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救哥哥,我被洪水沖走。
家人領回一個女孩,填補遺憾。
六年後,我恢復記憶。
從偏遠山村出發,跋山涉水趕去認親。
媽媽哭得昏厥,哥哥和竹馬也激動得紅了眼眶。
不想我為難,他們毫不猶豫將假千金送走。
可後來。
我和假千金髮生爭執,哥哥和竹馬為護她,一把將我推下樓。
昏迷時。
我聽到他們對話。
「有時候覺得她死在六年前就好了。」
「她畢竟是你妹,還救了你。」
「難道你們不這麼想?你們認定的不是瀟瀟?」
爸媽沉默著沒反駁,只勸了句:
「她要醒了,先別說了。」
聽到這。
我緩緩睜眼,茫然道:「你們是誰呀?」
這裡不歡迎我。
那就讓一切回到原點。
反正。
我千里迢迢趕來,從來不是為他們那點廉價的愛。
我要的。
是走出大山的跳板。
1
一小時後。
醫生拿著我的檢查結果,沉吟著說:
「從報告來看,腦袋的傷應該不會造成失憶,但……」
「宋喻,醫生說你沒事,聽見了嗎?別裝了!」
醫生話音未落,宋言川已然憤怒衝到我的床前,厲聲指責。
「六年前你就任性妄為,現在一回來就打傷瀟瀟,非要攪得宋家家宅不寧才滿意嗎!」
程嘉余也擰眉看我。
「宋喻,適可而止,和瀟瀟道歉,這件事就算過了。」
宋瀟瀟捂著臉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傷口,得意瞪了我一眼。
我冷臉看回去。
宋瀟瀟驚恐躲宋母身後。
宋母責備看我。
宋言川震怒。
「宋喻,你當我們是死的嗎?」
我翻了個白眼,「我要糾正你一下,我姓蘇,不姓宋。」
宋言川更加憤怒:「你還裝上癮了?」
一旁被忽視許久的醫生忍無可忍,箭步上前隔開宋言川:
「宋少爺,請你別激動,先聽我把話說完!」
醫生指著片子上的陰影,搶在宋言川再次發瘋之前飛快說完。
「這裡顯示,宋小姐頭部有未化開的淤血,看樣子應該是好幾年前的舊傷。所以,這次二次撞擊導致短期記憶出現混亂,從醫學上講,是完全有可能的。」
病房裡霎時一片寂靜。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宋言川也僵住,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愧疚?
嘖。
應該是看錯了。
最後,還是一家之主的宋父開口:「你的意思是,她……完全不記得我們了?」
醫生尷尬點頭。
「理論上,有這種可能。」
宋母聞言身體一晃,踉蹌著撲過來緊緊抓住我的手,眼淚決堤。
「阿喻,你連我也忘了嗎?」
我任由宋母抓著,目光定格在她淚眼婆娑的臉上。
宋母注意到我的動作,眼神頓時充滿希冀:
「阿喻,你是不是想起來了?」
我眨了眨眼,眼神茫然。
「阿姨,你誰啊?」
這個稱呼讓宋母身體猛地一顫,她難以置信搖頭,眼淚流得更凶。
真奇怪。
現在我如他們所願回到原點。
宋母終於能安心炫耀她那無可挑剔的女兒宋瀟瀟,再也不用擔心我這個土包子讓她在貴婦圈裡抬不起頭了。
她怎麼還傷心成這樣?
我靜靜看著宋母。
直到她因為我的無動於衷而尷尬得哭不下去了。
我才偏過頭,疑惑道:「你是我什麼很重要的人嗎,我不該忘記你?」
「當然!」
宋母的眼圈再度泛紅,急切道,「你真一點想不起來了?我是你的……」
「資助人!」
2
宋言川打斷了宋母的話。
他走上前,按住激動的宋母,淡然道。
「你是我們宋家的資助生。」
程嘉余不愧是宋言川的好兄弟,馬上反應過來,點頭附和。
「對,宋阿姨是資助你讀書的好心人。」
宋母張開的嘴僵在半空。
她看看兒子和程嘉余,又看看一臉「茫然」的我。
眼淚要掉不掉的,那表情複雜極了。
宋瀟瀟見狀,立馬撲過去,將臉貼在宋母的肩頭。
「媽媽,別再為她這樣的白眼狼傷心了,根本不值得!您還有我啊,我永遠是您的女兒!」
宋母頓時感動得緊緊回抱她。
我一陣無語。
乾脆撇開臉,轉向一直沉默的宋父。
「我真是你們家的資助生?」
宋父還沒開口。
宋言川臉色驟變,當場就炸了:「你什麼意思,不信我說的?」
他胸膛劇烈起伏,好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要不是你好端端非要跑來宋家,感謝我媽的資助,能出這種事?你失足摔下樓,我們宋家出錢出力給你治,不感激就算了,還反過來質疑我們?
「我告訴你,我們宋家不欠你的!」
我失足摔下樓?
我心中冷笑。
明明就是眼前這個人,我的好大哥,親手將我推下樓的!
他這副受了好大冤屈的姿態。
我要是真失憶了。
說不準就信了。
我等他輸出完,才偏頭茫然看他:
「又沒問你,你解釋這麼多,是做賊心虛嗎?」
「你……!」
宋言川被我噎了一下,臉瞬間氣得通紅。
我還想趁機再給他添一把火時。
宋父終於發話了。
「你的確是我宋家資助的貧困生。」
我怔了下。
3
宋父的目光已經落在我身上。
他看我的眼神平靜,不像在看自己的親生女兒,更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不管怎麼說,你是在我宋家受的傷,於情於理,我們都應該負責……」
他沉吟片刻後,抬眼:
「既然你是我宋家資助的貧困生,養傷和讀書期間就在宋家住下吧,算是對你的補償。」
說完,他停下來看我,顯然在等我答覆。
宋母也緊張看著我。
我適時露出一絲拘謹和不安:「這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當自己家就好。」
宋母拚命搖頭,仿佛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傾泄微薄母愛的出口。
「還知道你是個麻煩精?」
宋言川冷哼一聲。
「你這種鄉巴佬能留在宋家,就感恩戴德吧。」
我直接忽略他,繼續看著宋父宋母,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謝謝宋叔叔和宋阿姨了,打擾了。」
宋言川又是一陣嗤笑,仿佛在說「你果然如此,裝模作樣最後還是答應了」。
程嘉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少說兩句。
然後,轉向我,臉上笑意溫和。
「蘇喻,你別往心裡去,言川就是脾氣直,說話沖了點。」
他說著,瞥了一眼宋言川:
「他也是擔心你,想你安心在宋家住下的,沒有惡意。」
宋言川摸了摸鼻子,彆扭地移開視線。
但到底沒再說什麼難聽的話。
我敷衍點了點頭。「嗯嗯。」
誰管這個蠢貨怎麼想的。
誰在乎呢。
我可以不做宋家人。
但我是要留下來,留在上城的。
村裡老人都說。
呆在山溝溝里,是不會有出息的。
沒出息,就賺不到錢。
那怎麼行呢。
我還要出息,要出人頭地的。
4
我跟著他們回了宋家別墅。
一進門,我路過保姆間,瞥見裡面那個破舊的書包,笑著說了句:
「這應該就是我的房間吧,真不錯呀。」
身後的宋家人腳步齊齊頓住,一時間竟沒人接話。
氣氛逐漸詭異。
最後是宋瀟瀟哭哭啼啼的打破了沉默:
「要不還是讓姐姐住回我的房間吧,雖然那裡裝滿了我從小到大的回憶,但沒事的……」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宋母立馬把她摟進懷裡心疼哄著:
「寶寶乖,房間我們不讓她哈。」
宋言川沉下臉:
「蘇喻,我們都讓你留在宋家了,你怎麼還不知足,逼瀟瀟讓房間?」
程嘉余看著我搖頭,語氣也是全然的失望:
「你能不這麼強勢嗎?」
我被訓懵了。
頭上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但我還是耐心等這一家子表演完,才開口,語氣無比真誠:
「各位是不是搞錯了?」
我指了指保姆房,神情不解:
「我只是你們家資助的學生,住這間房,不是很正常,很合理的事情嗎?」
宋母和宋言川腦袋宕機了一下。
終於反應過來。
是啊。
我現在是他們家的資助生啊。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
我心底哂笑。
他們反應這麼大。
無非是想起我回宋家之初,曾短暫住過宋瀟瀟的房間。
那時宋家人執意送走宋瀟瀟。
誰知她死活不肯離開,日夜守在門外。
後來宋瀟瀟撐不住昏倒。
我成了沒有容人之心的罪人。
此後,我主動搬到一樓。
再後來,便是今日爭執。
我被他們聯手推下樓。
5
此刻,宋言川和程嘉余都抿唇沉默著。
宋母不自在地推開宋瀟瀟,看著宋父欲言又止。
宋父輕咳一聲,試圖挽回點什麼:
「你受傷需要靜養,還是在二樓給你安排一間客房吧?」
「不行!」
宋瀟瀟紅著眼圈死命搖頭。
「姐姐怎麼可以住客房呢,還是把我的房間給她吧,我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
她又成功將全家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我看著眼前這場循環播放的戲碼,心裡嘆著氣,嘴上卻小聲嘀咕著:
「別的世家,程家,江家,也對資助生這麼好嗎?」
宋言川和程嘉余神色雙雙一僵。
宋言川強行挽尊:「瀟瀟只是單純,看不得別人受苦,你別得寸進尺!」
哦。
宋父也想迅速結束這場鬧劇,一錘定音:「你就住這。」
宋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觸及淚眼汪汪的宋瀟瀟。
最終還是拍拍我的手說:「有什麼需要跟我說。」
我隨意點點頭。
宋父淡淡頷首,滿意於我的不吵不鬧:「明天司機送你和瀟瀟一起上學。」
鬧劇終於結束。
宋母沉浸於自我感動的母愛。
宋言川覺得我「識相」了。
程嘉余認為事情終於平息。
他們各懷鬼胎。
卻不知道。
如今這個局面,正合我意。
我低垂下眼睫。
跳板。
已經搭好了。
6
第二天我上車。
發現除了宋瀟瀟,宋言川也在。
我微微點頭當打了招呼,就彎腰鑽進后座。
宋言川不滿輕嗤,「有的人吃別人家的,住別人家的,還擺出這副清高的樣子給誰看?」
「哥,你別這樣說蘇喻,她不好受的。」
宋瀟瀟掐著嬌滴滴的嗓音:「今天怎麼有空陪我上學呀?」
「我這不是擔心你又被欺負嗎?」
宋言川意有所指,「我得親自護著我的寶貝妹妹。」
他高傲斜睨著我。
我戴著耳機在學習。
一抬眼正好接收到他這挑釁的一眼。
但由於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能看到他眉毛眼睛都在亂飛,畫面很滑稽。
我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
「在聽英語,你有事嗎?」
宋言川的臉頓時黑如鍋底。
「小破山溝能教出什麼好學生?怕是滿嘴土鱉口音吧,知道什麼是美式英語嗎,你能聽懂?別是不懂裝懂!
我聳了聳肩,淡淡回了一句:「這不學著麼?」
宋言川一噎,呵了一聲:
「你最好模考能有個像樣的名次,別到時候墊底,丟盡我宋家人的臉面!」
聽到這話,我轉向滿臉幸災樂禍的宋瀟瀟,熱心提醒:
「聽見了嗎?你哥叫你別給宋家人丟臉。」
「……」
宋瀟瀟完全沒料到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
她是藝術生,文化成績很一般。
她憋紅了臉,一雙大眼睛委屈看向前排:「哥!」
宋言川表情一滯。
他本能想維護宋瀟瀟,可話是他自己先甩出來的,此刻怎麼接都不對。
他氣得轉過頭,盯著前方,連宋瀟瀟也不理了。
煩人的傢伙終於閉嘴了。
我美滋滋閉上眼睛繼續背單詞。
7
到了學校。
宋瀟瀟怕我粘著她,火速跑下車,拉著幾個小姐妹進去了。
我背著書包慢悠悠跟在後面,聽見她們毫不避忌的聊我。
「瀟瀟,這就是賴在你家那個窮鬼?長得還不錯啊。」
「切,看著老實,居然和瀟瀟動手,最後把自己搞進醫院,真是活該!」
「真煩,誰要和這種髒兮兮的窮鬼一起上學,誰知道身上有沒有病?我都想請假回家了。」
「你還好,瀟瀟天天對著,噁心死了。」
「大家可得有點眼力見,別跟她玩,晦氣!」
托她們廣而告之的福。
我一進新班級,就感受到了明顯的孤立。
同學們都離我遠遠的,怕我身上真有病毒。
我乾脆抓緊時間吸收知識。
剛拿出書。
手機突然彈出一條陌生簡訊:
【宋小喻,聽說你失憶啦?v我88紅包,我來細說你從小到暗戀過幾個男生,打架輸給過誰……童叟無欺,包君滿意!」
什麼鬼?
我無語的刪掉簡訊,順手將號碼拉黑。
繼續埋頭學習。
雖然在村裡時,媽媽經常給我輔導功課。
媽媽很厲害,懂的東西,比這裡的高級教師多得多。
但我還是需要適應這裡的教學模式。
這樣埋頭苦學的日子很舒服,美中不足是總有幾個煩人精。
宋瀟瀟和她的小姐妹總是故意在我面前討論一些高奢品牌。
然後齊刷刷看向我,等著我出醜。
「蘇喻,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通常會放下筆,禮貌搖頭:「不知道。」
我不配合,她們就會一直糾纏我。
等她們爆發出誇張的笑聲,再啐我一句土包子後。
我就可以安心繼續看書了。
這樣的場景,幾乎成了每天日常。
這天放學後。
我去上廁所,遇見幾個沒見過的女生在清場。
我看了眼她們,又看看跑掉的同學,想了想,決定也跟著離開。
卻被攔下。
「那個誰,讓你走了嗎?」有個女生指著我。
我停下:「有事嗎?」
「還真有。」她冷笑著走來,用手拍我的臉。
「看你不爽,不行麼?」
「學校內不能打架。」我陳述校規。
她哈哈一笑,身後幾個女生也跟著笑起來。
「傻丫頭,這裡可沒攝像頭,到時和老師說你自己摔的,不就行了?」
我恍然大悟,點了點頭:「哦,好像也是。」
我把書包取下來,小心放在乾淨的洗手台上,避免弄濕。
然後,我活動了一下手腕,對著那幾個明顯愣住的女生微笑:
「好久沒打了,我先熱熱身。」
「你們是一個一個來,還是一起上?」
好消息是,這幾個女生估計第一回幹這種事。
很不經打。
壞消息是,跑了一個。
於是我被叫家長了。
宋言川陰著臉親自過來撈的我。
8
宋家氣氛凝重。
我還沒進門,就聽到宋瀟瀟煽風點火的聲音。
「爸媽,你們看蘇喻,她才剛去學校多久,居然就敢動手打人了!」
「現在全校都說,我們宋家教出來的都是野蠻人,嗚嗚,我以後在學校還怎麼做人,怎麼交朋友……」
宋母柔聲安撫:「等她回來,你爸一定好好教訓她。」
宋言川頭一回沒有幸災樂禍,而是憐憫看了我一眼,才推開門。
「爸,媽,我們回來了。」
下一秒,一個煙灰缸飛過來,擦著我的額頭落地。
「蘇喻,你還有臉回來?」
宋母見我出血,嚇了一跳,趕緊攔住暴怒的宋父:「你怎麼動這麼重的手,孩子都流血了!」
她轉而看向我,語氣焦急:「蘇喻,快跟你爸……跟你宋叔叔道歉啊,告訴他你以後再也不會了!」
「別攔我!」
宋父推開宋母:「今天我就要讓她好好學學我們宋家的規矩!」
他像是氣得不輕,指著我的手直顫:「鄉下人養出來的孩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不是我先動手的。」
我瞥了眼看好戲的宋瀟瀟,冷靜解釋。
她對上我的視線,心虛的移開了。
「那也一定是你做了什麼討人嫌的事!」
宋父不信,怒火更旺:「學校里的同學非富即貴,個個有涵養有家教,不像你鄉野里長大,你不惹人,誰會欺負你?」
宋母和宋言川也面露贊同。
看。
這就是宋家人根深蒂固的思想。
在他們的認知里,窮即原罪。
我沉默了會,抬手捂住傷口,苦笑著說。
「她們罵我, 是沒爸沒媽的野種,還說,我有爹生沒娘養。」
「我氣不過……」
我吸了吸鼻子,眼淚適時滾落:
「她們憑什麼這樣說我?我明明……也是有媽媽的,是有媽媽疼,有媽媽愛的啊!」
宋母身軀一震,母愛在此刻攀至巔峰。
一個飛撲擋在我身前:「你要打她,就先打死我好了!」
「她只是維護自己的父母,她有什麼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