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我像幽靈一般下樓。
整棟別墅昏暗無光,一個人影都沒有。
我想喝水,飲水機卻已見底。
爸爸媽媽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坐在沙發上,委屈得快要哭出來。
保姆間傳出來聲響,我看過去。
吳媽提著行李箱,一步三回頭。
轉頭看見我,似是看見救星。
「小姐,你能不能跟先生說說,不辭退我們?
「工資低點,甚至不要工資都沒關係。
「在林家做了這麼多年,我捨不得這裡。
「我相信林家一定會渡過這個難關的。」
「……」
我的頭暈暈乎乎。
吳媽的嘴說個不停。
良久,我沙啞開口。
「辭退?
「難關?」
吳媽抹了抹眼淚。
「先生太太為了拉投資幾天幾夜沒合眼。
「有幾個產品出了問題,面臨高額賠償。」
「……」
我這才知道,原來林家已經這般支離破碎了。
我握住吳媽的手。
「您先別走,等我。」
我哽咽了一下:「等我想想辦法。」
吳媽最終沒走。
但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
我勉強將自己手裡的錢全部交給吳媽,請她操持一下家裡。
而我找到爸爸媽媽。
他們在破敗不堪的林氏門口。
被一群凶神惡煞的人圍住。
那些人叫囂。
「你們必須要給個說法。
「我女兒就是吃了你們的辣條才中毒身亡的。」
「對,就是你們的辣條有問題,我兒子還在重症監護室。」
爸爸媽媽在前面,公司的相關負責人也跟在後面。
鬧事的人找來新聞記者大肆報道。
我看見其中一個激進的人拿著刀子。
頓感不妙。
「爸爸,小心。」
我以最快的速度上前,踢飛了那把刀。
人群頓時激憤起來。
好不容易將這些人搞定。
一轉頭,又遇見工人討薪。
林氏已經兩個月沒有發工資了。
費了很大一番工夫來安撫工人。
死氣沉沉的辦公室里。
爸爸憔悴不堪。
媽媽低低哭泣。
爸爸懊惱地不停扇自己巴掌。
「都是我沒用,我沒用。
「林氏就要敗在我手裡了。」
我連忙阻止。
「爸,爸,不是你的錯。」
他老淚縱橫。
抹了把臉,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林氏可能要申請破產了。」
破產?
我的心一揪。
但私心覺得林氏破產也無可厚非。
這個負擔是該卸下了。
「不肖子孫只有親自下去跟列祖列宗請罪了。」
聽到這話。
我的頭腦立馬清醒。
心裡微微恐慌。
爸爸將林氏看得比生命還重。
林氏沒了,他真的會尋短見。
「爸,您別這樣,您等等。
「我去求求賀胤。
「您千萬別做傻事。」
他沉浸在悲傷中,完全聽不進我的話。
似乎已經在盤算怎麼下去見祖宗。
我的內心焦躁不安。
顧不得形象,我立馬打車到賀氏。
9
「我要見你們賀副總。」
前台禮貌回應:「不好意思,見賀總需要預約噢!」
這個社會就是如此現實。
我跟賀胤關係好的時候。
如今這些看我笑話的人都熱情地將我送至總裁辦。
可現在,我連踏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捧高踩低,趨炎附勢!
世俗運行規則而已!
我試圖強行進去,卻被保安拖了出來。
「我要見賀胤,讓他出來見我。」
他們陰陽怪氣。
「我們賀總不是誰都能見的。」
我擔心爸爸,無力地癱軟在地上,狼狽至極。
最後,賀胤的助理高盛看見我,提醒我賀胤不在公司。
可能在家裡。
於是,我趕到賀家。
賀家的下人們也不似以前那般對我熱情。
公事公辦地告訴我:「少爺這段時間沒回這邊。」
賀胤的住處並不止這一處。
自從跟孫楚打得火熱之後,我便幾乎沒有在這邊見過他。
離開的時候見茶几上擺著新品發布會的單子。
我記了下來。
次日。
我搜索到了賀氏新品發布會的地點。
提前做了偽裝,混了進去。
新品發布會結束,我站在了賀胤必經的路口。
我們四目相對。
但他看來並不想跟我說話。
他抬腳就要離開。
我伸手攔住他。
「賀胤。」
他轉向我,眼神冷漠。
「有什麼事嗎?」
我硬著頭皮。
「賀胤,救救林氏。」
只要賀胤出面,林氏所有的危機都可以解除。
「理由。」
理由?
他第一次問我要理由。
從小到大,林氏已經習慣了受賀氏庇佑。
我從未想過理由。
我底氣有些不足。
「就看在,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
賀胤嗤笑:「情分?
「說是我買的服務更為恰當!」
買的服務?
這麼多年,他竟是這樣想我的?
我的內心顫抖,手指幾不可察地慢慢蜷縮回來。
我想放棄。
可是。
爸爸媽媽蒼白的面容在腦海揮之不去。
於是。
我哀求地看著賀胤,帶著哭腔。
「求你,救救林氏。
「我怕我爸爸,他,想不開。」
賀胤譏笑地看向我,說出來的話冷漠無比。
「他想不開跟我有什麼關係?
「今後我不想再扶貧,不要再來找我。」
我扯上他的衣袖。
他厭惡的眼神掃射過來。
扒開我的手。
我的手因他粗暴地扯出衣袖摩擦得通紅。
「我現在有重要的事,我勸你最好不要惹怒我。」
說完,高盛攔住我。
賀胤雙手插兜,徑直離開。
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
我的心一點一點墜入谷底。
我不知道我怎麼走出那棟樓的。
只知道。
我剛出去就被人擄上了一輛麵包車。
10
半小時後。
眼睛上的黑布被扯開。
我模糊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晰。
看清面前的人,我皺眉。
「孫月。」
孫月用陰冷的眼神看著我。
「林笑啊林笑,你現在可沒有保護神了。
「看你還怎麼跟我橫。」
一巴掌扇到我的臉上,我的嘴角頓時滲出血跡。
我想還回去,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手腳都被死死地綁住,動彈不得。
我憤怒地看向孫月。
「你想幹什麼?」
孫月哈哈大笑起來。
「當然是報仇了。
「你之前可是對我動手好幾次。
「我這個人哪,沒啥優點,睚眥必報算一個。」
我閉了閉眼。
落在她的手裡,這一劫怕是逃不過。
孫月對著我拳打腳踢,每一下都正中要害。
不一會兒。
我便冷汗直冒,出氣多進氣少。
見我毫無反應,生生受著,孫月也覺得沒意思。
「唉,欺負人也沒什麼意思。
「不如,我們來玩點花樣?
「你打電話給賀胤,若是他來救你,那我就放過你。
「他若是不來,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打電話給賀胤?
賀胤已經好久不回我消息了。
我打電話去,他會接嗎?
孫月示意手下的人將我鬆綁。
繩子一解開,我瞬間癱倒在地。
「打電話,若是賀胤管你,我就放你一馬。」
內心裡,很不想再聯繫賀胤。
但是,這麼多年的相處像放電影一般在腦海里播放。
對他,我還是存在幻想和期待。
於是,在孫月的強迫和催促下,我撥通了賀胤的手機。
可是,電話、微信、qq,甚至支付寶。
各種能聯繫的方式我都聯繫了。
賀胤完全沒有回應。
我近乎絕望地聽著手機嘟嘟嘟嘟的聲音。
「哎呀,瞧我這記性。
「今天我姐生日,賀胤應該忙不過來吧!
「既要準備生日禮物,又要布置生日會現場,嘖嘖,羨慕。」
原來賀胤說的重要的事是去給孫楚過生日。
呵呵呵!
我流著淚,低低地笑了出來。
剛才被孫月踹到的肚子,此刻痛得痙攣起來。
孫月見我這模樣,還想火上澆油。
「既然你打不通。
「那我來試試,幫你問問。」
孫月撥通了賀胤的視頻電話。
「姐夫,在忙嗎?」
賀胤回了一個「嗯」字。
「林笑有話跟你說。」
聽到我的名字,賀胤的眉頭皺了皺,但也沒說什麼。
殺人誅心。
拒絕接我的電話,卻接了孫月的。
孫月將手機對準我。
此刻我一定很醜,痛哭流涕,表情苦喪。
我低低發聲:「賀胤,救我。」
「林笑,你又在耍什麼把戲?
「你的身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孫月根本打不過你。
「即使你真的有事,也不要來煩我。」
視頻那邊。
賀胤在一個天台上。
場地非常盛大,布置非常優美,孫楚在人群中央,談笑風生。
賀胤說完便掛了。
他的冷漠粉碎了我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嘖嘖嘖——
「可憐啊!」
我像塊爛泥一般攤在地上。
比起身體上的疼痛,更絕望的是沒有了希冀。
賀胤。
不再是以前的賀胤。
大概見我一點鬥志都沒有,孫月也失去了興致。
「沒勁,我要去參加我姐的生日宴會了。
「祝你今晚愉快!」
孫月走了。
但她留下了五個精壯的漢子。
他們淫笑著向我走來。
11
三年後。
賀家。
爸爸受邀參加賀老爺賀太太的銀婚宴會。
在這種酒場上,他倒是得心應手。
反正不就是點頭哈腰,恭維奉承嘛!
他習慣了。
他才剛敬完一個大佬,轉身碰到一個背脊。
他連聲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抬起頭來,才看見是賀胤。
賀胤狀似無意地開口。
「林叔。」
「哎喲,賀少,您客氣了,不敢當不敢當。」
爸爸訕訕地笑笑,腳底抹油,想要溜走。
聞言,賀胤的臉立馬黑了下去。
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站住。」
他剛轉身,就被賀胤呵斥住。
又轉回來,距離賀胤一米遠。
「賀少有何吩咐?」
「林笑——」
賀胤的話還沒說完,便被爸爸打斷。
他信誓旦旦:「賀少放心,我將她許了人,絕不會再礙你眼。」
聞言,賀胤呆愣了一秒。
心裡某處好像空了一般。
他冷冽地看向爸爸:「你再說一遍。」
賀胤的壓迫感十足,爸爸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重複:「賀少,您放一千萬個心,我已經將她許給別人了,絕不會再礙你眼。」
爸爸重複第二次。
賀胤臉色驟變。
他猛然將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玻璃碴子四處飛濺。
身邊的人皆被嚇了一跳。
爸爸見狀不對,趁賀胤在原地憤怒的時候開了溜。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打越洋電話給我。
「乖女兒。」
我接到電話還有點蒙逼,我這還凌晨呢!
爸爸一般不會這個時間打電話來。
「怎麼了?爸爸。」
「女兒啊,你在外面一定藏好。」
「發生什麼事了?」
爸爸給我講了賀胤發脾氣摔酒杯的事。
……
賀家。
賀胤的書房。
他的目光凝視著搗鼓一堆儀器的技術人員。
我和爸爸的對話清晰地傳入兩人的耳中。
「能定位到嗎?」
技術人員皺著眉頭仔細操作。
一陣嘀嘀嘀的聲音之後。
技術人員高呼。
「成了。」
……
本來睡眼惺忪,掛完電話卻怎麼都睡不著了。
我起身,來到窗前。
凌晨的時間,已經車水馬龍,霓虹璀璨。
記憶回到那個傍晚。
關鍵時刻有人救了我。
她記錄下了當時的全過程,而我用那個視頻威脅孫楚。
孫月不過跟我一樣是個狗腿子。
孫家能說上話的只有掌權人的女兒孫楚。
我告訴孫楚。
如果不按我的要求做,我將公開視頻,指出孫月的暴行。
到時候光輿論就會壓倒孫家。
孫家在京城紮根的事情就會受到影響。
同時,我告訴她,越是針對林家,我就越要抱緊賀胤的大腿。
我就要越要公開與賀胤的娃娃親,將她釘在恥辱柱上。
於是,孫楚妥協了。
她答應幫助林家,而我離開京城。
我離開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雨。
而孫楚害怕賀胤知道我離開的消息,當天給林家注資。
我的爸媽都去剪彩了。
於是,我一個人默默來到英國。
當年離開的時候,我的心已經麻木。
賀胤給了我絕望的一擊。
因此我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囑咐爸爸媽媽將我的戶口銷掉,改名換姓。
在異國他鄉慢慢紮下根來。
12
我離開不久,賀胤和孫楚便訂婚了。
訂婚典禮很盛大,全球同步直播,我在國外也看到了。
而我來到英國不久。
遇見了瞿浩。
他文質彬彬,家境優越,暗暗給了林家不少幫助。
其間,爸媽、我和瞿浩輾轉好幾國,見了面。
他們很滿意瞿浩,囑咐瞿浩好好照顧我。
當年走的時候,孫楚給的錢暫時保住了林氏,但後續還是需要填補。
瞿浩幫爸爸解決了這個後顧之憂,林家至少不用破產了。
只希望賀家和孫家能夠放過林氏。
我可以一輩子不回國,一輩子不出現在他們面前。
剛開始來到英國。
我很難過。
舉目無親。
異常迷茫。
到這邊一段時間後,發現英國人喜歡喝茶。
早餐茶、床前茶、下午茶、告別茶、工休茶等等。
我試著開了一家中式風格的茶館,主推中式名茶,並輔以中華傳統小吃。
受到了廣泛歡迎。
茶館也從一家變成兩家,三家,到現在在整個歐美連鎖。
同時為了幫助林氏解決產品出售問題。
我以分銷商的形式打通辣條在歐美商超的銷售渠道,成功了解決了林氏多年來的虧損和銷量低迷的狀況。
如今日子還算舒適。
我坐在辦公室里,核算帳上金額。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
「請進。」
「在忙嗎?」
我抬眸。
看見瞿浩提著下午茶進來。
「不忙。」
我起身到沙發處。
輕啜了一口茶。
拿出一個信封推給對面的瞿浩。
瞿浩不解。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瞿浩打開信封,看到裡面的東西,頓時明了。
他有些不開心。
「笑笑,你跟我非要算這麼清楚嗎?」
我微笑著回應:「親兄弟還明算帳呢!
「我把借的都還了,才能跟你平等對話。
「我的生意做得這麼順利,多虧了你。」
我拍拍他的肩膀。
「別不高興了。
「將這些債務清空,我的心情很暢快。
「終於沒有了負擔。
「難道你要我一直背著心理負擔嗎?」
瞿浩好看的眉頭稍微有些動容。
我乘勝追擊。
「如今我終於一身輕了!
「走,請你吃飯去。」
無論來到國外多久,最愛的還是祖國的菜肴。
「既醉」——這邊很出名的一家中餐廳。
既醉以酒,既飽以德。
聽這名字就知道老闆對中華文化的喜愛。
由於離我們住的地方很遠,一直沒有時間過來。
我和瞿浩點了幾道經典的菜肴。
用餐前。
「我去下洗手間。」
從包間出來。
「請問一下,洗手間在哪裡呀?」
服務員指了指另外一邊。
「好的,謝謝。」
我從洗手間出來。
被人擋住了去路。
低頭看手機,沒有注意來人。
「請讓一下,謝謝。」
對方巋然不動。
我放下手機,抬眸。
13
一瞬間。
時間靜止了。
任由周圍的景象風雲變幻。
我與對方呆立在其中。
心口某一處癒合的傷疤隱隱有皸裂的跡象。
某些不想被觸碰的記憶似要衝破牢籠。
平靜的心湖盪起一圈漣漪。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到包間的。
「怎麼了?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臉色就不好了。」
瞿浩關切地詢問。
我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沒事。」
「難道,是好日子來了?」
我被瞿浩逗笑了。
「你想多了,趕緊吃吧!」
本以為吃了這麼久,賀胤應該走了。
可沒想到,剛出包間,瞿浩就被揍了。
賀胤掄起拳頭髮瘋似的往瞿浩臉上招呼。
瞿浩沒有防備,生生挨下了好幾拳。
「快停下。」
我在旁邊拚命勸阻。
可賀胤完全像沒聽見似的。
沒辦法,我只好接住他的拳頭,趁他不備,狠狠地襲擊他。
賀胤這才堪堪停下來。
可是,他臉上那受傷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他打人還有理了?
懶得理他,我連忙詢問瞿浩的傷口。
「你怎麼樣?」
瞿浩的臉上慘不忍睹,還扯出笑搖了搖頭。
「沒事。」
「走,我帶你去看醫生。」
我扶著瞿浩離開。
臨走時,我看了一眼賀胤,防止他又搞突然襲擊。
他猩紅著眸子盯著我的臉,似有千言萬語。
我顧不得那麼多,帶著瞿浩離開。
本以為賀胤會離開。
可晚上回到住處的時候,發現賀胤倚在我的門口。
我捏緊手裡的包,猶豫了一瞬。
隨即想通。
我害怕什麼?
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我面不改色地在他的注視下開鎖,進門,關門,一氣呵成。
實在太累,我倒頭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