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友提出要和我交換媽媽一個月。
她嫌棄自己媽媽太囉嗦,沒自我。
每天只會圍著她和鍋爐打轉。
「你媽媽好酷呀,有幾十萬粉絲,去世界各地旅遊,簡直是大女主。」
我坦誠告訴她:「我媽媽很自我的,沒你想的那麼好。」
她不贊同地撇嘴:「那叫主體性。」
「我也想去瑞士滑雪,才不要回那間破屋過年。」
「換不換嘛?」
我看著她,勾唇笑了:「換。」
最好一輩子都別換回來。
1
掛了電話,轉過身,屋門正巧有聲響。
舍友媽媽拎著大包小包的菜走進來,對我眉開眼笑。
「乖寶,今天小年,媽媽給你做好吃的。」
我連忙過去幫忙,好多菜,全是我這一個月來愛吃的。
媽媽拎起大袋子牛腱子肉:「我先把牛腱子鹵起來,其他的你放冰箱裡,晚上再拿出來。」
「好!」我甜甜地應道。
我第一次吃媽媽滷的牛腱子簡直驚為天人,一口氣吃了一斤。
媽媽眉開眼笑,一個勁兒讓我多吃點。
誰曾想,我一個月前還有厭食症,體重只有 35 公斤呢。
才一個月就胖了十斤。
「好香呀~」我不由感慨讚嘆。
媽媽從廚房探出一個腦袋:「我今天買了很多,乖寶放開吃昂。以前悅悅也最愛吃這個了。」
提到舍友的名字,我們兩個都愣了下。
好像脆弱的泡泡被戳破,一時間都有點尷尬。
媽媽猶豫著開口:「葵葵呀,悅悅她……過年回來嗎?」
看著媽媽小心翼翼的試探,我突然有點後悔剛才沒有多勸勸孫悅悅。
她看懂了我的遲疑,很快笑了笑說:「沒事,回頭我再給她發消息,她肯定想吃滷牛腱子了。」
我也笑著點頭。
可是,我看到你給鄭悅悅發了好多長串長串的消息,她都沒回。
2
我有個很酷的媽媽。
她在社交平台有幾十萬粉絲,每天分享自己在世界各地滑雪的視頻。
她有個小自己十歲的白人老公,還有對可愛的混血雙胞胎兒子。
她的粉絲都說她活成大女主模樣,想要成為她。
我舍友就是她的忠實粉絲。
她偶然看見我和媽媽打視頻電話,激動得要死。
「你媽媽居然是 Anna 姐姐,你知道我有多崇拜她嗎?」
她激動得不行,臉上健康的紅暈像石榴花般絢爛。
「我……」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因為我媽剛剛給我打視頻,催我去挪威找她過年。
但沒給我錢。
舍友又說:「噢,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白眼狼大女兒……」
她好像話說出口才自覺失言,輕輕拍了下自己的嘴,做了個鬼臉。
我垂下眼眸,假裝沒注意聽。
白眼狼大女兒,是我媽在社交平台給我的定位。
「對不起啊,葵葵……」舍友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繼續找我打聽我媽。
「那你會去挪威找她過年嗎?好羨慕你啊,有個這麼酷的媽媽,為什麼你還這麼內向呀?」
我攪著手指,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畢竟要解釋清楚,就要說明白,我媽從小為了自由,生下我還沒滿月就丟給外婆。
「她喜歡花、喜歡海、喜歡音樂、喜歡拍照記錄。
「她是自由的風,是困不住的鳥,是獨立勇敢不被束縛的女性,她先是她,再是媽媽是女兒。」
這番話,是十五歲那年,外婆去世,我被催債的人逼得走投無路,聯繫不上我媽,被迫在網上曝光她拋棄女兒的事實時。
棄養的事情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很多人抨擊她生而不養,她的粉絲為她說話時發了這篇帖子。
這帖子逆轉了風評,我媽出來哭訴,陳明這些年她並沒有棄養我,相反,是我外婆不讓她見我等等。
外婆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我遭受了她粉絲大量的開盒和網暴時,她只是輕飄飄說一句:「粉絲年紀還小,不是故意的,而且也沒說錯什麼吧。你在網上曝光我就是想毀了我。」
我被網暴得沒辦法,去收集證據報警,被我媽發現後,逼著我寫了原諒書交給警方,說明不追究。
我自幼不受外婆喜歡,不受所有人喜歡,因為我沒有媽媽。
我媽媽把我視作阻礙她自由的拖油瓶。
我被欺負了,沒有人為我托底。
所以我只會唯唯諾諾,老老實實,做一個內向的小孩。
「沒什麼,人的性格各有不同。」
我鬆開攪在一起的手指,淡淡地回應她。
3
舍友顯然不知道點到即止的道理。
她熱切地挽著我的胳膊,突然說:「我和你一起去吧。」
「什麼?」我沒聽清楚,又問了一遍。
她嘟起嘴,不滿地重複一遍:「我和你一起去挪威找 Anna 姐姐過年吧,我好想好想近距離和偶像接觸。」
我下意識說:「這不太好吧,你家裡人同意嗎?」
「切,我才不想回家過年。我媽就是普通家庭婦女,一點自我都沒有,每天只會圍著鍋爐打轉。」
「別說挪威了,她連上海都沒捨得去呢。」
「我要是寒假回家,她肯定每天看我不順眼,讓我做這干那,囉嗦得要命。」
她圓圓的眼睛滴溜溜透著算計,眼角閃過易懂的狡黠貪婪:「要不我們寒假交換媽媽一個月吧。」
「我看過 Anna 姐姐帳號,她一直很想要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兒,我就很活潑可愛呀。」
我看著一臉嚮往的舍友,下意識地想起從前與她的相處。
她顯然是個被嬌慣長大的小孩,一點也不會察言觀色,總是輕而易舉戳傷我的自尊。
「你周末為什麼要去兼職呀?我媽要是知道我去兼職得心疼死。」
「你好瘦啊,我也好想有厭食症,我胖死了。都怪我媽,總是逼我吃很多飯。」
「你媽媽在國外,也太酷了吧,那你從小豈不是很自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沒人管。」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刺痛我。
周末兼職是因為我要自己賺生活費。
厭食症是心理創傷加童年陰影,已經沒有錢買好吃的健康有營養的飯菜。
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得有人托底,我的閒暇時間忙著養活自己,並不自由。
我很真誠地跟她說:「我媽媽,沒有你想的那麼好的,你知道的,她從小就拋棄……」
鄭悅悅生氣地甩開我的手:「你這人怎麼老拿這件事揪著不放啊,能不能體諒和理解一下 Anna 姐姐。」
「她雖然是你的媽媽,但她先是她自己,才是其他的社會身份,你作為女兒,應該為有這麼一個媽媽自豪。」
「很多人的媽媽一輩子都沒有主體性,無法覺醒的。」
我震驚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為其中的雙標。
她字裡行間羨慕我媽媽很酷,可是她有體諒過自己媽媽嗎?
那她有沒有跟她媽媽說過一句:「你先是你自己,才是我媽媽呢?」
我媽媽當然是她自己,再是其他的社會角色分工。
那丟給外婆,外婆就不先是她自己,再是外婆嗎?
所有以一己之私,不承擔自己的責任和義務,去給其他人造成負擔的,都叫雙標,不叫活出自我。
我突然很想認識一下那位【沒有主體性】的媽媽。
我勾唇笑道:「好。」
4
交換的過程很順利。
我媽非常豪爽地答應了。
對她來說,這是天降視頻素材。
而鄭悅悅的交流好像遇到一些小小的阻礙。
她打電話時不滿地說:「你只要給我出來回機票就行了,Anna 姐姐,不,媽媽說,等我到了伙食全包,再帶我去買新衣服。」
「煩不煩啊,我都多大了還這麼囉嗦。直接轉錢吧。算了,那就先轉 2 萬吧。」
「搞定!」她掛了電話,朝我興奮地說。
寒假一開始,我先去打了一陣子寒假工。
每天忙得昏天暗地,倒頭就睡,儼然已經忘了這件事情。
但我那天恰好打開社交平台,看到我媽已經發了和鄭悅悅的第一條視頻。
主題是【和女兒同學交換媽媽】。
流量很不錯,已經有百萬點贊。
底下評論都是夸鄭悅悅踩我的。
【這個妹妹好,天真又可愛,像是 Anna 真正養出來的女兒。】
【之前那個曝光想毀了你的白眼狼女兒別要了吧,要這個。一輩子別換回來了。】
……
滴答。
有紅色液體滴落在破碎的鋼化膜上,我摸了摸鼻子,又流鼻血了。
這是勞累過度的表現,我接下來不能再打工了,必須好好休息。
可是去哪裡呢。
外婆死後,她的房子被舅舅收走了,我無處可去了。
這時候,一個電話打進來。
對面是一個溫柔又小心翼翼的聲音:「喂,是葵葵嗎?」
5
鄭悅悅家住在省城旁邊的小縣城,高鐵半個小時就到了。
她也是單親家庭,小時候跟著爸爸住。
後來她媽媽咬咬牙,付了大價錢,把撫養權搶過來了。
這麼多年,一直全心全意照顧她。
沒二婚,沒再育。
而到了鄭悅悅眼裡,這是沒有主體性的表現。
我提著行李箱,步行到三樓,剛到樓道就聞到一股飯菜飄香。
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
我已經半個月沒好好吃飯了。
我剛準備叩響,門就自己打開了。
圓臉圓滾滾的媽媽笑眯眯地說:「我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你。快進來吧。」
我踏入這間溫馨的二居室小房子。
「你叫葵葵對吧,悅悅都跟我說了,真是謝謝你,給她這樣的機會可以去國外玩,這段時間我就是你媽媽。」
她太熱情了,我有點招架不住。
侷促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她塞給我的果盤,裡面是又大又圓的車厘子。
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我緩緩地喊:「媽……媽。」
「唉,乖寶~」她揉了揉我腦袋。
「飯快好了,再等會兒哦。」
樓道里飄來的飯菜香氣更加濃郁。
鍋里「滋滋」冒著油氣,有種出奇的熱鬧和寧靜。
像夢一樣。
6
我和鄭媽媽契合得很快。
我們兩個本身就是極致的討好型人格。
在鄭悅悅眼裡,令她煩躁的囉嗦,對我來說簡直天籟。
外婆一直很忙,忙著給媽媽還追求自由產生的債務。
我小時候被關在家裡,經常被開水燙到或者自己做飯被油濺到,磕到碰到等等。
等外婆回來看到一地狼藉,只會狠狠揍我。
可是鄭媽媽總是很細心。
會叮囑我那些我 6 歲就自己學會的步驟。
「小心燙~」
「放著別動,我來,會割到手~」
「哇,乖寶會晾衣服,真棒~」
「哇,乖寶水果削得又大又圓,真不錯~」
我在一聲聲誇讚中逐漸迷失自我,漸漸開始享受這段交換媽媽的日子。
也開始能和媽媽開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比如撒嬌要吃一道做法複雜的菜系等。
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跟某個人撒嬌,擔心會被冷嘲熱諷。
「乖寶,把菜端出去吧!」我被媽媽呼喚回過神來。
她已經把牛腱子滷好了,滿屋飄香。
「來啦~」我開心地走過去接過一大鍋快要溢出來的牛肉,卻不防備腳下一滑,直接整盤肉飛出去,我重重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