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刀醫生疲憊地走出來,摘掉口罩。
我猛地站直身體,卻沒有立刻上前,只是死死盯著他。
醫生走到我面前,語氣沉重但帶著一絲慶幸:「大小姐,萬幸,子彈離心臟只差毫釐,主要血管破裂,失血過多,但……搶救回來了。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還需要在ICU觀察。」
緊繃到極致的那根弦,驟然鬆弛。
巨大的虛脫感席捲而來,我晃了一下,扶住牆壁才站穩。
「……謝謝。」
我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但是,」
醫生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由於大腦經歷了長時間缺氧,清玥小姐什麼時候能甦醒,甦醒後會不會有後遺症……還不好說。」
我剛剛回暖的心,瞬間又被浸入冰水。
轉入ICU後,我被允許隔著玻璃看她。
清玥躺在蒼白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和儀器,臉色透明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那么小,那麼脆弱,仿佛隨時會消失。
我隔著玻璃,手指無意識地抬起,輕輕觸碰那冰冷的屏障。
腦海里閃過她撲過來推開我時,那雙驟然爆發出驚人勇氣和決絕的眼睛。
是我。
是我把她卷進來的。
是我還不夠強,才讓她需要用自己的身體來保護我。
一種蝕骨的自責和滔天的怒焰在我胸腔里瘋狂交織、燃燒。
我轉身,離開ICU區域。臉上的所有脆弱和痛苦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回到臨時徵用的醫院會議室,安保負責人和幾位核心骨幹已經等候在此,人人面色凝重。
「說。」
「沈震厲全部招了,用了些手段。」
負責人遞上一份厚厚的口供和名單,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幾十年來他暗中布下的網絡,滲透的產業,安插的內應,包括董事會裡那兩條蛀蟲的名字。觸目驚心。
「海外據點已同步行動,大部分控制,小部分負隅頑抗的,已清理。
「國內所有關聯人員,均已監控或控制。」
我快速翻閱著,眼神越來越冷。
「大小姐,」
負責人頓了頓,聲音更低:「我們還從沈震厲一個心腹那裡挖出點別的。他說……沈震厲背後,似乎還有人。沈震厲每次做重大決定前,都會秘密聯繫一個代號叫『先生』的人。但具體是誰,只有沈震厲自己知道。
先生?
我的指尖在那個代號上停頓了一下。
所以,沈震厲也未必是最終的那條大魚?背後還有影子?
呵。
也是。
被我三兩句話嚇到失禁的人,可想不到這麼周密的計劃。
也沒有這樣的膽識。
不過沒關係。
有一個,我揪一個。有一雙,我挖一雙。
直到把這潭髒水徹底抽干,把所有藏在陰溝里的老鼠,全部碾死。
我合上文件,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名單上所有的人,天亮之前,全部清理乾淨。該送進去的送進去,該吞併的吞併,該消失的……」
「就讓他們徹底消失。」
「至於沈震厲,」
我拿起筆,在那份口供上沈震厲的名字上,緩緩畫了一個叉:
「把他和他最在意的、藏在海外那個私生子的DNA親子鑑定報告,一起送給報社。然後,把他扔進看守所最髒最亂的監室,告訴裡面的人,好好『照顧』這位曾經的少爺。」
「我要他活著,身敗名裂,眾叛親離,長命百歲地……受苦。
手下人凜然應命,迅速離去執行。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一人。
我走到窗邊,天際已經泛起了灰白的光。城市即將甦醒。
一場血腥的清洗,在黎明前悄然完成。
但我心裡的風暴,遠未平息。
清玥蒼白的臉,和她推開我時那雙決絕的眼睛,一次次在我眼前閃現。
我拿出手機,撥通一個很少動用的號碼。
「給我聯繫全球最好的神經外科和康復醫學專家團隊。錢不是問題。
「我要我妹妹,完好無損地醒過來。」
電話掛斷。
我望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眼神冰冷而堅定。
這場戰爭,還遠未結束。
無論是為了清玥,還是為了沈家。
所有欠了債的,都別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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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復仇之火
ICU的玻璃像一道冰冷的銀河,隔開生死。
清玥躺在裡面,蒼白安靜得如同沉睡的瓷器,只有監測儀螢幕上跳躍的曲線證明她仍在頑強地與死神角力。
我在玻璃外站成了另一座雕像,指尖的煙燃盡又續,煙灰簌簌落下,沾染在昂貴西褲的褶皺里,也毫不在意。
眼底是連日未眠的血絲,和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冷。
家族內部的血腥清洗已在黎明前悄無聲息地完成。
該進去的進去了,該消失的消失了,沈震厲和他那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成了小報頭條最獵奇的狂歡。
沈氏集團經歷了一場無聲地震,權力結構徹底洗牌,再無雜音。
但這一切,換不回玻璃後那一聲輕微的呼吸。
全球最頂尖的醫療團隊日夜輪守,給出的答案始終是:生命體徵趨於穩定,但大腦受損程度未知,甦醒時間未知,後遺症未知。
每一個「未知」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我所剩無幾的耐心。
「大小姐,」
助理的聲音在身後小心翼翼響起,遞過一份加密文件,
「『先生』的線索又斷了。對方非常謹慎,所有通訊痕跡都清理得極其乾淨,像是……專業的情報人員手法。」
我沒回頭,只伸手接過文件。
紙張冰涼。
指尖划過上面那些冗長的技術分析和最終「追蹤失敗」的結論。
「專業?」
「那就用更專業的人去對付。」
我拿出另一部純黑色的衛星電話,撥通一個只有數字沒有署名的號碼。
「是我。」
電話接通,我直接開口:「有個活,對手可能是你們圈子裡的。代號『先生』。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價錢翻三倍。」
那邊沉默了幾秒,一個經過處理的電子音傳來:「資料發來。預付款到帳開始作業。」
沒有多餘廢話。有些世界,規則簡單粗暴,只認能力和鈔票。
掛了電話,我將文件扔給助理:「按最高密級,把所有資料打包發過去。」
「是。」
助理離開了,而走廊盡頭傳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父親攙著幾乎站不穩的母親走來,兩人都是一臉灰敗和恐懼,這幾日的動盪徹底抽乾了他們的精氣神。
「暖暖……」
母親隔著幾步遠就哭出聲,想要上前,卻被我眼中未散的戾氣凍在原地。
她囁嚅著開口問道:「清玥她……怎麼樣了?讓我們看看她吧……
「看?」
我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像看兩個陌生人:「看她怎麼替你們,替這個家擋槍子嗎?」
父親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暖暖,我們也不知道會這樣……我們只是……只是不想家醜外揚……」
「家醜?」
我輕笑出聲,笑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瘮人:「你們眼裡只有那點可笑的體面。卻不知道豺狼早就鑽進了羊圈,等著把沈家啃得骨頭都不剩。」
我一步步走向他們,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硝煙和血腥氣:「現在清玥躺在這裡,你們滿意了?還是覺得,當初把她送走,換個會撒嬌賣乖的贗品回來,更合你們心意?」
母親被我逼得連連後退,搖著頭,眼淚直流:「不是的……媽媽沒有……」
「有沒有,已經不重要了。」
我停下腳步,眼神徹底冷下去:「從今天起,你們就在老宅里,安安生生做你們的富家翁老太爺老太太。集團的事,家族的事,一律不准再過問。」
「暖暖!我是你父親!」父親試圖拿出最後的威嚴。
「正因為您是我父親,」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我才還讓您留著體面。別再挑戰我的耐心。」
不再看他們瞬間頹然灰敗的臉色,我轉身走回ICU的玻璃前。
保鏢無聲地上前,對父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世界終於清靜了。
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我胸腔里沉悶的、無處發泄的暴戾。
幾天後,清玥的情況終於穩定到可以轉入特護病房。
她依舊沉睡,對外界毫無反應。
我將辦公室搬到了她病房的外間,處理公務,聽彙報,下達指令,視線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裡間那張病床。
醫療團隊嘗試了各種刺激療法。
我坐在床邊,握著清玥冰涼的手,一遍遍跟她說話,說公司的事,說怎麼收拾了那些欺負她的人,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工作報告。
偶爾,我會提到一些模糊的、關於童年的片段,那些我被爺爺帶在身邊嚴格教導、而他們享受著虛假天倫之樂的過去。
我說得很艱難,這些溫情的東西於我而言太過陌生澀口。
但她毫無反應。
直到那天下午,夕陽的金輝透過百葉窗,在她蒼白的臉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我正用濕棉簽蘸水濕潤她乾裂的嘴唇,提到小時候偷聽到母親給沈明珠讀童話故事,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極其隱晦的澀意。
「……真是幼稚得可笑。」
我最後這樣評價道。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
我清晰地感覺到,指尖下,她那隻被我握著的手,小拇指極其輕微地、幾乎是幻覺般地……勾動了一下。
我的動作瞬間停滯,呼吸屏住。目光死死盯住她的手。
一秒,兩秒……
就在我以為那是錯覺時,那隻冰涼的小手指,又輕輕地、確定無疑地,再次勾動了一下。像蝴蝶虛弱卻執拗的振翅。
心臟像是被那隻手猛地攥緊,又驟然鬆開,一股洶湧的熱流猝不及防地衝上眼眶,酸澀得厲害。
我猛地按響呼叫鈴,聲音是連自己都陌生的沙啞急促:「醫生!她動了!她的手動了!」
醫療團隊迅速湧入,一番檢查後,主治醫生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很好的跡象!大小姐,這是意識開始恢復的徵兆!雖然還很微弱,但是個非常重要的轉折點!」
我站在人群外圍,背脊挺得筆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劇烈的刺痛壓下喉嚨口的哽塞和眼底的滾燙。
她聽到了。
她正在掙扎著回來。
之後的日子,那細微的動靜越來越多。
眼睫的顫抖,手指的屈伸,甚至有一次,在她沉睡的眉間,極輕地蹙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夢魘困擾。
我依舊每日來,說話的內容卻悄然變了。
不再只是冰冷的彙報,開始夾雜一些生硬的、關於未來的規劃。
「……等你好了,帶你去冰島看極光。或者去肯亞看動物遷徙。你喜歡哪兒都行。」
「……集團下面新收購了一家科技公司,搞全息投影的,以後在家就能看演唱會。無聊的東西。」
「……聖櫻那邊給你辦了休學,懶得去就不去了,請家教也一樣。或者你想換哪個學校,隨便挑。」
我說著這些她或許根本聽不見,或許聽見了也會覺得古怪突兀的話,像是在笨拙地描繪一張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藍圖。
一天深夜,病房裡只剩下一盞昏黃的壁燈。
我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揉著發脹的眉心走進裡間,習慣性地想去替她掖好被角。
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剛剛睜開的、迷茫又虛弱的眼睛。
那雙眼睛緩緩聚焦,映出我的身影,帶著初醒的懵懂和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心臟狂跳,血液奔涌著衝上耳膜,發出轟鳴。
她極輕地眨了眨眼,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點氣音。
我猛地俯下身,湊近她,屏住呼吸去聽。
那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卻清晰地鑽入我耳中。
「……姐……」
一個字。輕飄飄的一個字。
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我死寂冰冷的心湖裡,轟然炸開萬丈波瀾。
我猛地直起身,背對著她,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深吸一口氣,再轉回身時,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冷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未被壓下去的劇烈情緒。
「嗯。」
我應了一聲,聲音繃得有些緊,伸手按響了呼叫鈴:「醒了就好。別亂動,叫醫生來看你。
說完,幾乎有些倉促地轉身,大步走向外間,像是要逃離什麼。
走到門口,腳步卻頓住。
我沒有回頭,只是聲音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對不起,清玥,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對不起,清玥,是姐姐沒有保護好你,以後,姐姐不會再讓你受到一點傷害。
然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隔絕了外面世界的一切風雨和算計。
也隔絕了,病房內那個剛剛甦醒的女孩,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淚,和嘴角努力想彎起的一個微弱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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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海上陷阱
門在身後合攏,冰冷厚重的實木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走廊頂燈的光線白得刺眼,落在手背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繃緊的槍。
耳邊嗡嗡作響,反覆迴蕩著那一聲微弱卻清晰的——
「……姐……」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又紊亂地撞擊著,一種陌生的、洶湧的酸脹感哽在喉嚨口,幾乎要衝破我牢牢焊死的自製。
我狠狠吞咽了一下,下頜線繃得發痛,才將那股失控的潮湧強行壓回冰封之下。
不能亂。
醫生和護士急促的腳步聲紛沓而至,推開病房門又迅速關上。
裡面傳來低而快速的交談聲,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它們構成一種令人心安的忙碌。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波瀾已被強行撫平,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助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走廊另一端,手裡拿著還在震動的加密電話,神色凝重,不敢上前。
我瞥了他一眼。
他立刻快步走來,將電話遞給我,低聲道:「大小姐,是『巢穴』那邊的緊急線路。」
「巢穴」,我雇用的那支影子團隊的自稱。
我接過電話,走到走廊窗邊,俯瞰著樓下城市夜晚依舊川流不息的車燈河流。
「說。」
電話那頭是經過處理的電子音,語速很快:「身份確認了。『先生』,真名宋玉衡。表面身份是境外某低調基金會理事長,實際是為多個跨國犯罪組織提供洗錢和情報服務的中間人。與您叔公沈鴻文是早年留學時的同學,有過命的交情。沈鴻文『死後』,大部分海外資產和暗線都是由他協助管理和轉移。」
宋玉衡。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動機?」
「暫時不明。但追蹤到他近期頻繁且隱秘的聯繫人里,有一個您可能會感興趣的名字——沈明珠親生母親,趙娟的一個遠房表弟,目前在南美經營賭場,底子很不幹凈。而且,我們截獲到一段經過三重加密的碎片信息,內容似乎指向……沈氏集團的核心技術專利庫。」
核心技術專利。沈氏立足的根本,比十個港口都值錢。
原來如此。
報復是幌子,謀奪巨產才是真。
沈震厲不過是枚被利用的棋子,甚至趙娟王建國那對蠢貨,都可能是被故意拋出來吸引火力的棄子。
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我指尖無意識地叩著冰涼的窗玻璃。
「位置?」
「最後一次可靠信號出現在公海一艘註冊地模糊的豪華遊輪上,代號『海妖之歌』。航線不定,安保等級極高,懷疑是他的一個移動據點。」
遊輪?倒是很會選地方。茫茫公海,法外之地。
「能上去嗎?」
「很難。需要邀請碼,或者……成為他無法拒絕的『貨物』。」
電子音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查到,宋玉衡有個癖好,喜歡收集……有特殊背景或經歷的『藏品』,尤其是落魄的豪門千金。」
我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像淬了冰的刀鋒。
「知道了。繼續盯死『海妖之歌』,我要它的實時坐標和內部結構圖。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進我眼底的深沉寒意。
一個瘋狂的、兵行險著的計劃,在腦中迅速勾勒成型。
我轉身,走回病房門口。醫生剛好出來,臉上帶著欣慰:「大小姐,清玥小姐清醒時間雖然短,但意識恢復得很好,認知功能初步檢查沒有明顯受損跡象,真是奇蹟!後續就是精心康復和……」
「謝謝。」
我打斷他,推門走了進去。
清玥又睡著了,呼吸平穩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一點點極淡的血色。
我站在床邊,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我俯身,在她耳邊,用極低卻清晰的聲音說:
「安心睡。姐姐去把最後幾隻老鼠清理乾淨。」
「等你好了,帶你去坐大遊輪。」
她似乎在夢中聽到了,眉心微蹙,又緩緩鬆開。
我直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再沒有回頭。
接下來的幾天,沈家乃至整個集團,都感受到一種山雨欲來的低氣壓。
我以雷霆手段進一步收攏權力,將所有不確定因素徹底清洗,動作快准狠,不留絲毫情面。
同時,一套精密的劇本開始悄然上演。
集團「遭遇」突如其來的「重大技術泄密危機」,股價「應聲下跌」,幾個「關鍵項目」「被迫中斷」。
相關的「壞消息」被有控制地釋放給特定媒體。
我出現在公司時,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周身的氣壓低得讓所有高管噤若寒蟬。
一場又一場的「緊急會議」通宵達旦,發出的指令越發「嚴苛」甚至「混亂」。
做戲,就要做足全套。
父親試圖來過問一次,被我一個冰冷的眼神和一句「想安生養老就別添亂」堵了回去。
母親更是連面都不敢露。
暗網深處,關於沈氏掌舵人因重大失誤而地位動搖、急需尋找強大外援或變賣核心資產換取喘息之機的「情報」,開始通過特定渠道悄然流出。
魚餌已經灑下。
現在,只等那條藏在水底最深處的毒蛇,忍不住誘惑,浮出水面。
一周後,餌動了。
一個加密包裹被送到老宅,沒有寄件人。
裡面是一張純黑色的電子邀請卡,正面用優雅的花體英文寫著「海妖之歌」,背面只有一個複雜的雷射浮雕徽章。
附著一張列印的字條:
「聽聞沈小姐近來煩憂,海上風光或可解愁。三日後,香港維多利亞港,恭候大駕。——宋」
我拿著那張觸感冰涼的邀請卡,看著落地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魚,上鉤了。
身後,巨大的行李箱已經打開。
裡面整齊擺放著並非我日常風格的、略顯柔美的奢華裙裝、珠寶,以及——藏在特製夾層里的微型追蹤器、高爆纖維炸藥、還有一把改造過的、堪稱藝術品的袖珍手槍。
槍身冰涼,握在手中,重量恰到好處。
我低頭,輕輕吻了一下冰冷的槍管。
眼神戾氣翻湧,如海上即將到來的風暴。
這次,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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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終局之戰
維多利亞港的夜風裹挾著鹹濕的海水氣息,吹拂著「海妖之歌」號遊輪頂層甲板上的紗幔。
這艘龐然大物燈火通明,像一座移動的、奢靡的海上宮殿,將岸邊的璀璨霓虹都襯得黯淡。
我穿著一身並不常穿的銀灰色流蘇長裙,倚著欄杆,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指尖冰涼。
海風撩起鬢邊的碎發,我望著遠處漆黑的海平面,眼神放空,完美扮演著一個因家族突逢變故而心神不寧、試圖藉由奢華旅程逃避現實的落魄千金。
內在的每一個神經末梢卻都繃緊如弓弦,精密地計算著時間,記憶著剛剛走過的路線,評估著每一個經過的人。
保鏢扮作的侍應生在不遠處若即若離,耳朵里隱藏的微型通訊器傳來極其輕微的電流雜音,那是後方團隊在確認各節點安全。
「沈小姐,一個人欣賞夜景?」
一個溫和帶笑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我緩緩轉頭。
宋玉衡。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保養得宜,穿著剪裁合體的白色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像個儒雅的學者,而非盤踞在暗網深處的毒蛇。
他打量我的眼神,帶著一種鑑賞古董般的、不動聲色的審視和貪婪。
我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疲憊和脆弱,微微頷首:「宋先生。這裡的風景,確實能讓人暫時忘記煩惱。」
「能得沈小姐賞識,是這艘船的榮幸。」
他笑容加深,遞給我一杯新的香檳,動作自然:「煩惱總是暫時的。像沈小姐這樣的人物,一時的挫折,不過是蟄伏罷了。」
我接過酒杯,指尖與他輕微觸碰,感受到他皮膚下那種冷血動物般的冰涼。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厲色。
「但願如宋先生所言。」
我們並肩站著,看似隨意地閒聊,從海上夜景談到藝術收藏,再隱晦地觸及最近的金融風波。
他的話術很高明,總是在試探邊緣遊走,既不顯得急切,又能精準地撩撥起一個「失意者」最敏感的神經。
我配合著他,言語間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焦慮和對資金的渴望,像一個即將溺水的人,本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浮木。
他的笑容越來越深,眼底的算計幾乎要藏不住。
「說起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隨意:「我聽說沈氏旗下有一些非常前沿的技術專利,尤其是在生物醫藥領域,真是令人驚嘆。可惜最近市場波動……若是能找到合適的合作夥伴,共同開發,或許能更快度過難關?」
來了。
我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一絲苦澀和猶豫:「那些是祖父和父親的心血……也是沈家的根本。只是現在……」
我適時停住,喝了一口香檳,手指微微顫抖,將一個內心掙扎的繼承人的模樣演得淋漓盡致。
宋玉衡理解地點點頭,語氣更加溫和,帶著蠱惑:「我完全理解。家族傳承,重於一切。其實,我認識幾位歐洲古老家族基金的管理人,他們對長期穩定的核心技術投資非常感興趣,而且極其注重保密和尊重所有權。或許,我可以為你引薦?」
「真的嗎?」
我抬起眼,眼中注入一絲恰到好處的、被絕望逼出的希冀之光。
「當然。」
他微笑,仿佛穩操勝券:「晚些時候有個小型的私人沙龍,就在我套房外的觀景台,來的都是真正的頂層人物。沈小姐若有興趣,可以來聊聊,或許能有新的思路。」
他遞過來一張純黑色的房卡,邊緣燙著金色的「海妖之歌」徽章。
「十點。靜候佳音。」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舉杯示意,然後優雅地轉身,融入觥籌交錯的人群中。
我捏著那張房卡,冰冷的金屬觸感貼著指尖。
耳麥里傳來極輕的敲擊聲,代碼示意:目標上鉤,房間位置確認,內部結構圖已傳輸。
我將杯中殘酒倒入海中,看著那點泡沫迅速被黑暗吞沒。
十點整。
我站在宋玉衡的套房門外。這位於遊輪最頂層的皇家套房,擁有獨立的觀景台和入口,私密性極佳。
我深吸一口氣,最後確認了一下裙擺下大腿內側綁著的微型手槍和藏在腕間首飾里的高爆纖維炸藥。
然後,用房卡刷開了門。
門內並非想像中的沙龍景象。
沒有其他賓客,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外浩瀚的星空和大海。宋玉衡背對著我,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毫不意外的、近乎寵溺的笑容:「你來了。」
我停在門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警惕和疑惑:「宋先生?其他的客人……」
「沒有其他客人。」
他笑著走近,步伐從容「;只有你和我。這樣,我們才能談點真正……深入的合作,不是嗎?」
他的眼神不再掩飾,那種赤裸的、將人視為物品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幾乎要溢出來。
我後退半步,臉色發白:「宋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想我該走了……」
「走?」
他輕笑出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沈清暖,你以為你演得很像嗎?那個脆弱無助、急需援手的落難公主?」
我的動作頓住。
他晃著酒杯,慢條斯理地繼續道:「從你踏上這條船開始,你就帶著一身的硝煙味和算計。股價波動,項目中斷……戲做得不錯,可惜,太急了,破綻也多。」
他停下腳步,離我只有三步之遙,眼神像毒蛇一樣黏膩冰冷:「你那個躺在醫院裡的寶貝妹妹,還好嗎?」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凍結!
他知道了!
他不僅知道我的計劃,還知道清玥!
巨大的驚駭和被看穿的恐慌只持續了一瞬,就被更洶湧的怒火和殺意取代。
但我臉上卻配合地露出了震驚和被戳穿後的慌亂,甚至身體都微微搖晃了一下,聲音發顫:「你……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
他欣賞著我的「失措」,滿意地呷了一口酒,慢條斯理的說道:「因為從始至終,你看似兇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預料之中。包括你清理沈震厲,包括你……找到這裡。」
他放下酒杯,攤開手,像個優雅的勝利者:「承認吧,沈清暖,你確實很出色,比你父親,比你爺爺都更有魄力和手段。可惜,你挑錯了對手。」
「為什麼?」
我盯著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的「搖搖欲墜」:
「沈家和你有什麼仇怨?」
「仇怨?」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奢華的套房裡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不不不,我和沈家沒有仇怨。只是你們沈家擋了別人的路,而有人出價足夠高,請我這位『清道夫』,來掃除障礙,順便……收取一點我應得的報酬。」
他目光貪婪地掃過我,以及我身後所代表的沈氏帝國:「比如你,比如那些專利。」
原來如此。
從頭到尾,他都只是一個拿錢辦事、順帶滿足自己變態收藏癖的頂級惡棍!
所有的試探、所有的陰謀、清玥受的苦、流的血……竟然只是因為別人出價夠高?!
一種無法形容的暴怒和噁心感衝上我的頭頂!
我緩緩站直了身體。臉上所有的慌亂、脆弱、恐懼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冰冷的平靜。
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刺向他。
「報酬?」
我輕聲重複,唇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殘忍的弧度:
「恐怕你有命拿,沒命花。」
宋玉衡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顯然沒預料到我變臉如此之快,如此徹底。
就在他愣神的這一剎那!
我猛地抬手!腕間那看似華麗的鑽石手鍊驟然炸開!細微的高爆纖維炸藥精準地射向套房四個角落的隱蔽攝像頭和監聽器!
噗噗幾聲輕響,所有電子眼瞬間報廢!
同時!我裙擺揚起!藏在腿側的袖珍手槍滑入掌心!
上膛!瞄準!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砰!」
子彈呼嘯而出!並非射向宋玉衡,而是打碎了他身後巨大的落地窗!
「嘩啦——!」
防彈玻璃瞬間碎裂!狂暴的海風猛地倒灌進來!吹得吊燈瘋狂搖晃,紙張漫天飛舞!
宋玉衡被這突如其來的巨變和槍聲驚得連連後退,臉上的從容徹底碎裂,只剩下驚駭!
我站在狂風之中,長發狂舞,眼神冰冷嗜血,槍口穩穩對準了他的眉心。
「遊戲結束,宋先生。」
「現在,告訴我,出價買沈家覆滅的人,是誰?」
狂暴的海風從破碎的落地窗倒灌而入,撕扯著紗幔,捲起散落的文件,發出嗚嗚的尖嘯。
豪華套房內一片狼藉,昂貴的擺件摔碎在地,水晶吊燈瘋狂搖晃,投下支離破碎的光影。
宋玉衡被我那毫不留情的一槍和隨之而來的破碎驚得踉蹌後退,臉上那副儒雅從容的面具徹底碎裂,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驚駭和一絲被絕對武力壓制下的本能恐懼。
他後背撞上吧檯,撞翻了一排酒瓶,琥珀色的液體和玻璃碎片濺了一身。
我站在風眼中心,裙擺獵獵作響,手中的槍口穩如磐石,牢牢鎖定他的眉心。
眼神冰冷,沒有絲毫動搖,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最後問一次,」
「誰雇的你?」
宋玉衡胸口劇烈起伏,金絲眼鏡歪斜,喘著粗氣。最初的驚駭過後,一種陰鷙的、屬於亡命之徒的狠厲逐漸爬上他的臉。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恢復些許鎮定,聲音卻依舊發顫:「沈清暖……你不敢殺我……殺了我,你永遠都不知道幕後是誰……而且,這艘船上都是我的人……」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槍響。
宋玉衡猛地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右腿瞬間跪倒在地!小腿上一個血洞正汩汩向外冒血!
我手中的槍口飄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青煙。
「你的人?」
我微微偏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譏誚的疑惑:
「你指的是甲板上那兩個被我的人擰斷脖子扔下海的?還是動力艙里那幾個被堵嘴綁起來的?或者是你藏在船員里的那幾個心腹,現在正排隊等著喂鯊魚?」
宋玉衡的臉色徹底白了,冷汗混著酒液從額角滑落。
他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場他預料中的、貓捉老鼠的心理遊戲。這是一場碾壓式的、毫不留情的軍事清除。
「我的耐心有限。」
我向前一步,鞋跟踩在玻璃碎片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下一槍,不會是腿。」
死亡的陰影終於徹底籠罩了他。
他癱坐在自己混合著血和酒液的污穢里,牙齒咯咯作響,再也維持不住任何風度,嘶聲道:
「是……是沈鴻文!是你二爺爺!他根本沒死!他一直藏在南美!是他!一切都是他指使的!他恨你爺爺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他要把沈家徹底毀掉!我只是拿錢辦事!饒了我……我可以幫你對付他!我知道他在哪!」
沈鴻文。果然是他。
那個早就該爛在地里的老鬼。
即使早有預料,親耳證實的這一刻,一種冰冷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暴怒依舊瞬間席捲了我的四肢百骸。
就是這個人。因為幾十年前失敗的嫉恨,布下這綿延兩代人的惡毒之網。
害得清玥流落在外十六年,吃盡苦頭,最後差點死在冰冷的倉庫里!
我緩緩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海風的腥咸和血腥味,冰冷地刺入肺腑。
「他在哪?」
「在……在烏拉圭的一個私人莊園……地址……地址我可以寫給你……」
宋玉衡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忙道:「只要你放過我……」
我沒有說話,只是從吧檯上扯過一張昂貴的信箋,連同一支筆,扔到他面前
他顫抖著手,慌忙寫下了一長串地址。
我彎腰拾起那張紙,掃了一眼,確認信息大致無誤——這與我之前調查掌握的某個可疑地點吻合
「很好。」
我將紙條折好,放入口袋。
宋玉衡癱軟在地,臉上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謝謝……謝謝沈小姐不殺之恩……我保證……」
我的話打斷了他:「我說過放過你嗎?」
他臉上的慶幸瞬間凝固,化為極致的恐懼:「你……你說過……」
「我只問你誰雇的你,沒答應你說了就饒你狗命。」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動了我妹妹的人,從來沒有能活下去的先例。」
「不——!!!」
他發出絕望的嘶吼,猛地想撲起來!
「砰!」
槍聲再次響起,乾脆利落。
子彈精準地沒入他的眉心,在後腦炸開一團血花。
他所有的動作和表情都凝固在臉上,身體重重向後倒去,撞在吧檯上,然後滑落在地,眼睛瞪得極大,殘留著最後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鮮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開來,與酒液混合,呈現出一種骯髒的顏色。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收起槍,拿出衛星電話。
「目標清除。地址已到手。清理現場,按計劃撤離。」
「收到,大小姐。」
五分鐘後,我乘坐的快艇如同幽靈般駛離了這艘依舊燈火輝煌、卻已然換了主人的「海妖之歌」。
身後,巨大的遊輪在海面上靜靜漂浮,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快艇破開黑色的海浪,疾馳向遠方亮著燈光的海岸線。
我坐在船艙里,任由冰冷的海風扑打在臉上,吹散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加密的通訊介面。
我撥通了視頻請求。
幾乎是立刻,請求被接受了。
螢幕亮起,映出病房的景象。
清玥半靠在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螢幕。
護工剛剛幫她調整好攝像頭。
「姐姐?」
她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有些微弱,卻帶著清晰的期待和擔憂。
「嗯。」
我看著螢幕里的她,背景是船艙外飛速掠過的黑色海面
「吵醒你了?」
「沒有,我還沒睡。」
她輕輕搖頭,目光仔細地在我臉上逡巡,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沒事吧?事情……辦完了嗎?」
「辦完了,最後一隻比較麻煩的老鼠,清理掉了。」
螢幕那頭,清玥似乎輕輕鬆了一口氣,但眉頭又微微蹙起:「……危險嗎?」
「不危險,很快。」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很小聲地問:「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海風很大,吹得我的頭髮有些亂。
我看著螢幕里那雙依賴又帶著點怯意的眼睛,心底某個冰冷的角落似乎被細微地觸動了一下。
「很快。」我說
聲音在海風的呼嘯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又異常清晰:「等著我。」
視頻掛斷。
我握緊手機,抬頭望向越來越近的、燈火璀璨的港口。
沈鴻文
等著我。
這場延續了兩代人的恩怨,該徹底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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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鐵門後的審判
烏拉圭東部,陽光熾烈得刺眼。
私人莊園隱在廣袤的草場與丘陵之間,白牆紅瓦,像一枚被遺忘在綠絲絨上的舊郵票,安靜,卻透著與世隔絕的森然。
車隊在塵土飛揚的土路盡頭停下。
我推開車門,熱帶的風裹挾著草籽和乾燥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眼前是緊閉的、厚重的雕花鐵門,門後是修剪齊整卻莫名顯得陰鬱的庭院。
保鏢無聲上前,技術員拿出儀器快速掃描。
片刻,他回頭,面色凝重:「大小姐,干擾很強。內部有獨立的安保系統和信號屏蔽,我們的人進不去,也黑不進去。硬闖的話,觸發警報,裡面的人可能有時間……」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我抬眼看著那扇門,以及門後遠處那棟沉默的建築。
沈鴻文。我那個本該死了幾十年的二爺爺,就躲在裡面。
像一隻藏在陰暗巢穴里的老蜘蛛,編織著惡毒的網,隔著一整個太平洋,遙控著針對他親哥哥血脈的殺戮。
一種冰冷的、幾乎要凝出霜花的怒意在我胸腔里盤旋
我抬手,止住了手下試圖強行破門的動作。
「都在外面等著。」
手下愕然:「大小姐!」
我沒理會,獨自一人,走到那扇沉重的鐵門前。
門上沒有門鈴,只有一個老式的黃銅門環,雕刻著繁複卻已有些模糊的獸首。
我握住那冰涼的門環,叩了下去。
「叩——叩——叩——」
聲音沉悶,迴蕩在寂靜的午後,像敲在一口巨大的、無形的棺材上。
等了足有一分鐘。就在我失去耐心,準備讓後面的人上爆破裝置時,鐵門旁一個隱蔽的擴音器里,傳出一個蒼老、沙啞,帶著明顯喘息的咳嗽聲,然後是英語,口音古怪:「誰?」
「沈清暖。」我用中文回答,聲音平靜。
擴音器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是幾聲更劇烈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的喘息,然後變成了中文,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鴻煊的孫女?……進來吧。」
「咔噠」一聲輕響,鐵門自動緩緩向內打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我沒有任何猶豫,側身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將我的手下和所有現代化的支援,徹底隔絕在外。
庭院很大,樹木蔥鬱,卻透著一股缺乏人氣的荒疏感。
主宅是一棟殖民風格的老式建築,白色的外牆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
一個穿著陳舊西裝、面無表情的老僕如同幽靈般出現在廊下,對我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沉默地在前面引路。
宅子內部光線昏暗,充斥著一種老人、藥物和舊木頭混合的沉悶氣味。
厚重的窗簾拉著,只有零星幾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老僕將我引到一扇雙開門的房門前,推開。
房間很大,像一個小型的圖書館,四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深色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書籍和文件。
空氣里的藥味更濃了。
房間中央,對著巨大的、拉著厚重絨布窗簾的落地窗,擺著一張寬大的輪椅。
輪椅上,背對著我,坐著一個極其枯瘦的老人。
他頭上蓋著一條柔軟的薄毯,只露出一點稀疏的白髮和一隻搭在輪椅扶手上、布滿深褐色老年斑和嶙峋青筋的手。
那手指無意識地、輕微地顫抖著。
「把門關上。」
蒼老沙啞的聲音從輪椅方向傳來,帶著命令的口吻。
我反手關上門,咔噠一聲,房間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和老人粗重艱難的呼吸聲。
他操控著電動輪椅,緩緩轉了過來。
一張瘦得脫相的臉映入眼帘。
皮膚如同揉皺後又勉強撫平的黃紙,緊緊包裹著高聳的顴骨和頜骨。
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異常銳利,渾濁的黃色眼珠死死地盯著我,像沙漠裡瀕死卻依舊凶戾的老鷹。
他的鼻樑很高,嘴唇薄而毫無血色,緊緊抿著。
這張臉,即使被歲月和病痛折磨得變了形,依舊能看出與爺爺沈鴻煊幾分相似的輪廓。
他就這樣看著我,毫不掩飾那刻骨的恨意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審視。
我站在原地,任由他看,面無表情。
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對峙。
「像……真像鴻煊……」
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特別是那雙眼睛……和他年輕時一樣……冷酷,自私,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攥在自己手裡!」
他的話帶著劇烈的情緒起伏,引得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等他咳完,才平靜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看來二爺爺在國外『靜養』幾十年,心裡還是放不下。」
「放不下?」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
「我憑什麼要放下?!沈家的一切!原本都該是我的!長子嫡孫!就因為他沈鴻煊更會討老頭子歡心!更會裝模作樣!就奪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把我像條狗一樣打發到國外!我不甘心!!」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因為激動,枯瘦的身體在輪椅里微微發抖,深陷的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所以,」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嫉恨而扭曲的臉,語氣冷得像冰
「你就躲在陰溝里幾十年,用最下作的手段,對一個孩子下手?害她流落在外十六年,吃盡苦頭,最後差點被你找來的人打死?」
沈鴻文猛地喘了幾口氣,死死瞪著我,嘴角卻扯出一個惡毒的笑容:「……那又怎麼樣?鴻煊奪走我的一切……我就毀掉他最看重的東西!他的繼承人!他的血脈!讓他也嘗嘗痛苦的滋味!看著你們痛苦……我這心裡……就痛快!!」
他劇烈地喘息著,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那笑容扭曲而可怖。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底最後一絲因為血脈而產生的、極其微弱的漣漪也徹底消失,只剩下純粹的冰冷和厭惡。
「可惜,」
我緩緩上前一步,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你看不到你想看的了。」
我停在他的輪椅前,俯視著他,目光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沈清玥活得很好,她會比任何人都活得更好。沈氏集團也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你幾十年的處心積慮,就像個可笑又可憐的笑話。」
沈鴻文的笑容僵在臉上,呼吸變得更加急促,眼神里透出不敢置信和瘋狂的怒意:「你……!」
「而我今天來,」
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最終審判般的冷酷,
「不是來聽一個失敗者的抱怨,也不是來徵求你的原諒。」
我微微彎下腰,靠近他,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濃重的、屬於腐朽和死亡的氣息。
「我只是來親口告訴你,」
我的目光鎖住他渾濁的、開始流露出恐懼的眼睛,
「你的報復,失敗了。你的人生,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而你,」
我的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
「就帶著這失敗和痛苦,爛在這裡吧。」
我說完,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向門口。
身後,傳來他急促破碎的喘息聲,和一種像是困獸發出的、極度不甘和憤怒的嗚咽,緊接著,是更加劇烈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的咳嗽聲。
我的手握上門把。
「沈清暖!」
他用盡最後力氣嘶吼出聲,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怨毒
「你……你們……不得好死……」
我拉開門,外面昏黃的光線涌了進來。
沒有回頭。
「咔噠。」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裡面那個被仇恨吞噬了一生、最終只剩絕望和腐朽的老人。
走出陰鬱的主宅,重新站在熾烈的陽光下,我微微眯起眼。
熱帶的風吹過,帶來草木的清新氣息,仿佛將剛才那屋裡的沉悶和惡意都滌盪乾淨。
保鏢無聲地圍上來。
「大小姐?」
「走吧。」
我坐進車裡,聲音疲憊,卻有一種徹底卸下重負的平靜
「回國。」
車子發動,駛離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所有陰暗的、糾纏的、充滿血腥和算計的過往,似乎都隨著那扇門的關閉,被徹底留在了身後。
都結束了。
飛機在平流層平穩飛行。我小憩了片刻,醒來時,窗外是翻滾的雲海,陽光將機翼染成金色。
手機里有清玥發來的消息,是一張照片。
她坐在病房窗邊的沙發上,穿著乾淨的病號服,手裡捧著一本攤開的書,陽光照在她側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氣色好了很多。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字:「姐姐,今天的復健我多走了五分鐘哦!」
我看著那行字和那個生疏卻努力表達活潑的表情符號,指尖在螢幕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敲下一行字,發送。
「嗯。乖。給你帶禮物了。」
收起手機,我看向舷窗外無垠的天空和雲海。
陽光刺破雲層,豁然開朗。
機艙內異常安靜,只有引擎平穩的嗡鳴。
我靠在寬大的座椅里,指尖無意識地在舷窗冰涼的玻璃上划過。
雲海在下方鋪展,陽光強烈到刺眼,卻照不進心底那片剛剛經歷過血腥風暴的廢墟。
烏拉圭東部那個瀰漫著腐朽與仇恨的莊園,像一場沉重而污穢的夢。
沈鴻文那雙枯槁惡毒的眼睛,最後絕望的嘶吼,都被牢牢關在了那扇厚重的門後。
他會在那棟空曠陰鬱的老宅里,帶著他積攢了一生的失敗和嫉恨,慢慢地、孤獨地腐爛掉。
這結局,比他死了更讓我覺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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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風暴後的寧靜
飛機落地時,已是國內的深夜。
機場VIP通道空曠安靜,只有我和保鏢們規律的腳步聲。
坐進車裡,城市璀璨的燈火流水般掠過車窗,我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深處泛上來的倦怠。
回到沈家老宅,宅子靜悄悄的,卻不再是過去那種令人窒息的、繃緊弦的安靜,而是一種風暴過後、萬物蟄伏的寧和。
我沒驚動任何人,徑直上樓。
經過清玥緊閉的房門時,腳步停頓了一下。門縫底下沒有燈光透出,她應該睡了。
回到自己房間,洗漱,換上睡衣,卻毫無睡意。
索性走到書房,打開電腦。
堆積如山的公務郵件彈出來,海外市場簡報,併購案進展,董事會紀要……那些曾經能讓我全身心投入、攫取掌控感的數字和文字,此刻卻顯得有些索然無味。
滑鼠光標在螢幕上漫無目的地游移,最終點開了加密文件夾里的一張圖片。
是上次帶清玥去馬場時,保鏢無意中抓拍到的。
照片里,她穿著騎裝,坐在馬背上,臉上帶著一點點害怕,卻又努力想微笑的表情,陽光灑在她頭髮上,鍍著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那時她還不知道即將到來的風暴,眼裡只有對新事物的好奇和強裝的勇敢。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時,餐廳里只有清玥一個人。她正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聽到腳步聲,立刻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小聲說:「姐姐,早。」
「早。」
我拉開椅子坐下,傭人安靜地送上早餐。
她偷偷瞄了我一眼,手指捏著勺子:「姐姐……你昨天回來很晚?」
「嗯。」
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處理點後續。」
她「哦」了一聲,低下頭,用勺子攪著碗里的燕麥粥,不再說話。氣氛有些微妙的沉寂。
我看著她低垂的睫毛,想起飛機上收到的那條消息,忽然開口:「禮物在樓上書房,吃完飯自己去拿。」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彩,像是星星落入了湖裡:「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我語氣平淡,繼續看手裡的平板電腦。
她立刻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幾乎有些狼吞虎咽,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
吃完早餐,她亦步亦趨地跟著我上了樓,像只生怕被丟下的小動物。
書房桌子上,放著一個包裝精緻的禮盒。
她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拆開蝴蝶結,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條手工吹制的玻璃小魚,通體晶瑩剔透,魚尾染著淡淡的藍色,在燈光下折射出夢幻的光澤。並不昂貴,卻十分精巧別致。
「好漂亮……」
她輕輕拿起那條小魚,捧在手心裡,眼睛亮晶晶的:
「謝謝姐姐!」
「路過一個手工作坊看到的。」
我視線沒從平板電腦上移開,語氣隨意:
「覺得你會喜歡。」
她用力點頭,愛不釋手地捧著那條小魚,看了又看,臉上是純粹的、毫不掩飾的快樂。
那快樂如此簡單,卻奇異地驅散了我心頭最後一絲陰霾。
過了幾天,她的身體恢復得更好些,能長時間坐著了。
我便偶爾讓她來書房,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她自己的書,或者用平板電腦看教學視頻。
我處理我的文件,開我的視頻會議。
她很少打擾我,只是安安靜靜地待著,偶爾我抬頭,總能對上她飛快移開的、帶著點依賴和怯意的目光。
有時我會把她叫過來,指著某份簡單的財務報表或者項目計劃書,用最直白的話給她講解裡面的門道。
她聽得很認真,眼睛睜得大大的,偶爾提出一兩個略顯稚嫩卻切中要害的問題。
她學得很快,比我想像的更有悟性。
一天下午,陽光很好。
我合上最後一份待批的文件,揉了揉眉心,看向窗邊。
清玥正窩在沙發里,抱著膝蓋,對著平板電腦螢幕蹙著眉,嘴裡無聲地念念有詞,像是在背什麼東西。
「看什麼那麼入神?」我問。
她嚇了一跳,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螢幕轉向我:「是……一些經濟學的名詞解釋……好多,好難記……」
我起身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拿過平板電腦掃了幾眼。
是最基礎的宏微觀經濟學概念。
「死記硬背沒用。」
我把平板還給她
「想知道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的區別嗎?」
她茫然地點點頭。
我想了想,拿起手邊的咖啡杯和她的空牛奶杯:「假設這個咖啡杯是央行,牛奶杯是財政部。央行調整利率、存款準備金率,控制的是市場上錢的多和貴,像水龍頭……」
我晃了晃咖啡杯
「財政部搞稅收、發國債、增加開支,動的是錢怎麼花,流到哪裡去,像水管和水渠……」
我用最簡單直白的比喻,將枯燥的概念拆解開來。
她聽得入了神,眼睛跟著我的手勢轉動,時不時恍然大悟地點頭。
陽光透過玻璃窗,暖洋洋地灑在我們身上。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我平靜的講解聲和她偶爾輕輕的提問聲。
那一刻,沒有算計,沒有血腥,沒有你死我活的爭鬥。
只有陽光,書本,和一個笨拙卻努力的姐姐,在教另一個同樣懵懂卻渴望成長的妹妹。
很久以後,當我偶爾回憶起這段風暴間隙的短暫寧靜,或許會發現,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午後,那些關於水龍頭和水管的幼稚比喻,才是真正開始將我們破碎的人生,一點點黏合起來的、最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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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撥穗的蛻變
日子像被熨燙過一樣,平整地滑過去。
陽光每天準時透過書房寬大的玻璃窗,在地毯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又緩慢移走。
清玥成了我書房裡的固定風景。
她占據著窗邊那張最舒適的沙發,抱著一本又一本磚頭厚的商科教材或集團年報,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旁邊攤開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和稚嫩的批註。
我處理我的事情,偶爾抬眼,能看到她咬著筆桿苦思冥想,或者因為突然理解了某個難點而眼睛發亮的樣子。
她很少主動打擾我,但每當我有意考較,指著某份文件問她看法時,她總能磕磕絆絆,卻切中要害地說出幾點見解,像一隻小心翼翼伸出觸角探路的幼獸。
她的變化是肉眼可見的。
臉頰豐潤了些,蒼白褪去,透出健康的粉暈。
那種深入骨髓的怯懦和驚惶,被一種沉浸在求知中的專注和偶爾閃現的靈光所取代。
她依舊安靜,但不再是那種害怕發出聲音的死寂,而是一種沉靜的、正在積蓄力量的狀態。
有時我會讓她旁聽一些非核心的電話會議。
她坐在一旁,努力挺直背脊,豎起耳朵聽,會後會拿著本子來問我幾個沒聽懂的術語或決策背後的邏輯。
我言簡意賅地解釋,她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後回去繼續啃書。
一種無聲的、卻異常紮實的成長,在她身上悄然發生。
似乎曾經那個有一點點風吹草動就會被嚇得淚眼婆娑的女孩子已經消失了。
我也讓那些曾經欺負過她的人付出了應有的代價,王建國夫婦,還有那個沈明珠,都被我以「誘拐兒童」和「故意傷人」扔進了監獄。
我還記得判決結果出來的那天,清玥站在法院外,直愣愣的看著三人被帶走的方向。
她迎著陽光,嬌小的身軀被陽光映射的很長很長,她許久未動,直到我站在她身邊,她回頭看著我,一滴淚在不經意間划過她的臉頰。
「姐姐,謝謝你」
隨著那滴眼淚的掉落,她似乎也忘記了過去的所有不堪,開始努力的邁向新的生活。
一天下午,我接到聖櫻學院理事會打來的電話。
對方語氣恭敬甚至帶點諂媚,通知我經過一致推舉,我將作為優秀校友及重要校董,在下周的畢業典禮上致辭,並為新一屆的畢業生撥穗正冠。
我握著電話,目光掃過窗外正在草坪上慢跑的清玥。
她跑得很慢,但堅持著,額角在陽光下閃著細密的汗珠。
「致辭可以。」
我對著電話那端淡淡開口,「撥穗的人選,我另有一個提議。」
半小時後,我把清玥叫進書房。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濕漉漉地貼在額角,身上帶著清爽的沐浴露香氣。
「下周聖櫻畢業典禮,你跟我一起去。」我開門見山。
她愣了一下,臉上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畏縮。
聖櫻留給她的記憶,大多並不美好。
但她很快點了點頭:「好。」
「還有,」
我看著她,語氣平穩無波:「撥穗儀式,你上。」
空氣凝固了幾秒。
清玥的眼睛猛地睜大,像是沒聽懂我的話,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我?姐姐……我不行的……我、我都沒在聖櫻正式畢業……而且那麼多人看著……我……」
「誰說撥穗的一定要本校畢業生?」我打斷她的慌亂,「校董家屬代表,這個身份夠不夠?」
「可是……」
她急得眼圈微微發紅
「我怕……我會搞砸……我給你丟臉……」
「丟臉?」
我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鋼筆
「沈清玥,你這幾個月啃的那些書,學的那些東西,是學著玩的嗎?」
她怔住。
「理論和案例看得再多,不如實戰一次。」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記住,那天你不是去代表你自己,是代表沈家,代表我。」
「我要你站在那個位置上,讓所有曾經輕視你、欺負你、或者僅僅只是忽視你的人看清楚,」
我的指尖輕輕點在她的額心,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沈家的二小姐,不是他們能招惹得起的。你站在哪裡,哪裡就是你的位置。」
她仰著頭看著我,瞳孔微微顫抖著,最初的恐懼和慌亂,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蕩漾開一圈圈漣漪,最終逐漸沉澱為一種劇烈的、幾乎破土而出的震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著,然後,極其緩慢地,卻異常堅定地,點了一下頭。
「好。」
接下來的幾天,書房變成了臨時的演練場。
我親自給她惡補所有流程細節,從走路的步態、揮手的角度,到撥穗時手指的動作、面對不同身份家長時的簡短應對。
她學得比任何時候都拚命,一個動作反覆練習幾十遍,直到形成肌肉記憶。
畢業典禮那天,天氣晴好。
聖櫻學院禮堂座無虛席,畢業生們穿著學士服,臉上洋溢著興奮和對未來的憧憬。
家長和嘉賓們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盛大而莊重的氣氛。
當我和清玥出現在禮堂入口時,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我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氣場一如既往的冷冽強大。
而身邊的清玥,穿著一身我特意為她挑選的淺丁香色及膝禮服裙,頭髮挽起,露出優美脆弱的脖頸,臉上化了得體的淡妝,蒼白被很好的遮掩,只顯得清麗脫俗。
她微微昂著頭,背脊挺得筆直,挽著我的手臂,步伐穩定地走在紅毯上。
我能感覺到她手臂細微的顫抖,但她的表情管理得很好,只有我能看到她眼底深處那一點緊張的星火。
她不再是那個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女孩了。
她是沈清玥,沈家的二小姐。
理事會成員殷勤地迎上來。
致辭環節,我走上講台,目光掃過台下,發言簡短有力,一如既往的沈清暖風格。
下來時,我看到清玥坐在第一排,用力地、無聲地為我鼓掌,眼睛亮得驚人。
然後是撥穗儀式。音樂響起,畢業生們依次上台。
司儀念出我的名字,我卻坐著沒動。
在一片輕微的詫異聲中,我側過頭,對身邊的清玥微微頷首。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驚訝的、甚至還有少數殘留著惡意的,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她有那麼一秒的僵硬,但立刻想起了我的叮囑,下巴微不可察地抬起了半分,臉上露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得體而疏離的微笑,一步步,穩穩地走上台去。
她站在台中央,燈光落在她身上。
她拿起第一個學生的流蘇,手指有些微顫,但動作標準地將它從右邊撥到左邊,然後與學生對視,微笑,點頭。
一個,兩個,三個……她的動作越來越流暢,臉上的笑容也從最初的僵硬變得自然柔和。
她甚至能對某些特意停留的學生多說一兩句簡短的、鼓勵性的話。
我坐在台下,看著她在璀璨燈光下,從容不迫地完成著儀式。
她依舊瘦弱,但站在那裡的姿態,已然有了沈家人該有的風骨和底氣。
儀式結束,畢業生們將學士帽拋向空中,彩帶飛舞,歡聲雷動。
清玥從台上走下來,腳步輕快,臉上帶著運動後的淡淡紅暈和一種如釋重負的、明亮的光彩。
她走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像一隻完成了艱巨任務、等待誇獎的小動物。
我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替她拂開粘在頰邊的一縷髮絲,指尖掠過她微熱的皮膚。
「做得不錯。」我說。
僅僅四個字。
她卻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嘉獎,眼睛猛地一亮,那光亮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努力想繃住表情,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露出一個真正燦爛的、帶著點傻氣的笑容。
陽光透過禮堂高高的玻璃窗,落在她帶笑的臉上,清澈而明亮。
那一刻,我知道。
那隻曾經被折斷了翅膀、瑟瑟發抖的幼鳥,終於真正站穩了腳跟,準備試著扇動翅膀,飛向她自己的天空了。
而我,會一直站在她身後。
看著她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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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