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薇躊躇著鬆開我,可聲音還在發顫。
我拍拍她的肩安撫道:
「嗯,不會有人把你們分開的。」
你們,是命中注定的。
阮薇神情稍稍鬆緩了些,她躬身一連又說了好幾句抱歉,隨後轉頭朝著顧家的方向倉促離去。
她和顧家越近,我離顧淮川就越遠。
也好。
或許少了我的從中作梗,他們會在一起得更快。
不需要我用所謂的惡毒手段去推動劇情,因為男女主對彼此有著天生的吸引力。
出道這麼多年來,早期為了積攢人氣我接了很多爛劇本。
然而沒想到,我的真實人生,遠比戲裡演的要爛上一百倍。
可就算是最敬業的女演員,偶爾也會生出想要手撕劇本的念頭。
沒有人規定我必須按照那些荒唐的劇情走。
最起碼,我還有一份拚命博來的事業要守護。
比起做人人艷羨並且從此失去姓氏的顧太太,還是恣意瀟洒的大女主人生更吸引我。
8
回去以後,我拉黑了顧淮川的所有社交帳號。
惹不起,我總躲得起吧。
但我忘了,我不找他,他卻會來找我。
彼時我為了能夠儘快走出來,開始瘋狂接工作。
所以,當有自稱洽談商務的電話打進來時,我絲毫沒有懷疑。
直到熟悉的呼吸聲從另一端響起……
我沒忍住鼻尖一酸,只能努力讓聲音維持平穩:
「顧先生,麻煩你,體面些。」
「別做這些毫無意義的事。」
那邊久久無言,只有嘩啦啦的雨聲。
我下意識往外一看,這才注意到窗外早已暴雨傾盆。
我捏緊手機,一步一步朝著陽台走。
濃密的雨幕裹著漆黑的夜色,仿佛張著巨口的怪獸,隨時等待著吞噬黑暗裡的人。
儘管很模糊,但直覺告訴我,顧淮川就站在那裡。
我頓覺心累,可又不能放任他繼續在下面淋雨。
畢竟對外我們仍舊是恩愛甜蜜的一對,若是被蹲夜的狗仔拍到就麻煩了。
幾番糾結後,我從柜子里拿了雨傘便快步下樓。
果不其然,剛一出單元門,就看見了在大雨里狼狽得不成樣的顧淮川。
我走過去,把傘遞給他:
「回去吧,都是做爸爸的人了,不該在這裡為別的女人淋雨。」
顧淮川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開口:
「葉攬音,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我一怔,反問他:
「怎麼要?你能撇清和阮寧的關係嗎?還是打算裝作七年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又或者,你查到了證據可以證明那天晚上的人不是你?」
他當然不可能會查到,因為就在前幾天,顧母打電話告知了我親子鑑定的結果。
阮寧,確確實實就是他的孩子。
顧淮川呆呆搖頭,不斷有水珠順著臉頰滑下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沒有,我問了很多人,他們都說當晚看見我和阮薇在一起。」
「可是我真的沒有……」
「我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那晚我的確氣你失約,可我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顧淮川眼尾泛紅,聲音止不住地哽咽:
「我沒有碰過阮薇,真的。」
「音音你信我,就這一次,求你。」
他伸手想抱我,卻被我後退一步躲開。
我不明白,為什麼到現在了他還不願意承認:
「顧淮川,你分明就是背叛我了,不是嗎?」
不管他再說多少次愛我,不管他有多後悔,從今往後,我們都再無可能。
9
「葉攬音,你就一點也不難過嗎?放棄我對你來說就那麼簡單嗎?」
「是十年,不是十個月,不是十天,是我們的十年啊。」
「明明下個月我們就結婚了,明明我馬上就可以娶到你了,為什麼會這樣?我氣過你怨過你甚至恨過你,可是葉攬音,十年里,我沒有一秒鐘是不愛你的。」
顧淮川崩潰地跪坐在雨里,一字一句痛到極點。
他如同瘋魔了一般,反反覆復呢喃著:
「沒有……沒有。」
「葉攬音,除了你,我沒有愛過任何人。」
我無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只覺得胸口好像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漫無邊際的情緒湧上來,壓得我幾乎喘不上氣。
我拖著半瘋的顧淮川上了樓,一摸才發現他額頭燙得厲害。
人也變得昏昏沉沉,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手忙腳亂地給他敷冰袋降溫,又找來乾淨的衣服替他換上。
可就在碰到他指腹那層薄繭時,我多日積累的情緒高塔,終於全面崩盤。
從看見那些彈幕開始,一直到今天。
我連眼淚都沒怎麼掉,我給自己找了一千一萬個理由。
要體面,要輸得起,要維持住最後的尊嚴。
人不能改變已經註定的事,不過是感情失敗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可以接受顧淮川背叛我,也可以接受他和另外的女人有了孩子的事實。
但我唯獨不能面對的是,在我準備徹底放棄他的時候。
他卻不顧一切地跑到我面前,說他依然愛我。
怎麼可能會不難過呢?
我貼著他的掌心,放聲痛哭。
不會有人比我更清楚,顧淮川曾經有多愛我。
為了能和我在一起,不惜一次又一次忤逆自己的母親。
甚至,差點和家裡人斷絕關係。
那會兒我們剛在一起不久,顧母得知後極其反對,她瞧不上家世普通的我,並認為混跡娛樂圈的女人心思都不單純。
於是,她給了我一張一千萬的支票,要我離開顧淮川。
我拒絕了,為此,他們母子倆鬧得很僵。
後來,顧淮川一氣之下直接跟家裡斷了聯繫,也因此失去了身為顧家少爺的所有特權。
除了我,當時的他,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那一年我大二,顧淮川則剛畢業。
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平生第一次體會到普通人生活的艱辛。
哪怕他出身名校,有著漂亮到不像話的簡歷,但在顧母的阻撓下,顧淮川兩個月沒有找到過一份工作。
她企圖用貧窮來逼退顧淮川。
她想告訴我們,愛不能迎萬難,如果沒錢,什麼也做不了。
跟我在一起,顧淮川就只是一個連工作都找不到的普通人。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棄我:
「又不是非要做那些了不起的工作才能養活你。」
「音音,就算沒有顧家的光環,我也能讓你過上好的生活,我保證。」
說這句話的時候,顧淮川眼睛裡閃著細碎的光。
我滿心愧疚,總覺得是我害了他:
「答應我,無論做什麼,一定要做你自己喜歡的事。」
我怕他後悔,怕他不平衡,更怕他有一天會怨我。
然而,我低估了顧淮川要和我在一起的決心。
他放下身段,做一切願意要他的工作。
工地,外賣,服務員。
什麼賺錢他就做什麼。
就這樣,三個月後,在我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條項鍊。
他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些天他到底有多辛苦,有沒有受委屈,有沒有被人刁難。
他只說:
「音音你看,我可以賺到錢了。」
那一千萬不足以令我動搖,顧母各種威逼利誘的手段也沒能讓我後退。
直到,我看見顧淮川那雙原本彈鋼琴的手變得傷痕累累。
我才知道我有多可笑。
口口聲聲說要讓他做自己喜歡的事,可跟我在一起,他要放棄的太多了。
他再也不能彈鋼琴,不能收藏自己喜歡的表,不能隨時飛到國外去看畫展。
他只能和我在一起,成為被生活壓垮的普通人。
這就是為什麼後來我會無數次地忽略他,紀念日放他鴿子,生日留他一個人。
因為我要成功。
我要顧母給我一千萬的時候可以反手扔回她兩千萬。
我要顧淮川回到以前的生活,我要他開心。
10
可往往比幸福先敲門的,是意外。
我過完生日後沒多久,顧淮川就出車禍了。
那晚他冒著大雨出門送外賣,為一個快超時的單子闖了紅燈。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他正在醫院搶救。
一向高貴優雅的顧夫人,在急診室門口對著我破口大罵:
「葉攬音,你到底要把他害到什麼程度才甘心啊?」
「讓他陪著你吃苦,去做那些低賤的工作這樣就是愛他嗎?」
我木然搖頭。
我只知道,如果顧淮川活不成,那我一定也活不成了。
好在,有了最好的醫療資源,顧淮川脫離了生命危險。
他在 icu 躺了一個月才醒過來。
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要娶葉攬音。」
經此一遭,顧母被嚇得魂飛魄散,最終讓步同意我們在一起。
代價是顧淮川傷了腦子,車禍以後,他記憶就出現了問題,常常會忘記自己做過的事。
所以我大概能理解,他為什麼說沒碰過阮薇。
他不是沒做過,而是不記得了。
當時的我,可能怎麼也不會想到,我們之間會是這樣的結局。
怨誰呢?
怪劇情太狗血,還是我們終究沒緣分,只能走到這一步。
抑或人的真心瞬息萬變。
他曾經可以為了我去死,但絲毫不影響後來他愛上另外一個女人。
還好,我尚且能夠及時抽身,不至於像彈幕里說的那樣結局悽慘。
我靜靜地看著顧淮川,眼睛酸得怎麼也睜不開。
我想,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個晚上。
從明天開始,我們就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再無瓜葛。
翌日,清醒過來的顧淮川冷靜了不少,他垂眸坐在床邊,不動,也不說話。
見狀,我也不想跟他過多糾纏,更不想回想他昨晚上發瘋時說的那些話。
「沒事了就走吧,別再來找我,況且就算你來了也沒用,我最近在接觸國外的電影,如果順利的話,以後可能不會回來了。」
顧淮川仍舊沒什麼反應。
良久,他才緩緩抬頭,輕聲道:
「我知道你不會再相信我了。」
「自從車禍後,很多事情我都記不太清楚,包括七年前那個荒唐的晚上。」
「雖然我想不起來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沒有碰過阮薇,因為那天晚上,有人在我耳邊叫了你的名字。」
我愣了兩秒,有些不理解顧淮川話里的意思。
他也不解釋,默默起身離開。
罷了,反正結局都是一樣的,沒什麼可糾結的了。
我躺在床上,怔怔望著天花板,恍若隔世。
顧淮川,再見。
再也不見。
11
三天後,我拜託經紀人唐姐幫我準備進組的事宜,越快越好。
她卻在電話那頭笑我:
「要不要這麼卷?都快結婚的人了還天天惦記著拍戲呢?你家顧少爺肯放人?」
我尷尬不已,只能先胡亂搪塞過去。
貿然宣布取消婚約肯定會引發諸多猜測,到時候矛頭多半會指向我。
在我沒想好結局辦法之前,暫且只有先拖著了。
應付完唐姐,我開始琢磨著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才能把傷害降到最低。
倘若實話實說,那我不僅能以完美受害者退場,還可以順帶賣一波慘。
但同時,阮薇母子必定會遭受鋪天蓋地的網暴。
這不是我的本意。
我正拿著手機頭疼,螢幕忽然亮了。
阮薇給我發來消息,約我明天下午在顧家附近的咖啡廳見面。
我有些意外,分明那天我已經把話說得足夠清楚。
可她言辭懇切,再三請求我一定要赴約。
我也沒想太多,第二天下午按她說的時間到了咖啡廳。
然而,坐在位置的人,卻是阮寧:
「漂亮阿姨,我們又見面了。」
我愕然,左右張望著:
「怎麼會是你?你媽媽呢?」
聞言,阮寧粉嫩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不用找了,約漂亮阿姨出來的人,是我。」
我更蒙了,心想這孩子不會是來警告我離他親愛的爸媽遠一點,不然我就死定了之類的吧。
我記得彈幕里好像說過這小孩是什麼天才兒童來著……
見我愣神,阮寧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許,那雙水葡萄一般的大眼睛定定望著我:
「阿姨,你也能看見那些彈幕對不對?」
一瞬間我如遭雷擊,驚得幾乎忘記了該怎麼呼吸。
我瞪大眼,一籮筐的話卡在喉嚨里半天吐不出來。
「不用覺得驚訝,你並不是第一個能看見彈幕的人,自然也不會是唯一一個。」
阮寧平靜得出奇,神態舉止和七歲的孩子壓根不沾邊。
那一秒,我腦海里閃過無數種可能,穿越?系統?重生?
我混亂了。
原本我的疑問只有一個,可現在問題多得我都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阮寧竟然也能看見彈幕,那阮薇呢?
他到底對劇情了解多少?又為什麼要以阮薇的名義來找我?
「阿姨是不是很好奇,我怎麼會知道你能看見彈幕的?」阮寧一語點破我的困惑,接著繼續道,「其實很簡單,阿姨你那天的反應太平淡了,像早就預料到了一樣,最關鍵的是,你和彈幕里說的,完全相反。」
我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問他:
「那你今天來找我,是你媽媽的意思?你們想做什麼?」
阮寧搖了搖頭:
「不,我媽媽她什麼都不知道。」
「希望阿姨可以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說罷,阮寧拿起放在座位旁邊的小書包,從裡面抽出來一個厚厚的筆記本:
「大概是兩年前,我陸陸續續能看見空中漂浮的一些彈幕,起初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東西。後來才發現,原來那就是我們的命,像被設定好的程序,早就寫好了最後一步。」
「說實在的,看到結局的那一刻我一點都不開心,媽媽這些年來為我吃了很多苦,在劇情里可能只有寥寥幾筆,但於我們卻是真真切切的七年,受盡苦楚,難以釋懷的七年。」
「所以打從記事起,我一直期望找到的人,從來就不是爸爸。」
「而是罪犯。」
我捏著勺子的手一抖,抬眼正好對上阮寧冰冷的目光,透著徹骨的寒意。
阮寧口中的罪犯,不是顧淮川又是誰?
我低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咖啡,聲音愈發沒有底氣:
「難怪那天,你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攔住我們。」
「對,可我並非要報復你們,因為顧先生,根本不是我的父親。」
「當然,也不是那個罪犯。」
12
就好像被人一杯冰水從頭澆到了腳底,然後又立馬被扔進了火爐里。
反覆幾次後,我連丁點思考的能力都沒有了。
我艱難張著嘴,始終拼湊不住一個完整的詞語。
阮寧挑了挑眉,顯得十分淡定:
「阿姨是想說那份親子鑑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