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我打開房門。
一道身影從門邊倒進來。
定睛一看。
竟然是賀胤。
他臉色蒼白,額頭上都是冷汗,整個人處於昏迷狀態。
我站在原地天人交戰。
最後決定幫一幫他。
可我的手在即將觸碰到他的時候,當年被孫月暴打的痛楚仿若在此刻重現。
那痙攣的疼痛迫使我哆嗦著收回手。
當年他也沒有救我。
於是,我狠心地一腳將他踢出去。
關門。
離開。
任由他倒在門口。
不省人事。
我不明白他這是演的哪一出。
總之,不關我的事。
如今我有新生活,一切都可以自洽。
不再是當年需要給賀胤當狗腿子,處處巴結他的人了。
他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
可是,從那天之後。
他每日像幽靈一般總是出現在我的身邊。
我去用餐,他站在玻璃窗旁。
我看畫展,他出現在每個轉角。
我去工作,他立在公司門口。
最關鍵的是。
他每晚都在我的家門口,雷打不動。
只要我與瞿浩同時出現,瞿浩必然挨打。
在這個過程中,我沒有與賀胤說過一句話。
我以為。
他是一時興起。
可他這樣做,已經整整兩個月了。
很多次,他的助理高盛遠遠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公司的人竊竊私語。
回到家,鄰居也躲著我,生怕我是被什麼不幹凈的人纏上了。
14
這天晚上。
我回到家,沒有看見賀胤的身影。
我悄悄鬆了一口氣。
同時,又覺得心裡隱隱有些失落。
我照常開門進門關門一氣呵成。
我的睡眠很淺。
迷迷糊糊中,聽見門鎖的聲音。
頓時警覺起來。
黑暗中。
我摸索著下床。
拿上棍棒隱匿在沙發後面。
一個非常高大的人在我的房間翻箱倒櫃,四處搜尋。
他摸進了臥室,發現床上沒人,便警覺起來。
我心跳加速。
本想破財免災。
現在怕是不行了。
他尋我躲。
退無可退的時候,我主動發起了攻擊。
趁對方不備用棍棒狠狠地砸向他的背。
對方驚呼之後反應過來,立馬對我展開攻擊。
我這時候才發現他竟然有同夥。
兩個身量一米九的壯漢。
儘管我學過武術,應付起來也非常吃力。
對方拿出短刀,在路燈的反光下,刺得我眯了眯眼。
一不留神,我被踹倒在地。
其中一人拿刀刺我,我迅速翻轉才倖免。
可被這樣圍追堵截,我已經精疲力盡。
最後,被其中一人縛住雙手,另一人的尖刀朝我刺來。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千鈞一髮之際。
有人破門而入。
賀胤一腳踢開持刀的人。
我也趁機掙脫束縛。
我們倆合力將歹徒制服並報了警。
警察錄完口供走後。
我倆都癱坐在沙發上。
我正想打破尷尬,開口道謝。
他卻從沙發上跌了下去,昏迷不醒。
病房外。
高盛苦著臉。
「林小姐,賀少他這兩個月都沒有吃好睡好。
「身體都被拖垮了。
「其實——」
他話還沒說完,醫生就在叫家屬。
我進到病房。
看見蒼白的賀胤,心裡不是滋味。
「你怎麼樣了?」
賀胤笑了笑。
像小時候那般溫柔。
「不礙事。」
「我給你削個蘋果。」
「好。」
我一愣。
我其實就是隨便一說,他之前最討厭蘋果。
沒辦法,我坐下來削蘋果。
水果吃完之後,我覺得氣氛有些尷尬。
想走又不好意思,時不時看錶。
「你要是有事,可以先離開。」
我如獲大赦:「好,那我先走了。」
病房門關上那一刻,我從玻璃上看到他垂下去的嘴角。
可是賀胤,這一切不是我造成的。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我以為賀胤要在病房裡養幾天。
沒想到他隔天就又出現在我的家門口。
這一次,我邀請他進來坐坐。
「賀胤,你找我有事嗎?」
鍥而不捨兩個月。
實在不知道我身上有什麼是賀氏能看上的。
賀胤抿唇,臉色紅潤了一些,但依舊有些病態。
「我——」
他哽咽了一下,繼續說道。
「就是想你了。」
想我?
我皺著眉頭,不明白他什麼意思。
我也不想去猜測是什麼意思。
我岔開話題。
「你跟孫楚結婚了吧?」
賀胤一愣,還沒回答,我接著說。
「應該孩子都生了。」
賀胤看向我:「你,不看新聞?」
我搖搖頭。
「不看。
「我現在的日子很好,我喜歡這樣平靜的生活。」
我有了新的生活圈和朋友圈。
與國內的一切都斷了聯繫。
賀胤露出一絲苦笑。
「國內沒有你留戀的人和事了?」
我看向賀胤,認真地回答。
「是的。」
15
那天。
賀胤失魂落魄地離開。
背影蕭瑟。
如同當年我落寞出國一般。
可是,沒有什麼感同身受。
人,要活在當下。
賀胤沒有再像幽靈一般出現在我的生活里。
我的生活歸於平靜。
想到瞿浩。
心裡有點愧疚。
賀胤看見他就揍,所以那兩個月我讓他儘量不要來找我。
現在賀胤離開了,我提著禮物去他家看望他。
遠遠地,看見他和一個女人在爭吵。
我皺眉。
停下車。
上前。
聽見他們說什麼欺騙、無恥?
我出聲:「夏嵐?」
幾年不見,她真是一點都沒變。
夏嵐見到我,微微有些吃驚。
「林,林笑。」
我看看瞿浩又看看夏嵐。
「你們認識?」
兩人默不作聲,算是默認。
「你們在爭吵什麼?」
夏嵐睨了一眼瞿浩,瞿浩立馬把臉轉向另一邊。
瞿浩家的客廳里。
「林笑,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
「那就好。」
「多虧了你當年的救命之恩。」
當年孫月留下五個壯漢,意味明顯。
關鍵時刻,夏嵐帶著人沖了進來解救我。
當時夏嵐假意對孫家投誠,綁架我的那個房子是夏嵐找的。
她提前裝了監控,錄下了孫月對我施暴的全過程。
後來我也是靠著那個視頻威脅了孫楚。
聽了我的話,夏嵐笑得有些不自然。
「其實,都是賀少安排的。」
什麼?
賀胤?
跟賀胤有什麼關係?
當時我向他求救,他讓我不要找他。
夏嵐告訴我。
賀胤假意與孫家結親,是為了幫我報仇。
孫家是黑道起家。
當年綁架我的人是孫家。
那次綁架之後,我病了整整一年,怕黑,怕接觸人,怕一切的觸碰。
是賀胤,整日整夜都守著我。
告訴我。
「別怕,都過去了。
「哥哥以後會幫你報仇的。」
我的心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悶的。
那麼多年前的一句報仇。
他竟真的做到了嗎?
夏嵐是他提前安插進孫家的人。
就連瞿浩,也是賀胤安排的。
夏嵐說到瞿浩,義憤填膺。
「這個王八羔子,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都不知道。
「明明是賀少拜託他照顧一下你,沒想到這人竟然看上了你。
「他竟與你一般,改了姓名,換了所有聯繫方式,守著你。
「導致賀少失去你的消息,焦躁不安。」
前幾年,害怕賀胤找到我。
我沒有告訴家人我的手機。
幾乎很少聯繫,聯繫也會刻意尋找公共電話。
我看向瞿浩,他嘴唇抿得緊緊的。
「夏嵐說的是真的嗎?」
瞿浩臉上頗有些愧疚。
「對不起。
「但我對你是真心的。」
怪不得賀胤見到瞿浩一次揍一次。
都不是什麼好鳥!
我最後問夏嵐。
「你跟瞿浩什麼關係?」
「他呀,是我那跑了的媽的繼子。」
離開瞿浩家。
我的思緒微微有些紛亂。
仇人不是仇人。
恩人不是恩人。
心裡仿佛一下子少了些什麼。
走在廣場上。
看著三三兩兩的人群。
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壓抑不住內心的好奇。
我搜索了賀胤和孫楚的新聞。
16
#豪門聯姻破裂#
#孫家驚天大瓜#
#孫家被曝勾結毒販洗錢#
#孫家被曝是緬北詐騙勢力保護傘#
#孫家破產#
#孫家主要人員皆落網#
……
這些新聞,時間都在兩個月前。
每一個都是頭版頭條。
可是。
我還是不能原諒賀胤。
為什麼這些事情能夠告訴夏嵐,不能告訴我?
偏偏要選擇隱瞞和傷害我的方式來完成?
明明可以並肩作戰!
卻將我擱在一個被動受恩,卻痛苦不堪的角色里。
這難道便是賀胤認為的愛?
知道真相也並未對我的生活帶來什麼影響。
我依舊早起上班,吃飯,下班,睡覺。
三點一線的生活。
直到某天。
我收到一個快遞。
我打開來看。
是股權轉讓和財產贈與協議。
賀胤他將所有賀氏的股份給了我,並把名下的動產、不動產都贈與給我。
我震驚。
他什麼意思?
我想要聯繫他。
卻發現,我沒有他的聯繫方式。
我打電話給爸爸。
爸爸欲言又止。
「笑笑,要不,你還是回來看看賀胤吧?」
我不解。
爸爸居然讓我去看賀胤。
當年我走的時候告訴爸爸,賀少之所以針對林家,是因為我在國內礙著賀胤的眼了。
於是爸爸將我送走,希望我永遠不要回來。
而現在,爸爸竟然讓我回去看賀胤。
「他怎麼了?」
爸爸嘆了一口氣。
「年紀輕輕,得了絕症。
「他已經放棄治療了。」
掛完電話,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手裡的信封,燙手至極。
我做了很大的思想工作,終於說服了自己。
我總要把東西還給他吧!
出發回國。
我到賀家找賀胤。
卻被告知賀胤不在家。
賀太太拉著我的手。
「笑笑,他之前也是不得已。
「孫家盯上了賀家。
「孫家若魚死網破,賀家未必能全身而退。
「你和賀胤的娃娃親是真的。
「你不走,孫家是不會放過你的,賀胤也沒辦法施展拳腳。
「所以,他才將你送了出去。
「你走後,賀胤與孫家鬥智斗勇,最後險勝。」
賀太太說,國家想出手整頓孫家,但為了平衡各方勢力和穩住那些隱藏的反華勢力,不能明面上動孫家。
於是,找上了賀胤。
賀胤本來也不想放過孫家。
於是,一拍即合。
這期間,唯一的不確定就是我。
把我送走,他便沒了後顧之憂。
我把賀胤給我的股權和財產還給賀太太。
她卻說,這些是賀胤的東西。
她沒有權力干涉他的決定。
也沒有辦法替他收回。
17
賀太太領著我到了賀胤的書房。
密密麻麻,琳琅滿目,全是我的照片。
這要說他不喜歡我,沒有人會相信。
「他現在病了。
「偷偷藏了起來。
「我們都找不到他!」
賀太太低低哭出聲來。
「到處都找了嗎?」
賀太太哽咽:「找了。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都不見他的蹤影。
「不知道他會去哪裡。
「也許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便找了個地方躲起來,準備偷偷離開吧!」
聞言,我的鼻頭酸了一下。
現下,我沒有別的想法,只想快點找到他, 把東西還給他。
他給的這些,我承受不住。
我來回踱步。
思索賀胤在生命最後的時光會選擇哪裡?
抬眸四下張望,賀胤的書房裡,沒有絲毫線索。
全是我的照片,不過那麼多的照片裡面突兀地出現了一張金字塔圖案。
突然,靈光一閃。
我記得小時候被綁架後。
我感覺自己快死了。
我說:「賀胤哥哥,如果我死了,你就把我做成木乃伊。
「以後你想我了,就來看我。」
賀胤不許我說胡話。
「你不會死的!
「要死也要一起死,做成木乃伊, 放在一起永永遠遠。」
他既然對我有那麼深厚的感情。
那麼一定不捨得我某一天聽到他離開的消息,卻一點慰藉都沒有。
他會不會想要把自己做成木乃伊?
我趕往了埃及那個神秘的國度。
現代的埃及人已經不做木乃伊。
只有很少的作坊裡面還保留著製作木乃伊的技術。
我輾轉尋訪, 找尋保留木乃伊技術的作坊。
最後我真的在作坊找到了賀胤。
這家作坊祖上專門為皇室製作木乃伊。
雖然現代社會不允許了, 可還是會有部分王公貴族會採用這種辦法下葬。
我推開大門。
僻靜的院子裡。
一張躺椅吱呀吱呀地搖著。
我走近。
看見躺在上面閉目養神的賀胤。
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我氣沖沖地走上前,大罵:「賀胤,你這個孬種。
「生病了就躲起來, 你像個男人嗎?
「你自己的賀氏,交給我做什麼?
「我平靜的生活都被你打破, 你又要不負責任地離開。」
賀胤睜開眼睛, 見到突然出現的我,滿是訝異。
他呆愣地躺在躺椅上聽我大吼。
「你知不知道, 做成木乃伊的人醜死了。
「我喜歡年輕帥氣的大狼狗。
「你去死吧,死遠點。
「我不喜歡丑東西。」
賀胤張了張嘴。
最後憋出一句話, 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反應。
「那我去凍在珠穆朗瑪峰?」
我簡直要被氣笑了。
「我不喜歡死人。
「我喜歡活的。
「活的。
「活蹦亂跳,生機勃勃的。」
最後, 賀胤還是被我帶回了京城。
18
飛機上。
「你是不是因為我小時候說,死了要製成木乃伊才來的?」
賀胤點點頭。
我無語。
「大哥,那是小時候啊, 小時候不知道木乃伊丑啊!
「我現在可不喜歡木乃伊。」
賀胤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
「只要保存好屍體,靈魂就會回來。」
我還想說什麼,被他這句話堵住了嘴。
所以他想保存屍體,然後靈魂回來找我?
聽著有些驚悚,但其情可貴。
「各自安好不行嗎?這麼大個人了非要讓人擔心。」
我恨鐵不成鋼地瞅了瞅他。
他像個小媳婦似的眨巴著眼睛委屈地看著我。
我有些不忍心。
這人現在是病患呢!
不過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他什麼病。
「你到底得了什麼病?」
真是絕症嗎?
必須去死嗎?
他支支吾吾。
我火大。
「媽的, 你是不是男人?
「得個病都說不清楚。
「嘰嘰歪歪,像什麼話——」
「乳腺癌。」
他的話打斷了我的說教,我詫異地看向他。
剛才沒有聽清楚。
是我聽到的那樣嗎?
「什麼?」
他這次說得很清晰。
「乳腺癌。」
我頓時啞然。
收回視線, 有些尷尬。
偷偷在手機上搜了搜。
男的還真的會得乳腺癌?
雖然乳腺癌的誘發因素很多。
但長期處於精神高壓,情緒不好的狀態增加了誘髮乳腺問題的機率。
他就是這樣得的?
所以保持好心情, 好心態很重要。
人生除了生死, 無大事!
回到國內。
找了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
他進手術室前。
緊緊抓著我的手。
「笑笑,等我出來。」
我恐嚇他。
「活著出來才行。
「你要是死了我就拿你的錢去找小奶狗小狼狗。」
賀胤委屈巴巴地進了手術室。
「我不會給你機會的!」
隨著手術室的門關閉。
將我和賀胤隔在了兩個世界。
我心裡還沒有完全原諒賀胤。
但是,不管以後選擇原諒還是不原諒。
他人都得在。
身死債消。
他虐我的。
活著才能討回來!
在等待的時間裡。
我打了個盹。
回到了小時候。
「笑笑, 你要一輩子給我當小跟班。
「一輩子跟著我。」
我軟糯地笑笑,問。
「你跟我一輩子。
「我跟你一輩子。
「有什麼區別?」
賀胤撓撓頭。
「好像沒區別。
「都是一輩子。」
我點點頭。
「對呀!
「所以你給我當一輩子的小跟班吧!」
賀胤想了想,點點頭。
「好!
「一輩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