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火鍋,我們吃得異常安靜,也異常踏實。
一個決定,讓所有的混亂都有了方向。
第二天是周六。
我們沒有回那個被砸爛的家,甚至沒有去看一眼。周恪直接聯繫了開鎖師傅,約在小區門口見面。
師傅來了,我們一起上樓。
門鎖已經被趙桂芬從裡面反鎖了。師傅用了十幾分鐘,才把門打開。
門開的一瞬間,一股混雜著食物腐爛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比照片上更具衝擊力。
客廳里一片狼藉,像是被龍捲風席捲過。碎玻璃,爛棉絮,破布條……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廚房裡,冰箱門大開著,裡面的東西被拖出來扔了一地,雞蛋碎裂的蛋液和解凍的肉血水混在一起,散發著惡臭。
周恪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然後他轉身對開鎖師傅說:「師傅,麻煩您,把這個鎖芯換成最高級別的。」
「好嘞。」
在師傅換鎖的時候,周恪拿出手機,對著屋裡拍了一段視頻。從客廳到臥室,再到廚房衛生間,每個角落都拍得很仔細。
我問他:「拍這個做什麼?」
「留個證據。」他言簡意賅。
換好鎖,我們拿了新鑰匙,關上門。整個過程,我們沒有踏進那個屋子一步。
站在嶄新的門前,周恪把其中一把鑰匙遞給我。
「從現在起,能打開這扇門的,只有我們兩個人。」
下樓後,周恪立刻聯繫了一家房屋中介。
他把房子的基本情況和我們的心理價位報給了對方,並且強調了一點:「我們急售,價格可以比市場價略低一點,要求對方全款。」
中介的效率很高,答應馬上就去發布房源信息。
做完這一切,周恪才鬆了口氣。
「走吧。」他對我說,「我帶你去看我們的新家。」
我以為他只是說說,沒想到他真的已經有了目標。
他開車帶我到了一個新區。這裡離我們上班的地方稍微遠一些,但環境很好,綠化做得像公園。
他帶我看的,是一個剛開盤不久的小區。
「我上個月來看過。」周恪說,「98平的小三房,戶型很好,南北通透。首付大概需要七十萬。我們賣掉老房子的錢,加上我們手裡的存款,夠了。」
他連首付都算好了。
我跟著他走進售樓處,看著沙盤上精緻的模型,心裡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僅僅三天,我們的生活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們被趕出家門,家被砸了,現在,我們卻要買一個新家了。
這一切,都像一場夢。
就在我們跟銷售了解戶型的時候,周恪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周恪走到一邊接起。我看到他的臉色,在接通電話後,瞬間變得冰冷。
他沒說幾句話就掛了電話,走回來對我說道:「走,我們得去個地方。周勤出車禍了。」
9
周勤出車禍了。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雷,在我腦子裡轟然炸開。
我第一反應是:「嚴重嗎?」
「不清楚。」周恪的臉色很難看,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說,「電話是交警打來的,讓我們家屬過去一趟。他老婆劉莉的電話打不通。」
我們立刻開車趕往交警電話里說的醫院。
路上,周恪一言不發,車開得又快又穩。我能感覺到他緊繃的情緒。雖然兄弟倆因為趙桂芬的事鬧得不可開交,但血緣關係是無法割斷的。
到了醫院,我們直接去了急診室。
走廊里,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我們找到了處理事故的交警。
交警告訴我們,周勤是自己開車撞上了路邊的護欄,車頭損毀嚴重,人被卡在裡面,救出來的時候就昏迷了。
「喝酒了嗎?」周恪問。
「吹過了,沒喝酒。」交警搖搖頭,「看現場情況,可能是疲勞駕駛,或者開車的時候分心了。具體原因還在調查。」
「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還在搶救。醫生說……不太樂觀,右腿粉碎性骨折,還有些內出血。讓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做好心理準備。這六個字,讓走廊里的空氣都凝固了。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神情疲憊。
「誰是周勤的家屬?」
「我們是。」周恪立刻上前。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醫生的話讓我們鬆了口氣,但他接下來的話又讓我們的心沉了下去,「但是內出血比較嚴重,需要立刻手術。另外,他的右腿……我們盡力保了,但以後恐怕……會留下殘疾。」
殘疾。
這個詞,對於一個才三十出頭,事業正在上升期的男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手術需要家屬簽字。」醫生把手術同意書遞給周恪,「你們誰是直系親屬?」
「我是他哥。」周恪接過筆,手有些抖。
他正要簽字,一個尖利的女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等一下!」
我們回頭,看到劉莉和一個中年女人正快步跑過來。那個中年女人,是劉莉的媽媽。
劉莉衝到醫生面前,一把搶過周恪手裡的同意書,眼睛通紅地瞪著我們。
「你們來幹什麼?貓哭耗子假慈悲嗎?」她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我們身上,「周勤會出事,都是被你們害的!」
「劉莉,你冷靜點。」周恪皺眉。
「我冷靜不了!」劉莉的聲音歇斯底里,「這幾天你們把他媽扔過來,家裡天天雞飛狗跳!我媽過來勸架,你媽連我媽都罵!周勤公司家裡兩頭受氣,覺都睡不好!他要不是被你們逼得快瘋了,怎麼會出車禍!」
她身邊的媽媽也跟著幫腔:「就是!我女兒嫁到你們周家,是來享福的,不是來受氣的!現在好了,人撞成這樣,以後下半輩子怎麼辦?這事你們必須負責!」
我被她們這番顛倒黑白的指責氣得說不出話。
周恪卻異常冷靜,他看著劉莉,一字一句地問:「我媽呢?周勤出了這麼大的事,她這個當媽的,人在哪?」
劉莉的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又理直氣壯地喊道:「我怎麼知道她在哪!昨天晚上又哭又鬧,說我們不孝順,今天一早就跑出去了!誰知道她死哪瘋去了!」
話音剛落,她的手機響了。
劉莉不耐煩地接起來,吼了一句:「誰啊!」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劉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機「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看著我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恪彎腰,撿起她的手機,放到耳邊。
聽了幾秒鐘,他的臉色也變了。
他掛掉電話,看著我們,聲音乾澀地說:「媽……在派出所。」
「她把我們家的鎖撬了,被鄰居舉報,當成小偷抓起來了。」
10
派出所。
這個詞像一塊冰,砸進滾燙的油鍋里,瞬間炸開了鍋。
劉莉的媽媽最先反應過來,尖叫道:「什麼?親家母被抓了?哎喲這叫什麼事啊!造孽啊!」
劉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牆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裡喃喃自語:「完了……全完了……」
周恪的臉色鐵青。他把手機還給劉莉,然後對我說:「你在這裡守著,我去派出所。」
「我跟你一起去。」我立刻說。
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我們跟醫生交代了一聲,說手術我們同意,費用我們先墊付,然後轉身就走。劉莉母女倆還癱在地上,沒有一個人上來攔我們。周勤的手術,此刻在她們眼裡,似乎還沒有趙桂芬被抓這件事更讓她們崩潰。
去派出所的路上,車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周恪緊緊抿著嘴唇,下頜線繃得像一塊鐵。我不敢說話,只能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一個小時前,我們還在看新房,規划著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未來。
一個小時後,弟弟車禍重傷,母親撬鎖被抓。
生活永遠比戲劇更荒誕。
到了派出所,我們在接待室里等了十幾分鐘,才見到處理這件事的民警。
民警一臉無奈地看著我們:「你們就是周恪和林淼?屋主?」
「是的,警察同志。」周恪點頭。
「你們母親趙桂芬女士,我們已經了解清楚情況了。她撬鎖進入自己兒子的家,構不成盜竊罪。但是這種行為,嚴重擾亂了鄰里治安。我們已經對她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民警喝了口水,繼續說,「主要是,她情緒太激動了,一直嚷嚷著是你們把她趕出去,不讓她回家。我們怎麼勸都勸不住,所以才通知家屬過來領人。」
周恪沉默片刻,問:「我們可以帶她走了嗎?」
「可以。去那邊辦個手續就行。」民警指了指旁邊的窗口,「不過我得提醒你們,家庭矛盾,最好還是內部解決。老人家年紀大了,經不起這麼折騰。」
周恪點點頭:「謝謝您,我們知道了。」
辦完手續,一個年輕的輔警帶著我們去了一間調解室。
門一推開,我們就看到了趙桂芬。
她坐在椅子上,頭髮凌亂,眼神呆滯,完全沒有了前幾天摔碗時的囂張氣焰。看到我們進來,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兔子,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乞求。
她怕了。
在她有限的認知里,派出所這種地方,是只有「壞人」才會進來的。她撒潑打滾一輩子,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在這裡。
「媽。」周恪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趙桂芬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音。眼淚先掉了下來。
「周恪……淼淼……」她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難聽,「我……我錯了……你們帶我回家吧……我再也不鬧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完全沒有了之前的體面。
我看著她,心裡沒有一絲波瀾。如果不是周勤出事,如果不是她撬鎖被抓,她會認錯嗎?
不會。
她只會覺得是我們逼她的,她只會變本加厲地報復我們。
周恪沒有上前扶她,只是站在原地,平靜地看著她表演。
等她哭聲漸小,他才緩緩開口。
「媽,家,我們是回不去了。」
趙桂芬的哭聲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周恪繼續說:「那個房子,我已經掛出去賣了。」
「賣……賣了?」趙桂芬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你憑什麼賣!那是你爸留下的房子!你這個不孝子!」
剛剛還卑微認錯的老人,一聽到房子要被賣,立刻露出了本性。
「就憑房產證上是我的名字。」周恪的聲音冷得像冰,「爸臨走前,已經把房子過戶給我了。」
這句話,是壓垮趙桂芬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愣住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她張著嘴,像是離了水的魚,半天說不出話來。她引以為傲的、可以拿捏大兒子的最大籌碼,原來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另外,還有一件事要通知您。」周恪看著她慘白的臉,沒有絲毫動搖,「周勤,出車禍了。現在正在醫院搶救。」
趙桂芬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從椅子上摔下去。
「你說……什麼?」
「他開車撞了護欄,右腿粉碎性骨折,以後會殘疾。」周恪把醫院的診斷,用最簡單、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了她。
趙桂芬的眼睛徹底失去了焦距。
她的小兒子,她引以為傲的、月薪十五萬的、能讓她過上好日子的小兒子,殘疾了。
她的天,塌了。
11
趙桂芬是怎麼被我們帶出派出所的,我記不太清了。
她整個人都傻了,目光呆滯,任由我們擺布。上了車,她就縮在后座的角落裡,不哭也不鬧,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車直接開回醫院。
周恪沒問她撬鎖的事,也沒提家裡被砸的事。有些時候,現實的打擊,比任何語言的質問都更具懲罰性。
她以為毀掉我們的家,就能逼我們屈服。
卻不知道,在她動手的那一刻,她也親手毀掉了自己最後的退路。
回到醫院,周勤還在手術中。
劉莉和她媽媽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見我們帶著趙桂芬回來,劉莉的媽媽立刻站了起來,指著趙桂芬就要開罵。
「你這個老東西!你還有臉回來!都是你!要不是你天天在家作妖,我女婿怎麼會出事!」
趙桂芬毫無反應,仿佛沒聽見。
劉莉拉了她媽一把,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趙桂芬,又看了一眼周恪,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扭過頭去,盯著手術室緊閉的大門。
牆倒眾人推。
當趙桂芬失去了利用價值和可以依仗的靠山時,她在劉莉母女眼中,就成了一個純粹的、惹人厭煩的累贅。
周恪扶著趙桂芬在另一邊的長椅上坐下。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手術室門上那盞紅燈,刺眼地亮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都是煎熬。
大概又過了兩個小時,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門開了,醫生走了出來。
所有人都立刻圍了上去。
「手術很成功。」醫生摘下口罩,疲憊地說,「命保住了。腿也接上了,但就像之前說的,恢復期會很長,而且以後肯定會影響正常行走。」
眾人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又吊起了一半。
很快,周勤被護士從手術室里推了出來。他躺在移動病床上,臉上罩著氧氣面罩,還在麻醉中,沒有醒。他的右腿被厚厚的石膏固定著,高高吊起。
看著他毫無生氣的樣子,趙桂芬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勤……我的勤……」她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她撲到病床邊,想去摸周勤的臉,又不敢碰,只能一遍遍地哭喊著他的名字。
劉莉也哭成了淚人,跟著病床往病房走。
一場巨大的災難過後,這個家庭的成員,終於第一次,因為同一個目標而站在一起。
周恪去辦理了住院手續,繳清了第一筆高昂的手術費和住院費。
等他回來,周勤已經被安置在了VIP病房裡。
病房裡,劉莉的媽媽正在數落著趙桂芬。
「哭哭哭!就知道哭!現在哭有什麼用?早幹嘛去了!」
「我早就跟劉莉說,不能讓你住進來,你就是個禍害!現在好了,把我女婿害成這樣,我們一家子都讓你給毀了!」
趙桂芬低著頭,任由她罵,一句話也不敢還。
劉莉在旁邊抹著眼淚,也沒有阻止她媽媽。顯然,她也把這一切都歸咎到了趙桂芬身上。
周恪推門進去,病房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劉莉的媽媽看見周恪,撇了撇嘴,沒再說話。
周恪沒理她,徑直走到劉莉面前,把一張繳費單遞給她。
「這是今天的手術費和住院費,一共十二萬八。我先墊付了。」
劉莉看著那張單子,愣住了。
「後續的治療、康復、護理,還需要一大筆錢。」周恪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周勤的公司,我剛打電話問過了。他這次算單方事故,不是工傷,醫保報銷完,剩下的都要自費。」
劉莉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她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丈夫,又看了看那張繳費單,眼神里充滿了恐慌。
月薪十五萬的丈夫倒下了,家裡的頂樑柱塌了。接下來要面對的,是無底洞一樣的醫療開銷。
「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周恪,「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啊?」
周恪看著她,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惶恐的趙桂芬。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別擔心。」
「我那個房子,賣了之後,錢分你們一半。」
12
周恪的話一出口,整個病房都安靜了。
劉莉和她媽媽,包括一直處在崩潰邊緣的趙桂芬,都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哥,你……你說什麼?」劉莉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老房子賣掉的錢,分你們一半。」周恪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就當是我和林淼,替爸媽給周勤的。用來給他治病。」
劉莉的媽媽眼睛瞬間亮了。
她一把搶過話頭:「真的?那房子能賣多少錢?地段那麼好,少說也得賣個三四百萬吧?一半就是一百多萬啊!」
她飛快地在心裡算著帳,臉上的悲傷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貪婪。
趙桂芬也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周恪。她似乎無法理解,這個剛剛被她毀了家、被她逼得要賣房子的兒子,為什麼會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只有我,站在周恪身邊,心裡一片冰涼。
我看著他平靜的側臉,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發善心。
他是在用錢,買斷這個家的所有牽絆。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周恪看著劉莉,緩緩說道。
「什麼條件?你說!」劉莉急切地問。只要有錢,什麼條件她都願意答應。
周恪的目光,從劉莉的臉上,移到了趙桂芬的臉上。
「從今往後,媽,就由你們家來全權負責贍養。」
劉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劉莉的媽媽也愣住了。
「什麼意思?」劉莉的媽媽警惕地問。
「意思就是,我們出錢,你們出力。」周恪說得清清楚楚,「周勤是媽最疼愛的兒子,現在他倒下了,媽理應留下來照顧他。你們拿了這筆錢,周勤的醫藥費有了著落,你們的生活也有了保障。而贍養媽,就是你們應盡的義務。從此以後,媽的任何事,都與我們無關。」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我們會簽一份協議。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們拿錢,就要履行贍養義務。如果做不到,這筆錢,你們一分也拿不到。」
這番話說完,病房裡鴉雀無聲。
劉莉母女倆的表情,像吞了一百隻蒼蠅一樣難看。
她們想要錢,但她們絕對不想要趙桂芬這個累贅。尤其是在周勤倒下,家裡亂成一鍋粥的時候。
可那是一百多萬,甚至可能更多。
這筆錢的誘惑力太大了。
趙桂芬也聽懂了。她看著周恪,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她被賣了。
被她的大兒子,用一半房款,乾乾淨淨地「賣」給了她最疼愛的小兒子一家。
她想哭,想鬧,想罵周恪不孝。
但她看著病床上昏迷的周勤,看著旁邊臉色變幻莫測的劉莉母女,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她已經沒有資格再鬧了。
如果劉莉家不要她,她就真的無家可歸了。
「怎麼樣?」周恪看著還在猶豫的劉莉,「想好了嗎?這個交易,對你們來說,很划算。」
劉莉咬著嘴唇,看向她媽媽。
她媽媽的眼珠子轉了轉,最後,對她使了一個眼色,微微點了點頭。
錢,必須拿到手。至於那個老太婆,拿了錢以後,有的是辦法對付。
劉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好。」她看著周恪,一字一頓地說,「我答應你。簽協議。」
周恪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
他從隨身的包里,拿出紙和筆。
我這才發現,他今天出門,居然隨身帶了包,包里還裝著紙筆。
他早就想好了。
從決定賣房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設計好了這所有的一切。周勤的車禍,只是一個催化劑,讓他的計劃得以用一種最快、最徹底的方式來執行。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寫協議。
「贍養協議。甲方:周恪、林淼。乙方:周勤、劉莉……」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甲方自願將名下房產出售後所得款項的50%,贈與乙方,用於周勤的治療及後期生活保障。條件是,乙方必須承擔母親趙桂芬女士的全部贍養義務,包括但不限於:提供住所、負責飲食、承擔全部醫療費用……」
「……本協議一式兩份,甲乙雙方簽字後即刻生效,具有法律效力。如乙方未來違反贍養義務,甲方有權通過法律途徑,追回全部贈與款項……」
寫完,他把協議推到劉莉面前。
「簽字吧。」
劉莉拿起筆,手抖得厲害。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勤,又看了一眼她媽媽,最後,心一橫,在乙方的位置上,簽下了她和周勤的名字。
周恪拿過協議,自己和我也簽上了名字。
他把其中一份遞給劉莉,另一份自己收好。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看著趙桂芬。
「媽。」他叫了她一聲。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溫和的語氣叫她。
「以後,好好跟著周勤過吧。」
說完,他拉起我的手,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所有複雜的情緒和未來的雞飛狗跳。
走廊里很安靜,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和周恪的腳步聲。
我們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走向沒有他們的,我們的未來。
13
走出醫院大門,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眯著眼,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感覺像做了一場漫長而疲憊的夢。
周恪拉著我,沒有立刻去停車場,而是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停下。他鬆開我的手,從口袋裡拿出那包只抽過一根的煙,又點上了一根。
他很少在我面前抽煙。我知道,只有在他心裡極度不平靜的時候,才會需要尼古丁。
「後悔嗎?」我輕聲問他。
那畢竟是他賣掉父親留下的房子換來的錢,是他應得的。現在,一半就這麼給了出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的側臉。
「不後悔。」他聲音有些啞,「錢沒了可以再掙。但有些泥潭,一旦陷進去,就一輩子都出不來。」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
「林淼,我用那筆錢,買的不是房子,是安寧。是我們兩個人以後幾十年的安寧。你覺得,值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用力點頭:「值。」
他笑了,那是這幾天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雖然很淺,但眼裡的冰霜融化了。
「走吧。」他掐滅了煙,扔進垃圾桶,「我們回家。」
這一次,他說的是「回家」。
我們回了酒店。
推開房門,周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簽好的那份贍養協議,用手機拍了照,每一個字都拍得清清楚楚,然後上傳到了雲端儲存。
「以防萬一。」他解釋道。
我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我的丈夫,心思縝密到讓我有些心疼。他到底是在怎樣一個環境里長大,才會把人性算計到這個地步,才會對親情做出如此周密的防備。
下午,中介就打來了電話。
「周先生,您那房子太搶手了!已經有三組客戶表示了強烈的購買意向,都願意全款。其中有一位客戶,為了表示誠意,願意在您報價的基礎上,再加五萬塊錢,只求能儘快簽約。」
「好。」周恪沒有絲毫猶豫,「就他了。約個時間,儘快辦手續。」
事情順利得超乎想像。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周恪一邊住在酒店,一邊處理賣房子的事。我們去那個被砸壞的房子裡,收拾了我們倆的一些重要證件和私人物品。面對滿屋狼藉,我們都異常平靜。周恪甚至沒有請人來打掃,他說,就讓下一任房主來處理吧,我們眼不見為凈。
簽約那天,買家很爽快,當場就付了全款。三百六十五萬,一分不少。
錢到帳的那一刻,周恪沒有片刻耽擱,立刻將一半,也就是一百八十二萬五千元,轉到了劉莉的帳戶上。
他把轉帳截圖發給了劉莉,附帶了一句話:【協議生效。】
劉莉那邊,只回了兩個字:【收到。】
一場長達數年的親情綁架和經濟糾葛,就在這幾條冷冰冰的手機信息中,畫上了句號。
我們誰也沒有再聯繫對方。
就好像,我們從來都只是活在兩個世界的人。
拿到錢的第二天,周恪就帶我去了那個新樓盤,當場定下了那套98平的小三房,付了首付,簽了購房合同。
拿著那本紅色的購房合同,我感覺自己像踩在雲端,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我們有新家了。」我對周恪說。
「對。」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光,「一個真正的新家。」
14
新房的鑰匙要等到明年才能拿到。
我和周恪用剩下的錢,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一室一廳的公寓。房子不大,但裝修得很溫馨。
搬進去那天,我們什麼舊東西都沒帶,所有的一切都是新買的。新的床,新的沙發,新的碗筷。
當我把第一頓飯擺上新的餐桌時,周恪從身後抱住我。
「歡迎回家,周太太。」他在我耳邊輕聲說。
我的眼眶一熱。
是的,回家了。這才是我們的家。一個沒有爭吵,沒有偏心,沒有算計,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家。
生活終於回歸了正軌,平靜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湖水。
我們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他會繞路去買我愛吃的蛋糕,我會在家做好他愛吃的飯菜。晚上,我們窩在沙發上看電影,或者什麼也不做,只是聊聊天。
那些曾經壓在我們心頭的陰霾,似乎都隨著老房子的賣掉而煙消雲散了。
關於周勤和趙桂芬那邊,我們沒有主動打聽過,他們也再沒有聯繫過我們。
直到兩個月後,我意外地接到了三姨的電話。
我本來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還是按了接聽。
「喂,是林淼嗎?」三姨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尷尬。
「是我,三姨。」
「哎,那個……我就是想問問,你們……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我淡淡地回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好就行,好就行……不像我們這邊,都快鬧翻天了。」三姨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你弟弟周勤,腿恢復得不好,醫生說以後走路肯定要瘸。他脾氣變得特別暴躁,動不動就罵人摔東西。劉莉一個人照顧他,還要應付你媽,人都瘦脫相了。」
「我姐……哎,你婆婆她,現在日子也不好過。劉莉把那一百多萬看得死死的,一分錢都不讓她碰。說那是給她老公治病的救命錢。每天就給她三十塊錢買菜,多一分都沒有。買回來的菜,劉莉還要檢查,說她買得貴了,或者買得不新鮮了。」
「前幾天,我去看她,她偷偷塞給我一個存摺,讓我幫她收著。說是她自己的養老錢,怕被劉莉搜颳走。我看她那樣子,真是……唉,可憐啊。」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可憐嗎?
也許吧。但這一切,不都是她自己選的嗎?
「林淼啊,」三姨的語氣突然變得語重心長,「我知道,你們心裡有氣。但不管怎麼說,那總是周恪的親媽,親弟弟。現在他們有難了,你們……是不是也該回來看看?搭把手?」
我笑了。
「三姨,我們簽了協議的。」我說,「白紙黑字,具有法律效力。從我們把錢打過去的那一刻起,媽的贍養義務,就跟我們沒關係了。周勤的治療費用,我們也一次性付清了。我們仁至義盡。」
「話是這麼說,但親情……親情哪是協議能斷乾淨的啊?」
「能的。」我打斷她,語氣堅定,「當一方只把親情當成索取的工具時,另一方就有權利斬斷它。三姨,如果沒別的事,我先掛了,我先生下班回來了。」
沒等她再說什麼,我直接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