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冰藍這才滿意,每天不再苦哈哈,揚起了笑臉。
除此之外,我也費盡心思逗夏冰藍開心,想盡辦法讓她開口多說幾句話。
「你看!窗台上有蝸牛!它好可愛!咱們給它取個名字吧!」
「老師寫的板書好複雜啊,你給我說說上面是什麼意思唄?」
她給我買了早飯,我也要回她,怕這個富家公主吃不慣,我還要跑好幾里路去高檔餐廳買。
這樣的事情發生得太頻繁,夏冰藍都察覺到了。
她似笑非笑看著我,「我不是啞巴,說話沒問題。」
「你是在可憐我,讓我練習發聲?」
我連忙搖搖頭,「不是的!我知道你不是......」
「啊,」說了一半的話被打斷,「那你是暗戀我了?小同桌?」
夏冰藍笑意盎然,心情很好的樣子。
我如同被打了當頭一棒,瞬間清醒,舌頭像是打了結。
「沒有!我才沒有!」
夏冰藍原本笑著的眼睛暗下幾分,「那是為什麼?」
我支支吾吾,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神色怔愣。
「夏何國去找過你?」
憤怒爬上少女的眉梢,隨即是濃濃的失望和落寂。
「所以你真的是可憐我?」
「給我買早餐,是因為想兩不相欠?」
我捏著衣擺囁嚅,「不是的......」
「那是因為錢?」夏冰藍表情有幾分嘲諷,「那些人收了錢,反而更變本加厲地欺負我,你也一樣嗎?」
我拚命搖著頭,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卻被她躲開。
我的心抽動了一下。
她神色哀慟,卻還是在看見我眼中的失望後慌張了一下,迅速回抓住我的手。
「我沒有那個意思,對不起。」
夏冰藍的喉結上下滾動幾下,像是在拚命壓抑著自己內心洶湧澎湃的情感。
沉默在我們之間流淌,最後夏冰藍低低說了一句我幾近聽不清的話:
「可憐我也可以的。」
我像是被人揪住了心臟,喘不過氣。
夏冰藍用幾近落荒而逃的姿態跑出教室。
難過,我好難過。
回到家,我大哭了一場。
一晚上沒睡覺,思考了一夜。
自己對夏冰藍是什麼感情呢?
我想,圈子什麼的,都沒關係的。
自己對夏冰藍不是可憐,是喜歡,我很肯定。
想起她走時那可憐巴巴的表情,我的心臟就開始抽痛。
明天去告訴她吧。
告訴她,我很喜歡你,不是可憐,我也不要兩不相欠。
你是值得被喜歡的。
可我滿懷期待地走進教室時,卻發現夏冰藍的位置空無一人。
第二天,第三天......
我焦急萬分,夏冰藍生我的氣了嗎?為什麼這麼多天不來上學?
第四天,我等來了夏何國。
4
這次的他原形畢露,骨子裡的尖銳和冷漠盡顯,抱臂不屑地看著我。
「還以為你能是什麼好鳥,結果是個一心勾引我女兒的貨色!」
「夏冰藍就因為我那天去了你家,現在又不說話了,被我關了禁閉。」
什麼?她被關在家裡了?
我惶恐不安地看著夏何國,他笑容諷刺,「不要再做灰姑娘的夢了,我已經為她挑中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公子,等她大學畢業就結婚。」
如同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只覺得通體冰涼。
好像知道夏冰藍為什麼會抑鬱了。
大人的自以為是,我們無法反抗,只能被動接受,清醒著痛苦。
我緊緊捏住手心,「我是真心……」
「真心又如何?」夏何國迅速截住話頭,「我告訴你,夏冰藍要出國了,識趣點就別擋她的光明前途。」
「假如你還執意堅持,我不介意動用我的能力,讓你和你母親曝屍荒野。」
說得真嚇人啊,可我知道,他完全能幹得出來。
「我調查過,你是單親家庭,母親就是個小職工,對吧?」
說完,夏何國一點也不拖泥帶水,轉回身就走向遠方。
我被留在原地,茫然無措。
頭一回接觸到愛的我,還沒能完全得到就被阻攔在圈外。
夏冰藍要出國了,我會阻攔她的大好前途,就算她不在意,可我還有家人。
我站在雨中,頭一回對這個世界產生了荒唐的感情。
第二天,我面無表情回到了教室。
桌子上還是一份熟悉的早飯,夏冰藍臉上戴著口罩,眼瞼上略有瘀青。
怎麼回事?夏何國打她了嗎?
心臟一抽一抽地疼,原本在家裡已經練習無數次的場景,此刻卻讓我手足無措。我徑直走上前,將那袋早餐扔進垃圾桶。
夏冰藍瞳孔放大,一臉不可置信。
我儘量讓表情淡然,坐回到座位上。
她胸膛上下起伏了幾下,隨即恢復平靜。
平靜地拿出書,平靜地翻開,平靜地記筆記。
賭氣一般不去看我的臉。
對,就是這樣,我就是一個自私鬼,別再搭理我了。
整整一個上午,我們都沒有任何交流。
直到中午吃飯時,我起身想去取飯,被她一把拽回座位上。
「你討厭我了?」
像是條被拋棄的小貓,夏冰藍近乎哀求地看著我。
我不忍地逃避著她的視線,一言不發。
將飯盒帶回來,我機械咀嚼著口中的飯菜。
沉默著吃完飯,夏冰藍再次拽住我的手腕。
以往備受崇拜的大佬,此刻放低了姿態,輕聲向我說著「對不起」。
我真的十分想問她,你錯在哪了?
錯的一直是我啊,自以為是地和她說話,自以為是地可憐她,自以為是地喜歡她,到現在自以為是地拋棄她。
眼睛已有幾分酸澀,我閉上眼,鼓足勇氣讓自己狠下心來。
「我已經和老師申請換座位了,你打擾到我學習了。」
夏冰藍愣了愣,「對…….」
不想聽她再道歉,我轉身走出教室。
轉過座位後,我們都會有新的同桌,新的大學,新的生活,彼此互不相擾。
那之後,夏冰藍沒再來找過我。
我也漸漸習慣了沒有她的日子,我們本就是不應相交的兩條平行線,不是嗎?
夏冰藍有了好朋友,她能像普通人一樣開朗地大笑了。
她還去打籃球,參加演講大賽……
她越來越耀眼,學校里追她的迷妹越來越多,她甚至還上了校花榜。
而我,還是那隻躲在殼裡只會嘰嘰喳喳叫的小鵪鶉。
我盡力讓自己不去注意夏冰藍,可越是這樣想越是徒勞。
不知不覺間,要到了夏何國說的出國時間。
即使心中愁緒萬分,但我仍面上不顯,像往常一樣上下課。
直到一天放學我留下值日,掃完地推開門的一瞬間,正好對上夏冰藍的眼。
她似乎等了很久,但沒有絲毫不耐。
5
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我的第一反應是僵在了那裡。
她的眼神中隱含熱切的期盼,「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我低下頭,「我不感興趣。」
快走,趕緊走。
心裡這樣想,可夏冰藍輕輕拉住我的衣袖,我便走不動了。
她有些無措,似乎又覺得這樣於禮不合,卻不知道怎樣進行下一步動作。
我有些心疼,只好出聲:「什麼事?」
夏冰藍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如同黑夜中倏然閃起的星星。
「我……我的病,並不會使人變成瘋子,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閉上眼睛,「嗯。」
我以為夏冰藍變了,變得更好了,她說話更加流利自然,性情更加開朗大方。
而不是現在這樣,怯懦而自卑。
假如我的存在讓她難過,那我寧可消失。
我心裡像擰著一股繩,夏冰藍著急地繼續說下去:
「得這個病是有原因的,是因為……」
我一驚,夏冰藍這是想幹什麼?我知道得越多,對她就越不利,我趕緊裝作聽不見,往相反的方向走。
可這樣一來,原本還在踟躕猶豫的夏冰藍卻以為我要跑,更加堅定地將我拽回。
「我的母親,」她聲音艱澀,「和夏何國出軌的那個女人玉石俱焚了。」
我愣住了,不知該作何反應。
當年的那場車禍,原來另有隱情。
但其實,我是知道的。
我不僅一次去調查過那場車禍,甚至還去探過夏何國的口風。
夏冰藍的母親自從得知夏何國出軌後就一直鬱鬱寡歡,甚至多次單獨在夏冰藍面前自殺。
最後一次清醒的時候,她不顧夏冰藍的阻攔,開車去將小三撞死,自己也死在了那場車禍中。
她應該很後悔沒能攔住媽媽吧。
我很心疼夏冰藍的這一段經歷,可更讓我心疼的是,她在被我傷害後仍執意要將自己的傷疤揭開。
「所以可憐我吧。」
我抬起訝異的眼,正好對上她的眼睛。
哀慟的,決絕的,晦暗而濃郁的愛與恨在夏冰藍的眼波中流轉。
「如果一開始只是可憐我的話,能不能再可憐我一回?」
「別離開我。」
我的心塌陷下去一大塊。
愛的人就在眼前,她自揭傷疤的原因竟是為了讓我們的關係恢復如初。
可,媽媽還在家裡等我。
我故作冷漠,「抱歉,借過。」
夏冰藍的眼睛暗了下去,我聽見她輕聲說:「抱歉,讓你困擾了。」
不敢看她的眼睛,我逃也似的回到了家裡。
媽媽在廚房裡做飯,她拿著鏟子,神色訝異,「子菡,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
我呆愣愣地望著鏡子,那裡面的自己眼睛紅腫,哭得好狼狽。
再也受不了這一連串的打擊,我「哇」一聲哭了出來。
「愛一個人怎麼這麼難啊——嗚啊啊啊啊——」
夏冰藍的小心翼翼,卑怯與渴望,與現在的我又有什麼區別?
媽媽好笑地給我擦著眼淚,「小小年紀怎麼就開始吃愛情的苦了?是因為你那個自閉症小同桌嗎?」
我癟嘴輕輕點頭,將夏何國威脅我的事情一股腦全說出來了。
媽媽聽著聽著臉色就開始嚴肅,「怎麼?法治社會他還想幹這種事情?他是在嚇唬你呢!別害怕!媽媽在這兒呢!」
我一邊哭一邊往媽媽懷裡鑽,「可是他說得沒錯,我和夏冰藍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不該阻攔她出國的。」
媽媽輕輕安撫著我,「你們都需要成長,但這不意味著你們必須分開,這樣你們兩個人都會受傷,你需要和她說清楚。」
沒錯,聽了媽媽說的話後,我的思緒漸漸清明,為什麼兩個人彼此相愛卻要飽受相思之苦?我要讓夏冰藍知道,我也是愛她的。
但已經來不及了,第二天我才知道,昨天是夏冰藍出國前的最後一天。
她想在離開之前最後一搏,哪怕得到我的可憐也好,卻被我無情拒絕了。
我想聯繫夏冰藍,卻發現她把我的一切聯繫方式都刪除了。
再想到她走時那句「抱歉,讓你困擾了」,我想明白了一切。
她以為自己對於我是一種打擾,乾脆在我的世界永遠消失。
因為我的猶疑,我們再次錯過。
高考後,一個消息再次讓我如遭雷擊——媽媽暈倒在了崗位上。
我渾渾噩噩趕到醫院時,她正面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
明明前幾天還在和我說說笑笑的媽媽,現在身上插滿了管子,等待著死神的審判。
我跪在地上,大顆的淚珠砸在地上。
老天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內心的絕望無處可訴,我就這樣匆匆忙忙地長大了。
如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砸到發芽的小樹苗,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斷向上生長。
6
我越來越像以前的夏冰藍。
從活潑開朗,變成不願與人多說話,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媽媽堅持讓我上大學,我只好申請了助學貸款,每天打工支撐生活和醫藥費。
從代打到寫文章,從做家教到代課代取快遞,從校門口的餐廳到離家很遠的加油站,我什麼都做過,也哪裡都去過。
也是這幾年裡,我深刻感受到了人的惡意,它可以是無緣無故的,也可以是突如其來的,但都尖銳而刺耳。
我越來越離群索居,學會了低下頭走路,那樣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與人對視。
走在大街上,我希望自己是透明的,是不存在的。
有時候我想,自己如果從來沒存在過,那樣也挺好。
甚至出現了討厭人類的想法。
但這種念頭一旦冒出就會被自己很快打消,變成迎向媽媽的笑臉。
生活還是有希望的,比如媽媽的病在一步一步好起來。
但可惜的是,現實壓垮了我的一切神經,自己整個人都變得自卑且不自在起來。
媽媽將我的變化看在眼裡,經常會心疼地抱住我,「子菡,不要被我拖累,趁年輕多去走走吧。」
可我已經沒了走出去的慾望。
我也終於懂了夏冰藍當年為何不願與人溝通,也明白了自己的年少無知給她帶去了多大的傷害。
我也明白,自己現在和夏冰藍的差距越來越大,早已物是人非。
兩年了,媽媽快要出院,夏氏集團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夏何國在一年前病危,夏家獨女交接夏氏的新聞當時每天都在電視上循環播放。
夏氏的所有權已經全權交給夏冰藍,可她還是毅然決然出國,並將集團的業務發展到國外。
最近,才剛有夏冰藍要回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