要辛苦勞碌。
我的身體情況越來越差,大部分時候連飯都吃不下,日常全靠妝容提提氣色,如此倒沒讓誰知道我差不多已是個活死人的事實。
這天正在上班,小琳急吼吼跑上來找我,說學長來店裡了,招呼我下去看。
我頓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說的姐夫就是學姐的老公。
下了樓,看見同事們都圍著那個一個男人甜甜地喊姐夫。
我疑慮地盯著那道背影。
他轉過身來時,我看到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小琳激動地用胳膊杵我,「學長好有魅力啊,你說他是不是比以前更帥了,唉?你怎麼沒反應啊。」
我面向她,蹙起眉問:「學長?」
小琳猛地一拍腦門,「哦哦!我想起來了,你大學不是跟我還有學姐一個學校的啊,看我這腦子,都把日子過迷糊了。」
她接著說:「學姐和姐夫在我們大學裡很出名的,大家都很羨……」
我打斷她的話,「我記得學姐以前也有個男朋友,難道不是同一個?」
「你說的是咱們那時候的校草嗎?這我就不清楚了,當初她跟那個校草只是走得比較近吧,不過聽說畢業後確實在一起了。」
「學姐和他大學不在同一所學校?」
「不在啊,而且好像還是異地,學姐大學時期的男朋友一直都是現在的姐夫。」小琳指著樓下那個一身風流氣的男人說。
「咱們別說這個了,」小琳有所避諱地壓低聲音,「聽尚陽說,那個人今年年初去世了,學姐很忌諱提他。」
尚陽是學姐的親弟弟,他經常來店裡,我跟他打過幾次照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學姐身邊的男人,怎麼都不該是現在樓下這個。
複雜的時間線和感情關係使我頭痛欲裂,一旦稍微深入去想,就眩暈到眼前發黑。
我想再問問小琳其他問題,一扭頭看到她早跑到下面湊熱鬧了。
我站在樓梯上,心事重重地看著樓下的學姐。
她察到我的目光,轉頭朝我看來。
那張美麗的面龐此時在我眼中深不可測。
我們對視了幾秒,她友好地沖我微笑了下,首先移開目光,挽上男人的手離開了。
15
我在半年前才收到學姐訂婚宴的邀請函,才短短几個月,她身邊的男人就換了人。
而她的這個美容院,剛巧就是在半年前開始籌備的。
中間發生了什麼,或許只有尚陽能告訴我。
在我來店裡的第一天,尚陽就對我產生了興趣。
我很明確地拒絕過他,可他越挫越勇,整日不停來我面前晃悠。
今天我終於同意他送我回家。
尚陽聽到我住的地方沒什麼反應,只感慨了句,「你住得可真夠遠的。」
在車裡,我試圖跟尚陽套話,問他,學姐和之前的男朋友怎麼分開的。
尚陽莫名其妙地呵笑了聲,看著前面轉動方向盤,「你說居浦南啊,他命不好唄,我姐這樣的女人,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娶到的。」
我表現出很感興趣的樣子,「他怎麼就命不好了?」
尚陽扭頭看我,不高興地說:「靈靈,你怎麼總跟我說別的男人啊?我就在你面前,你都不關心關心我。」
我乾笑了下,「我關心學姐不也就是關心你嗎?」
「我姐有人疼,被我姐夫整天捧在手心裡當塊寶,跟那個人可不一樣。」
我還是不放棄地開口:「那個人……」
「靈靈!」尚陽說翻臉就翻臉,突然剎車轉頭怒視我,「別再提那個居浦南了好嗎?也不嫌晦氣!」
我沒再說話。
尚陽看我這樣,怕嚇到我似的,又妥協地說:「好吧好吧!你們女孩子好奇心就是重,你別老想著我姐跟居浦南了,我實話告訴你,我姐跟他分手就是因為他不行,這回你知道了吧!」
他。
不。
行……
我嘴角抽了抽。
這話要是被當事人聽見,估計得氣得再死一遍。
尚陽的話未必能信,但我還是不由思量起那個人的形象模樣,不住地好奇起來……
難道……
真的不行?
16
尚陽把車開到了小區門口,我下車時,他執意要送我上樓。
我微笑著答應了。
這個尚陽對學長懷有敵意,說人家不行,就跟自己試過似的。
我心裡窩著口氣,在車裡時就想發作了。
他要進小區送我,正合我意。
小區方圓幾里都是一片寂靜,小區裡面更是沉寂異常,只有大門的保安亭里亮著一盞燈,一名老保安昏昏欲睡地坐在裡頭。
尚陽剛踏進小區大門就打了個冷戰,仰頭看著面前的幾幢樓說:「你這住的什麼鬼地方,怎麼全都黑漆漆的,是不是沒住人啊?」
我安慰他:「新樓盤,暫時還沒有多少人搬進來。」
「這兒有夠冷的,跟他媽進了墓地一樣。」
他說著回頭去看門口的小區名,「雲間花園,名字也他媽很陰間。」
我笑笑,「到家就不冷了。」
尚陽臉上顯露一抹得逞的怪笑。
電梯門才剛合上,尚陽就迫不及待地想摟住我。
我推開他,他又湊過來想親我。
突然電梯里燈光開始一明一暗地閃爍起來,還伴隨著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
「啪」的一聲,一道巴掌聲清脆的響起。
燈又忽然亮起來了。
我看到尚陽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著我,「靈靈,你不願意就說不願意,打我做什麼!」
我茫然地攤開手,「我沒打你啊。」
尚陽壓著火,指著臉上那個紅紅的巴掌印大聲說:「你沒打我,那我臉上這是什麼!」
我靠近他仔細觀察,委屈地說:「可是,我的手和這個印子大小不一樣啊,你看。」
尚陽轉身照身後電梯牆上的鏡子,看了眼我的手,又摸了摸臉上明顯小了好幾圈的巴掌印。
那根本就是個小孩子的手印。
他臉色唰地就白了。
我在心裡偷笑,奇奇妙妙這一巴掌打得可有夠重的。
尚陽緊緊閉住嘴,再也不說一句話了。
電梯到了樓層,他趕緊跑了出來。
我掏鑰匙開門的時候,尚陽一個勁地往後望,催我快點。
我並非有意,只是今天的門鎖好像出了毛病,怎麼都打不開。
我想明白又是家裡的男鬼在鬧彆扭,他不肯我帶男人回家。
尚陽又開始催:「快點啊,你是不是不想我來啊!」
「真不是。」我無辜地說,「鎖好像壞了。」
走廊空氣陰冷,沒一會兒尚陽就開始打哆嗦了。
他怕得要命,可還是色心不死,一把搶過我手裡的鑰匙推開我,「我來!」
他開著開著,語氣突然變得油腔滑調,「靈靈怎麼比我還心急?哥哥正在開門啊,你乖,別鬧。」
我在他身後「啊?」了一聲,「你叫我嗎?」
尚陽身子定了定,低頭看著自己手裡握著的那隻蒼白纖細還做著黑色美甲的手,側過臉慢慢地轉向我這邊。
我兩隻手都好好揣在兜里,什麼都沒幹。
尚陽「嗷」地慘叫了一聲,用力撒開那隻手。
他哆哆嗦嗦地貼在牆上,整個人像個被霜打過的蔫茄子,「剛,剛才是誰握的我的手?」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御姐鬼的手。
我真要被他們笑死,但面對尚陽還要裝得無知無覺,「什麼手?我沒看到啊。」
尚陽咽了口唾沫,被嚇得有些半傻了,「有的……是,是一個女人的手,冷得就像冰塊。」
17
他都這樣了,偏偏大家還要鬧他。
又有誰跑到他背後用小手指戳了他一下,尚陽驚弓之鳥一樣尖叫著彈跳起來。
「你怎麼了?是看到什麼了嗎?」我關切地問。
尚陽順著身後的門滑坐下來,呆呆地打冷戰。
忽然他鈍鈍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指。
一片猩紅色的液體正從他身後的門縫下緩慢溢出,那是血,就像有生命一樣,四面楚歌地把他圍起來。
尚陽跑了,屁滾尿流。
寂靜的公寓大樓里,到處迴蕩著他高亢的慘叫聲。
我冷眼瞧著他那副草包的模樣,知道他以後都不會再糾纏我了。
鬼鄰居們都出來說還沒過癮,我笑著跟他們說,我可不能天天都帶活人來給你們戲弄。
他們就說:「這種渣滓就是得由我們來給他上一課!」
他們整日待在公寓里,難得找點樂子,尚陽都走了,他們還意猶未盡。
全程只有家裡的男鬼無動於衷。
尚陽這一走,門鎖就恢復如常了。
我走入家門,四處不見男鬼的蹤影。
通常我每天下班回來,他都會在門口迎接我,就像一隻等主人下班的小狗。
今天這種情況,基本就是他不高興了。
我覺得莫名其妙,但沒辦法,還是要哄著。
我在每個房間翻箱倒櫃地找了一通,最終在衛生間的浴缸里發現了他。
男鬼半躺在裡頭,胳膊氣呼呼地環在胸前。
我說:「你洗澡啊?」
男鬼瞥了我一眼,「死人是不用洗澡的。」
我坐在浴缸邊緣,笑著問:「那你這是幹嗎呢?」
他更不愉快了,撇開臉不看我。
我問:「對了,你知道剛剛外面那人是誰嗎?」
男鬼表情拽拽的,「沒興趣。」
看來他沒見到尚陽。
我遲疑了下,突然想起來問:「喂,你身體是不是不太行啊?」
男鬼皺起眉,聽不懂我的意思。
我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說了出來:「就是那方面。」
男鬼微微一愣,坐起來身子,抬腿踏出浴缸。
他背著我惱羞成怒地說:「曲靈靈,你真的是!」
後面不知道是詞窮還是害羞,說不出來了。
我就是喜歡看他這個樣子,哈哈笑著看他走向衛生間門口。
鬼是看不出害羞的反應的,他們的皮膚總是遍布不正常的蒼白感。
但如果他還擁有著鮮活的身體,一定早就從頭到腳都紅透了,就跟只燜山羊似的。
我突然止住笑,想到了關鍵的事情,捂著嘴巴不可思議道:「啊,你不會……不會至今還是個雛吧?」
男鬼身型定了定,側過頭來陰惻惻地瞪了我一眼,出門拐個彎,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18
我那些關於鬼的刻板印象,在他這兒被徹徹底底地顛覆了。
我一想起來就想笑。
打開淋浴頭洗澡,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
其他女孩子不敢上體重秤,是因為怕自己太重,而我這一年來一次都沒有量過體重,只是因為我的體重正在急劇消減。
可能不日後,我的所有也就要變成那小小的一壇骨灰。
那麼等我離開這裡後,男鬼、鄰居們,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了。
我關上花灑,伸手去拿牆上的浴巾。
一隻腳剛踏出淋浴間,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明明睜著眼,眼前卻蒙上了兩片黑。
這種狀況我很熟悉,這是我生病後最常出現的反應。
我虛脫地跌了幾步,摔倒在浴室瓷磚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聽到男鬼在門外問我怎麼了,我說不出話,眼前的黑似乎又濃重了些,隨後閉上眼,不省人事。
19
朦朧中,我聽到浴室外面來了不少人。
他們很快找進了浴室,兩名女護士扶我起來,問我:「是你叫的救護車嗎?」
我還正發矇,一個女護士看到我的小腿,低呼:「摔成這個樣子了,你家裡沒人嗎?」
我緩緩搖頭。
想必是男鬼為我叫的呼救。
我稍微動了動腿,疼得不住嘶氣。
醫生在外面說:「骨折了吧,快收拾收拾去趟醫院吧。」
護士攙扶我進臥室換衣服,我關上門,她們就先在外面等著。
我打開衣櫃找要穿的衣服,感到身後一陣微涼感接近,扭頭看到表情擔憂的男鬼。
四目相對,我們都有些尷尬,不約而同地躲開視線。
是因為,此時此刻我身上只穿著浴袍,而裡頭是真空的。
但摔倒的時候我記得我身上什麼都沒有,護士進來時我卻蓋著浴巾,想必也是他提前做的。
我輕咳了聲,耳垂微燙,說:「那什麼……謝謝你了。」
男鬼一板一眼地回:「不客氣。」
我看他。
他也看著我。
然後我客客氣氣地請示道:「我要換衣服了,能請你迴避一下嗎?」
他似是沒想到我說的是這個,匆忙轉身走開。
我往身上套了條裙子,以便到醫院治療我的傷腿。
在抽屜里尋找醫療卡的時候,男鬼突然叫住我:「靈靈。」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我的名字。
不同於之前用血寫在鏡子上恐嚇我,還有後來羞憤地說我不像女生的時候。
這一次,他沒有帶上我的姓氏,語氣溫和憐惜,帶著隱隱的關懷。
我這一生鮮少有被如此溫柔對待,面向他,心臟被安撫地平緩柔和,像一汪被春日曬得溫溫的溪水。
「你能把那個帶上嗎?」
他指了指床頭他的骨灰盒。
20
救護車使向醫院,我腿上疼得不輕,醫生護士們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和我聊天,
一個女護士問我:「我們進你家,好像沒看到其他人,那是誰給醫院打的電話啊?」
另一名護士也看向我問道:「是啊,而且門敲了兩下就自動開了。」
她倆表情都不太對勁,想到了什麼但不好說,充滿疑惑地看著我。
我只好說:「額……應該是我朋友吧,他急著趕火車,打了 120 就走了,門幫我留著。」
護士們終於鬆了口氣。
男醫生笑著說她們:「不然你們以為在鬧鬼?咱們這行對玄學這種事不可信其有,要隨時謹記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啊。」
說著他緊了緊衣襟道:「怎麼突然這麼冷,空調是不是開太低了?」
護士說:「空調沒開呢,就是比來時冷許多。」
「怎麼回事?突然降溫了?」
我垂下眼,偷瞄了眼正坐在我身側的男鬼。
只有我看得見他。
男鬼應該是太久沒出來過了,他很不適應,瞻前顧後,心神不定,像一隻容易對陌生環境應激的家養貓。
我頓然心酸。
他也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天之驕子,擁有著天生的好條件和物質,本應平安快樂地度過這半生,如今陰陽兩隔,連見見陽光都成了奢望。
我的心口就像被一團渾濁的氣壓封固著,久久無法舒緩。
到了醫院拍了片子,我左腿摔得不輕,萬幸的是沒有傷到骨頭。
我跟男鬼打趣,「還好沒骨折,不然過幾個月火化完,人家看到釘子肯定還覺得稀奇。。」
男鬼呵笑一聲,「你心態可真好。」
我笑眯眯,「有你自薦來陪床,當然好啊。」
男鬼羞惱地看往別處。
21
醫生建議我留院觀察兩天,給我安排了病房。
病房不是獨立,一間房三個床位,還是混住的。
今晚床位緊缺,我的這間病房裡除了我另外兩個都是男性。
一個據說是個惹了事被打傷的小混混,另一個是在這兒躺了六年半的植物人。
我一進來小混混就不懷好意地盯著我,護士說,如果我不介意多等會兒,她可以去幫我協調床位。
有一隻鬼陪在身邊,就算他是十個小混混我也沒在怕的。
我婉拒了護士的好意,淡定自若地走過小混混的床位。
男鬼不離身地陪著我。
畢竟陰陽相隔,他不能為我做什麼,但就算這樣,也要靜靜待在旁邊。
坐在我床邊的凳子上,又是一副仿佛在想心事的模樣。
有其他人在場,我也沒辦法陪他說說話。
沒有手機,沒有遊戲,這樣子的男鬼讓我想到晚年孤寂的老頭和老太太,心想他這樣真的不會無聊嗎?
夜晚的住院部算不得安寧,走廊上一直有人來來回回,打熱水的、上廁所的、串門和洗漱的。
靠門的小混混躺在床上刷聒噪的短視頻,時不時發出陣陣逗笑。
護士查完房後熄了燈,小混混就放下了手機,一秒入睡,鼾聲震天。
我小聲問男鬼:「你不睡嗎?」
他還是坐在我床邊,連姿勢都沒換。
聽到我問,只是抬了下眼,月光黯淡的夜色間,臉龐顯得邪魅濃艷。
「怎麼睡?」他反問我。
我拍拍身旁的空位,「在家裡怎麼睡在這兒也怎麼睡啊,快來快來,被窩都給你暖熱了。」
22
他自然不肯,這次卻沒再羞惱地呵斥我。
我總不能霸王硬上鉤,便不再管他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熟睡中被周身的一股寒氣凍醒。
我以為男鬼熬不住還是上來了,往身旁一摸,卻空空如也。
周圍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地討論我,這感覺十分詭異。
「她到底是活人還是死人?」
「要不你摸摸,看涼了沒。」
「你怎麼不摸?」
「摸吧摸吧,等那個帥哥鬼回來有你們好看!」
帥哥鬼?
我眉心一跳,猛地睜開眼。
湊在我面前圍觀我的幾隻鬼驚嚇地朝後退去。
我粗粗掃了他們一眼。
他們全都穿著這裡的病號服,乍一看跟這兒的病人沒有分別。
但我早已和公寓里的一群鬼鄰居打交道打得多了,一眼就能分辨出來他們是人是鬼。
現在這個不重要。
男鬼去哪兒了?
我四處尋找,甚至把頭垂到床底去看,都沒有找到男鬼。
鬼魂們還不知道我能看見他們,互相問道:「她在找什麼?」
我看向他們說:「你們說的帥哥鬼,他去哪兒了?」
23
鬼魂們被我深深震驚了,半天竟然沒有一人,哦不,一鬼來回答我的問題。
我點點頭對他們說:「是的,我能看到你們,因為我差不多已經是你們的半個同類了。」
自然也有一些我從小就靈異體質容易撞邪的原因。
最先反應過來的一個高個兒鬼說:「你說的是今天外來的那個?」
見我眼神期盼,他搖搖頭說:「我們剛從太平間上來的時候他就不在了。」
我感到費解。
他能去哪兒?
男鬼和我說過,鬼魂是不能離開自己的骨灰太久的。
想到這裡我看向床頭。
本來好好放在那裡的包已經不見了。
一同消失的,還有隔壁床位上的小混混。
我的心咚得沉了下去,忙問這幾隻鬼:「那這張床上的那個男人呢?你們有沒有看見?」
一個鬼想起來了,對我說:「好像出院了吧?」他撓頭,「怎麼大半夜出院?」
我什麼都明白了,拖著傷腿急忙去找值班護士。
小混混確實出院了,走得匆忙,連手續都沒辦。
走廊處的監控顯示,是他鬼鬼祟祟地帶走了我的包。
他可能以為裡面會是值錢的東西,然而裡面只有一隻骨灰盒。
骨灰盒被帶走,男鬼身不由己,只能也得跟著走。
護士幫我報了警,等候警察過來的時候,我坐在椅子上不住發抖。
脆弱感遍布全身,就像最致命的弱點被用心不良者拿捏。
如果那個人發現包里只是個骨灰盒,他絕不可能老老實實地送還回來。
骨灰盒在他手裡,他有一萬種處理它的辦法,每一種不好的結局都令我膽寒發豎。
如果真的那樣,男鬼怎麼辦。
他是不是永遠都回不來了?
24
「是你報的案?」警察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抬起頭,不知不覺臉上竟早被淚打濕了。
警察聲音柔和了些,安撫我道:「你先別著急,我們回盡力幫你找回來的,你包里的是什麼東西?價值大概在多少?」
我嗓子哽咽了下,告訴他:「裡面只有一盒骨灰。」
一聽到這個答案,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是啊。
有哪個正常人會隨身把骨灰帶來醫院?
事實自然不能讓他們知曉,頓了下,我垂頭補充道:「那是我愛人的骨灰。」
氣氛更安靜了。
幾個心腸被觸動的女護士朝我拋來了同情的目光。
對待這種特殊性物品,警察比人身財物更加重視,即刻分配警力,調取醫院周圍所有監控搜尋小混混。
兩名警察留下來給我做備案,他們說什麼我答什麼,心中緊緊牽掛著那盒沒被我看好的骨灰。
這時走廊勁頭傳來一陣吵吵嚷嚷,有人朝這邊大喊:「回來了!找到他了!」
我連忙看去,只見小混混被三兩名保安押解著帶過來。
他脖子上掛著我那隻黑色的單肩包,裡頭鼓鼓囊囊的,顯然東西還在。
我顧不得疼得走不了路的那條傷腿,衝過去取下這隻包。
裡頭黑檀實木的骨灰盒分毫未損,並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我把骨灰盒抱在懷裡,失而復得的喜悅感又差點落淚。
醫院的保安說剛剛見小混混在醫院門口徘徊,他們就趕緊把他帶到了這兒。
警察呵斥小混混為什麼要偷盜別人的東西。
我卻更好奇他怎麼肯原封不動地送還回來。
小混混哭喪著臉說:「我以為裡面是值錢的東西,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大姐姐,求你放過我吧。」
正說著,他撲通在我面前跪了下來,雙手合十拜了拜我,又咚咚咚磕了幾個頭。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到拘留所里住幾天吧。」
警察掏出手銬銬住小混混都雙手,撈起他帶走。
小混混臨走還是一副受到刺激的模樣,心有餘悸地看了眼我懷裡的骨灰盒,就跟見了鬼似的。
我大概能猜到,他離開後在外面都發生了什麼。
總之壞事沒有發生,心總算是落定了。
我回到病房,洗了把臉返回床位,看到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床邊等著我。
我鼻子一酸,笨拙地拖著腿走過去抱住他。
「對不起,我再也不會弄丟你了。」我嗚咽著對男鬼說。
25
男鬼還好好的,只要骨灰沒事,他就不會有大礙。
這次被我抱,他倒不像以前數次那樣覺得是在吃他豆腐,也沒有羞惱地說我兩句再推開我。
他安定地由我抱著,讓我想抱多久就抱多久,直到膩了為止。
太平間裡那幾隻鬼又進來串門兒,撞見這一幕猛地定住腳步,身後幾隻鬼接連撞到前面的鬼身上。
我放開男鬼請他們進來,他們卻都死活不願來當電燈泡。
男鬼臉上又不自在起來,我倆一時相對無言。
最後還是我先開口打破沉默,問他:「他把你帶去哪兒了?」
「沒走多遠,我給他使了幾個小絆子,他覺得撞邪了,又看到包里是骨灰盒,就趕緊送回來了。」
我舒了口氣,故意談笑自若道:「還好還好,我擔心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