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笑容十分奇怪。
明明是笑著的,但是他們的眼睛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弧度。
他們的腦袋歪成了四十五度,微笑著看著我。
一種危險的直覺告訴我,我要馬上離開這裡。
可是我晚了一步。
母親骨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頭髮。
她眯起雙眼,過於漆黑狹小的瞳仁死死地看著我。
「什麼時候頭髮都長這麼長了啊,媽媽不是說過不准你留長頭髮的嗎?」
我的頭皮被拽得生疼。
母親的力氣極大,仿佛要將我整個頭髮都拽下來一般。
他們強迫我跪了下來。
那個銹跡斑斑的砍刀,橫在我的脖頸上。
「姜桃,爸爸說過了,不聽話的孩子是要受到懲罰的。」父親的狹小的眼珠瞪著我,嘴角的笑意幾乎要咧到耳後根。
一瞬間,死亡的恐懼讓我渾身僵硬。
情急之下,我大聲喊道:「哥哥過來了!」
我聽到了「咔嚓」一聲。
父母的腦袋轉了一百八十度。
我能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頭骨斷裂的聲音。
趁著這一刻,我猛地朝廁所奔去。
廁所的燈是開著的,被一團紅色的光暈所籠罩著。
【廁所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就像我們小時候那樣,他們不知道我們躲在廁所】
【但要記住,廁所的燈是黃色的】
等等,黃色的?!
我伸在半空中的手頓住了。
磨砂玻璃里透出了猩紅的紅色燈光。
「姜桃,又要像小時候一樣躲進廁所了嗎?」
父親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他不緩不慢地靠近我,那張臉上掛著讓人心生寒意的笑容。
我感覺到了不對勁。
他並沒有像之前那樣朝我衝過來,
而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如果此刻的廁所真的是安全的,那他一定會千方百計地阻止我進去。
除非發著紅光的廁所是不安全的。
但是,我必須轉移他的視線。
我的手放在了廁所的門把手上,緩緩向下轉。
果然,我看到了父親臉上咧開的笑容越來越大。
就在門要被我打開的一瞬間,我迅速地朝著大門口奔去,以最快的速度打開了門,沖了出去。
在大門關上的一瞬間,我看到了父親那怨毒和不甘心的臉。
我長長地鬆了口氣。
這說明,他暫時是不能出來的。
哥哥給我的白紙上寫著一條守則:
【如果你離開了家,父母暫時不能跟上來】
但我來不及放鬆。
呈現在我面前的是我熟悉的狹窄的樓道。
牆上貼著的是和現實中樓道里一樣的狗皮膏藥般的廣告紙,
甚至那張尋貓啟示也掛在了牆上。
頭頂的白熾燈明顯已經老化,一閃一閃地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樓道里過於安靜了。
原本這裡是隔音極差的。
每次放學回來,我都能聽到麻將聲、夫妻吵架聲、電視聲,以及孩子的哭鬧聲。
但現在的樓道里死一般的寂靜。
靜得我只能聽到我自己如雷般的心跳聲。
05
突然,樓道里響起了腳步聲。
聽聲音就在我身前的拐角處。
但是那裡卻沒有人的投影。
我的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堵塞住了,澀得生疼。
接二連三的腳步聲響起,仿佛有很多人正在急匆匆地走路。
我的耳邊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
似乎有很多人在說話。
可是我的身邊分明一個人都沒有。
「姜桃。」
「姜桃。」
有人不斷地在呼喊我的名字。
輕飄飄的,完全陌生的聲音。
我咬緊牙關。
【如果聽到了有人在樓道里喊你的名字,不要回應,也不要回頭】
聲音是從我身後傳來的。
但我很清楚,我家住在走廊的盡頭。
也就是說,我的身後是一堵牆。
根本不可能有人在那裡。
06
我不管不顧地朝前跑去。
什麼時候樓道變得這麼長了?
原本一分鐘就能走到的樓梯口,現在我幾乎快走了十分鐘都走不到。
我加快腳步往前走去,額頭全是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吱呀」一聲。
我身旁一側的門開了。
門上掛著 1407 的門牌號。
住在 1407 的是一位中年男人。
從小時候開始,我就記得他一直住在這裡。
曾經父親趁著哥哥不在家對我進行暴力毆打的時候,我逃了出去。
那時的我下意識地求助鄰居,瘋狂拍打 1407 的門,求求他救救我,開門讓我進去。
他的確開了門,
但是他沒有讓我進去,
而是微笑著站在門後看著我被父親拖走。
直到他去年,因病去世了。
這個噩夢才徹底從我的回憶里消失。
我的心跳得極快。
理智告訴我,我要馬上離開這裡。
但我的腳卻變得格外僵硬。
1407 的門內黑漆漆一片。
黑暗,宛如一個黑洞一般。
一隻乾枯慘白的手從黑暗裡伸了出來,搭在門縫上。
那隻手上長滿了褐色的斑點。
這隻手我非常熟悉。
可那個男人,在去年分明已經死去了。
他是因為煤氣中毒死的。
男人的屍體被運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了。
我這輩子也忘不掉他那張鐵青的臉和鼓脹的眼睛。
姜桃,快跑!
我在心裡拚命吶喊。
但我的腳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恐懼讓我無法移動。
黑暗裡,一張臉緩慢地探了出來。
我渾身無法控制地顫抖著。
那張屬於已經死去的人的鐵青的臉,以及鼓脹的眼球。
男人咧開嘴巴對我露出一個微笑。
一如那天下午,他開著門笑著看著我被父親拖走。
尖叫堵在了喉嚨口。
男人發出了嘶啞詭異的聲音,
「現在,你還想進來嗎?」
我拚命地搖頭。
這時,我聽到了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姜桃,小賤人!」
父親粗啞的聲音從我的身後響起。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來。
那條規則上只說他們暫時不能出來。
但現在,他可以出來了。
「姜桃,你很不聽話,爸爸要懲罰你。」
父親的聲音帶著奇異的興奮。
「現在,你可以進來了。」
而站在門後的男人,對我露出了一個誇張僵硬的笑容。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十三歲的那個下午。
那種被拖曳的恐懼再次包裹住了我的全身。
眼淚順著我的臉不自覺地流下。
這時,我聽到了哥哥的聲音。
「姜桃,往前走。」
這聲音仿佛衝破黑暗的一束光。
我感覺我的腳能動了。
07
我拚命地朝前跑著。
手機上的時間顯示還有兩個小時,
距離樓梯再次出現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但樓道仿佛沒有盡頭一般,哪怕我用盡全力往前跑,我也找不到樓梯口。
絕望再次籠罩上我的心頭。
而身後父親的腳步聲步步緊逼。
「姜桃,抓住你之後,我一定要殺了你這個賤人。」
聲音越來越近。
突然,我聽到了滾輪移動的聲音。
一股奇怪的又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鑽入我的鼻尖。
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刺眼的光線。
但這道光線很快消失了。
樓道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昏暗。
突然,我身側的一扇扇門接二連三地打開了。
一張張慘白的臉從黑暗裡伸了出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就在我以為我的結局會和十三歲的那個下午一樣的時候——
我聽到了前方傳來了一聲貓叫聲。
一隻橘貓出現在我的眼前不遠處。
看見這隻貓的瞬間,我震驚不已。
它太像我記憶里的那個橘貓了。
十二歲的時候,我和哥哥偷偷把一隻受傷的流浪橘貓帶回了家。
它很親人。
我把它偷偷藏在房間內。
因為父母晚上基本不回家,所以我們連續養了幾個月,都沒被發現。
我叫它小橘。
小橘很親人。
但那天,我的父親喝得醉醺醺回來了。
每次父親喝醉,我和哥哥都要躲好。
否則就是一頓毒打。
但他還是發現了小橘。
哪怕我和哥哥拚命阻攔,哀求父親。
但他還是當著我們的面,捏住了小橘的脖子把它從樓上扔了下去。
小橘的身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
我尖叫著跑下樓,流著淚想要把小橘送去醫院。
但已經晚了。
小橘用最後的力氣舔了舔我的手。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撿過流浪動物回家。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因為一時的愛心救了它,等待它的不過是死亡而已。
但現在,小橘又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它走到我面前,親昵地蹭了蹭我的手,對我發出「喵」的一聲。
小橘似乎在指引我。
【不要相信貓】
白紙上的這條規則卻讓我皺起了眉毛。
小橘見我站在那裡,又對我喵了一聲。
眼看身後父親的腳步聲愈發逼近,我咬了咬牙,還是跟上了小橘。
我跟著小橘一直往前走。
不知道為什麼,有小橘在,我的全身仿佛都充滿了力量。
周遭的那些慘白的臉都縮了回去。
樓道里的陰暗也驅散了不少。
終於,我看到了往下的樓梯口。
正當我興奮地要衝下樓的時候,一隻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脖子。
「姜桃,你還要跑到哪裡去?」
父親陰沉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那股絕望寒冷的感覺再次襲來。
但下一刻,
小橘高高躍起。
父親發出一聲慘叫,鬆開了我。
趁著這個機會,我以最快的速度抱起小橘往樓下跑去。
終於,我來到了下一層。
小橘安靜地躺在我的懷裡。
我來到了 5 樓。
而距離樓梯出現的時間,還剩下 1 個小時。
我必須要在這 1 小時之內來到 1 樓。
5 樓的樓道依舊閃爍著昏暗的燈光。
這個時候,我再次聽到了雜亂的腳步聲,
以及人的竊竊私語的聲音。
08
但這一次,我抱著小橘,內心早就沒有之前那樣恐懼。
但那種森冷的感覺再次襲來。
這一次,我很順利地來到了通往下一層的樓梯口。
但出現在我眼前的,並不是樓梯,
而是一部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