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懷疑這孩子不僅能看見彈幕,而且還會讀心術。
阮寧邊說邊給我遞來幾張紙:
「一般來說,親子鑑定只做一次碰巧時間又很緊急的話,是有很大機率出錯的。」
我穩住狂跳的心臟,反覆查看紙上的每一個字。
結果顯示,阮寧和顧淮川,確實不是父子關係。
「我分別找了不同的機構,做了很多次鑑定,結果不會有錯。」
阮寧彎起唇角,模樣十分從容。
可我依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怎麼可能呢?七年前那晚顧淮川明明就和你媽媽在一起,連照片都有,而且當時你媽媽也沒有否認啊!」
阮寧沒說話,開始翻手邊那本厚厚的筆記:
「所以我在想,有沒有一種可能,為了強行推動劇情,出現了彈幕里不存在的人呢?」
「這些年,我把看到的所有彈幕全部記了下來,試圖從裡面找到一些線索,結果我發現,很多彈幕里提到的事根本沒有發生;尤其是有關於顧叔叔和媽媽,他們本應該更早相遇,然而,事實是這幾年他們連一面都沒見過。」
「也就是說,早在我看到彈幕之前,劇情就已經在改變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七年前那個晚上就是推進劇情的關鍵點,但顯然顧叔叔沒有那麼做,他第一個違反了劇情,才導致我們都看見了彈幕。」
不存在的人?
假如阮寧說的都是真的,那是不是就代表,顧淮川,他沒有騙我?
我登時心頭一痛,耳邊不斷迴響起顧淮川痛苦的哀求聲。
他說;
「音音你相信我,就這一次,求你。」
他素來驕傲,可那天卻卑微到了極點。
我呆呆地看著阮寧,喃喃道:
「然後呢?你還查到什麼?那個不存在的人,到底是誰?」
阮寧嘆了口氣,小表情有些沮喪:
「沒有,以我目前的能力,還不足以查清事情的真相。」
「但是,顧叔叔可以。」
「阿姨,請原諒我那天莽撞地出現在你們面前,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借用顧家的勢力找到那個真正的罪犯。我不要劇情里的大團圓結局,更不要爸爸,什麼以後會把我們寵上天,什麼榮華富貴,我才不稀罕,這些能抵消七年來我媽媽所受的苦難嗎?」
阮寧緊緊握著拳,激動得眼睛都濕潤了幾分。
一提起阮薇,他似乎就再也不能冷靜了。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那天在顧家的時候,阮薇會不顧一切只想要回阮寧了。
他是個很好的孩子,很好很好。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
「好,阿姨會幫你的。」
同時,也是幫我自己。
阮寧小聲抽噎著,朝我使勁點了幾下頭: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改變結局,我不能再讓媽媽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阿姨,我們都要努力,去保護自己愛的人。」
13
我帶著阮寧回了顧家。
路上,我不停給顧淮川發消息打電話。
可他都沒回。
我心亂如麻。
想立刻衝到他面前,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去道歉嗎?
在這段刻骨銘心的感情里,我竟然選擇了認輸和屈服。
我甚至不如一個七歲的孩子,連絲毫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顧淮川說得對,是十年,不是十天,十個月。
他貫穿的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十年,我到底怎麼能甘心眼睜睜地看著他離我越走越遠呢?
阮寧告訴我,他也不知道強行違背劇情的後果是什麼。
但如果一個人連支配自己人生的權利都沒有,那他寧願消失。
他為了媽媽尚且如此。
我為什麼不行呢?
只要證明七年前作孽的那個人不是顧淮川,那就無所謂後果了。
不管未來會發生什麼,我都一定要回到他身邊。
我也應該像阮寧一樣勇敢。
我牽著小阮寧忐忑地敲開了顧家的門,管家見到我時,臉色說不上來的怪異:
「葉小姐,您可能要做好一點心理準備。」
我腳下一軟,以為是顧淮川想不開了,急忙往裡沖。
然而,進門那一刻的景象讓我徹底傻眼……
怎麼會這樣?
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顧淮川,直挺挺站在我面前,其中一個臉上還帶著傷。
地上癱坐著神情恍惚、滿臉淚痕的顧母,以及跪在一旁正瘋狂扇自己耳光的陳媽。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場面嚇得不輕。
相反阮寧倒是很淡定,還點頭讚許道:
「嗯,看來顧叔叔比我想像中要厲害得多嘛。」
我屏住呼吸,慢慢走過去,一靠近就發現受傷那個不是真正的顧淮川。
雖然兩人眉眼和輪廓極為相似,可氣質天差地別。
難不成,他就是阮寧說的,所謂劇情里不存在的人?
「這是……」
「七年前那個王八蛋。」顧淮川冷冷接過我的話,隨後快步走到我身邊,語氣藏不住的嫌惡,「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原來,我還有個一直在背後冒充我的弟弟——顧沉。」
「七年前那晚在酒店抱走阮薇的人,是他。」
我不解,只感覺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回事?你怎麼找到他的?他為什麼要冒充你?」
「這就要問問陳媽了。」
聞言,我轉頭看向正跪在地上瘋了一般磕頭道歉的女人。
從她斷斷續續的哭訴里,我終於聽明白有關於顧沉的一切。
多年前,顧淮川的父親在他還未出生前就意外去世,因此,顧家的大小事自然而然落在了懷孕的顧母身上,
沒多久,顧母便因為勞累過度動了胎氣,等送到醫院的時候,她人已經完全昏過去了。
當時陪在她身邊的,只有陳媽。
這個跟了她半輩子、一直忠心耿耿的女人,卻在那天晚上買通了所有的醫生,背著她偷偷扔掉了雙胞胎其中的一個。
當年陳媽的丈夫被人設計入獄,她為了救丈夫出來曾苦苦哀求顧母幫忙,以顧家的勢力,這點忙根本不算什麼。
但顧母以她丈夫不是好人為由,拒絕了陳媽,還勸她趁此機會和丈夫離婚。
仇恨的種子自此埋下。
陳媽一邊偷偷在外面養著顧沉,一邊向他灌輸:
「你是被顧家拋棄的孩子,你媽媽只要哥哥,不要你。」
「他們過著榮華富貴、錦衣玉食的生活,而你只能終日跟我這樣的傭人待在一起,直到腐爛生霉。」
隨著顧沉一天天長大,他真的恨上了顧家,恨上了顧家的所有人。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原本應該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於是,他開始偷偷跟蹤顧淮川,從說話方式、行為習慣,到常去的地方和接觸的人。
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模仿顧淮川比顧沉預料的要容易得多,只需要一張臉就夠了。
尤其是深夜,燈光繚亂的地方,更加不會有人認出來。
後來,顧沉頻繁頂著顧淮川的名義出沒在全城的酒吧會所。
但凡是顧淮川去過的地方,第二天他都會再去一次。
借著相同的臉,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攔他,甚至連錢都不用給。
反正堂堂顧氏集團的太子爺肯定不會賴帳。
恰巧顧淮川腦子不好,壓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去那些地方消費過。
因此有段時間,顧淮川一連登了好幾次八卦雜誌。
什麼夜會嫩模,街頭擁吻之類的。
偏偏我深諳狗仔為了博取流量那些下作手段,不僅沒有懷疑,還站出來幫他說話,指責那群狗仔沒有下限就知道 p 圖造謠。
現在看來,竟都是顧沉的「傑作」。
包括七年前那個荒唐的晚上,顧淮川氣我放他鴿子,一怒之下跑到酒吧買醉。
幾個損友為了尋開心,鬧騰著要給他安排個姑娘玩玩兒,還說人就在酒店等著,讓他有種就自己抱走。
顧淮川確實去了酒店,可他並沒有推開那扇門,而是突然轉身離開了。
他們口中的姑娘本來也不是阮薇,彼時她為了賺錢不得已在夜場兼職禮儀,由於她堅持不肯放棄底線從而得罪了很多客人,導致經理心生不滿,當晚聯合阮薇信任的女同事在她喝的飲料里下了藥。
原本打算將她送給一個垂涎她已久的中年油膩胖男人,可辦事的人弄錯了房間號,誤把阮薇送進了顧淮川朋友安排的酒店。
「我不知道她是被下了藥送過來的,我只想給你找點麻煩,沒想傷害無辜的人,哪知道第二天,我才看見床單上竟然有……」顧沉雙手揪著頭髮,語氣充滿內疚,「我想過要彌補的,但我連名字都是你的,我不敢說我到底是誰,我怕你們會查到我,那之前做的事就都藏不住了。」
14
「所以你就烏龜似的縮著躲了七年!」
「讓我和媽媽受了七年的苦對不對?」阮寧猛地衝上去,對著顧沉的手腕狠狠咬下去,「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麼長到這麼大的?你有沒有被人罵過是沒人管的小野種?」
「你數過媽媽七年里掉過多少次眼淚嗎?我告訴你!我數過!」
「無恥的混蛋,你馬上去警察局,去自首去蹲監獄,快去啊!」
阮寧的情緒愈發崩潰,眼見著局面逐漸失控,我趕忙讓管家叫來了阮薇。
知道來龍去脈的阮薇起初也很難以置信,可很快就平靜下來:
「我說過,除了寧寧,我什麼都不想要,也不想追究。」
「迄今為止我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就是當年把他生下來,對我來說,他從來就不是累贅。」
「是禮物。」
也許在牽扯到阮薇的那一天,顧沉可笑的復仇就徹底結束了。
他老早就知道阮寧的存在了,卻不敢上前,只能在暗處偷偷製造著一些不經意的「偶遇」。
阮薇定定望著顧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三年前,我在夜市擺攤遇見來鬧事的流氓,幫我趕走他們的人,是不是你?」
顧沉一愣,隨後遲疑著點了點頭。
「那後來買走我全部東西的,也是你?」
「還有我帳戶里多出來的那些錢,都是你做的對不對?」
顧沉不說話了。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句:
「對不起。」
最終,阮薇沒有要顧沉進監獄贖罪,似乎只要阮寧重新回到她身邊,她就能原諒一切。
她心軟得不像話,還轉頭去哄阮寧,希望他不要帶著恨意長大。
她對顧沉說:
「至少,你把寧寧帶到了我身邊。」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被原諒。
顧淮川找到了當年給阮薇下藥的經理和女同事,直接一起打包扔進了局子。
連帶著當年那幾個起鬨的損友,也被他好好整治了一番。
唯獨陳媽,要顧母自己來處置。
真相大白以後,她仿佛一夕之間老了十歲,鬢間的白髮清晰可見。
顧母並未追究陳媽,只說讓她這輩子都別再出現在她眼前。
關於阮寧,她也不再堅持。
除非有一天阮薇願意自己走進顧家的門,或者顧沉能有本事將他們帶回來。
因為阮薇帶著阮寧去了國外念書,顧沉則是想也沒想就跟了過去。
最後顧母放權給了顧淮川,表示今後的一切都由他自己做主。
包括我們的婚禮。
15
舉行儀式當天,我看著滿滿的通告單苦不堪言:
「完蛋了,早知道前段時間就不讓經紀人瘋狂幫我接戲了。」
而一身白西裝、俊逸不凡的顧淮川此刻正對著我傻樂:
「怕什麼?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不就行了?大不了我陪你在劇組度蜜月。」
「別忘了——」顧淮川一頓,看向我的眼神溫柔動人,「你才不是從此失去姓氏的顧夫人,你還是可以做閃閃發光的自己,做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睛的女明星。」
「葉攬音,你永遠是我人生里,既定且唯一的女主角。」
番外
葉攬音死的那天,剛好是除夕。
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絢爛的煙花騰空炸開,鋪滿了整片天。
夾雜著我妻子和孩子歡愉的笑聲,他們圍上來,轉著圈撒嬌要我帶他們去江邊放煙花。
我笑著說好。
可突然,我想到了葉攬音。
想到了很多年前,和她一起在江邊放煙花的時候。
那會兒,我被家裡斷了所有經濟來源,靠著她在各大劇組跑龍套來維持基本生活。
別說什麼名牌包包,鑽石黃金,就連一盒漂亮點的煙花我都買不起,她明明可以選擇離開我。
卻在那一年寒冷的冬夜裡,陪我撿了一整夜別人剩下的煙花。
焰火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捧著兩杯熱熱的奶茶抱住頹喪的我:
「不苦不苦,你看,奶茶都沒我們甜。」
我先是想笑, 然後感覺心臟在一點點地裂開。
沒想到多年以後,我們會是這樣的結局。
為什麼?
我曾經那麼愛她, 勝過自己的生命。
我們差一點就結婚了, 就差一點。
我怎麼會, 忽然就成了別人的丈夫, 甚至是父親?
我什麼時候開始厭棄她的?什麼時候開始不在乎她的?
聽到她死訊的那一瞬,我的心竟然泛不起絲毫波瀾。
這太奇怪了。
越想, 我的頭就越疼, 心臟也是。
我驚恐地發現,葉攬音這三個字, 已經在我腦海里變得有些模糊了。
深夜,我盯著漆黑的天幕發獃, 直到眼睛漸漸睜不開。
在徹底閉上眼的前一秒, 我似乎看見天上多了很多字。
像影視劇里彈幕一樣的字。
密密麻麻的, 在我眼前一串接一串地飄過。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沒能和葉攬音走到最後。
為什麼她吃盡苦頭受盡委屈下場卻那般悽慘。
因為, 她不是女主角。
她沒有光環,也等不到救贖。
我們, 註定只能分開。
我想了很久,仍然沒想到可以改變這一切的辦法。
所以那晚過後, 我自殺了。
如果命中注定我們不能在一起,那我寧願不要這條命。
或許,其中一個主角的死亡可以讓這個荒謬的世界停止運轉。
等我再度睜開眼睛時, 我成了四處漂泊的游靈。
我還在這個世界。
但由於我的自殺, 扭轉了時空。
一切又從頭開始了。
這一次,我眼睜睜看著自己推開了那扇門,走進了早已鋪墊好的劇情里。
我瘋了一樣地捶著那層無形的時空壁,拚命想要阻止另一個自己。
卻無濟於事。
和彈幕里說的如出一轍。
只是我擁有了上帝視角, 全程看得見。
包括葉攬音。
她的崩潰, 她的痛苦, 還有她的死亡。
我盡收眼底。
我站在她旁邊,可就連替她擦一下眼淚都做不到:
「葉攬音,你別哭, 我抱不到你。」
我只能伸手,任憑她的眼淚一次又一次地穿過我的掌心。
直到看著她在我懷裡斷氣。
不能放棄。
我一定, 一定要回到葉攬音身邊,不惜一切代價。
我無數次地回到那個扭轉命運的晚上, 聲嘶力竭地朝著自己大喊:
「別進去!想想葉攬音,想想她, 我求你了,清醒過來……」
「你愛的人是葉攬音, 從來都是她。」
「是葉攬音。」
我不記得到底這樣執著了多少個日夜,只想著哪怕能成功一次。
就一次。
終於, 那隻推門的手猶豫著收了回來。
隔著無數個輪迴,我和另一個自己遙遙相望。
然後,他轉身,背影一點一點從我的視線消失。
意識消散之前,我長舒一口氣。
但願,我還可以出現在她面前, 可以告訴她:
「葉攬音,我愛你,永生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