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畫的這是什麼鬼東西,你心裡到底有多恨奶奶?啊?陳薇,她是你親奶奶!」
臉上火辣辣的疼,但我卻笑了。
「對,我就是恨她。她是個虛偽的騙子,你們都被她騙了!」
04.
包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爸喘著粗氣掏出手機,當著我的面點開了銀行 APP。
「行,陳薇,你長本事了。」
「從今天開始,你的生活費、學費,家裡一分錢都不會再出。我倒要看看,離了老家人,你能在外面硬氣幾天。」
奶奶見狀要過來攔,嘴裡喊著:「老三使不得,孩子還在讀書……」
「媽,你別管,」我爸吼了一句,他瞪向我,「別以為你會畫幾個破畫,掙了點零花錢,就可以六親不認,在家裡作威作福。」
他手指狠狠戳著螢幕,把每月的自動轉帳取消了。
緊接著,他指著包廂的大門,吼道:
「滾,現在就給我滾!什麼時候知道錯了,跪在你奶面前磕頭,什麼時候再進家門!」
大伯和二姑在一旁嘆氣搖頭:「老三消消氣……不過薇薇這孩子確實該受點教訓,太不像話了。」
奶奶突然挪到門口,堵在那兒。
「大過年的,外面天寒地凍,你讓孩子去哪?薇薇,快跟你爸服個軟,說你知道錯了……」
她一邊說,一邊還假模假樣地來拉我的袖子。
「媽,」我媽嘆了口氣,「薇薇確實太過分了,要給她點教訓。」
「就是,」二姑也附和,斜睨著我,「對奶奶都這樣,心太狠了。是該讓她出去吃點苦頭,才知道家裡的好。」
小姑沒說話,只是推了推表弟。
小濤走過來,伸手用力推了我肩膀一把,嬉皮笑臉地說:「姐,你有骨氣,趕緊走唄,別賴在這兒讓我們倒胃口。」
我被推得踉蹌一步。
「不用你們趕,我求之不得。」我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我靠獎學金保的研,靠畫畫接單早就能養活自己了。你們那點錢,我不稀罕。」
說完,我彎腰撿起剛才掉在地上的包。
「你是不是失心瘋了?」我媽氣急敗壞地拉住我,「你要走也說清楚,你奶到底哪裡對不住你?我們到底哪裡對不住你?」
「是你們非要問的。」
我輕笑一聲,手指扣住拉鏈,猛地一拉。
「嘩啦—」
我把包口朝下,用力一抖。
幾十個紅艷艷的紅包,像雪片一樣灑落在地上。
那是從小學開始,奶奶給我的厚紅包。
全家人都愣住了。
奶奶看到那一堆紅包,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撲過來想捂住那些紅包:「薇薇,你這是幹啥,別鬧了。」
「別動!」我一把推開她,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個幾年前發黃的舊紅包,兩根手指探進去。
「大家不是都說奶奶最疼我,紅包最厚嗎?來,大家都開開眼!」
我把那疊東西抖開,展示給他們看。
只有上面和下面兩張真錢,裡面包裹著一堆廢紙。
有作業本的草稿紙,有超市的促銷單,還有我童年的塗鴉。
「這就是奶奶沉甸甸的愛?」我把那些廢紙摔在桌上。
全家震驚。
我爸媽張大了嘴。
05.
奶奶眼神躲閃,結結巴巴地狡辯:「是我沒本事,沒法給孩子封大紅包。那……那雖然不是錢,但都是薇薇從小到大的回憶……我都替她收著呢,想著用這種方式還給她……這也是心意啊。」
二姑尷尬地咳了一聲,試圖打圓場:「媽,你看你,真是的,給孩子紅包就給紅包,放這些亂七八糟的幹啥……」
我爸臉上的肌肉抽動,震驚過後,慣常的「和稀泥」本能又占了上風。
他皺著眉對奶奶說:「媽,你真是老糊塗了。能給多少紅包就給多少,你塞這些沒用的東西幹什麼,看把孩子誤會得。」
「誤會?」我目光精準地釘在表弟身上,「小濤奶奶每年過年,給你的紅包,裡面裝的,也都是這些寶貝嗎?還是……都是實實在在的紅票子?」
表弟猝不及防被點名,嚇了一跳。
他眼神慌亂地看向他媽媽,支支吾吾:「我……我……」
「陳薇,」小姑立刻像護崽的母雞一樣跳出來,尖聲道,「你自己跟奶奶鬧矛盾,扯小濤幹什麼?奶奶給什麼是奶奶的自由,輪得到你在這裡挑撥離間?」
我的手再次伸向另一個紅包。
從中間抽出一張皺巴巴的收據。
我把收據懟到我爸面前。
我爸眯著眼一看,臉色驟變。
「想起來了嗎?」我盯著他的眼睛,「四年前,小濤偷拿了家裡的錢買遊戲機。奶奶怕你們發現,就把收據塞進了給我的紅包里,讓我背黑鍋。」
「那天你拿著雞毛撣子打斷了我一根尺子,說是我偷的。」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我爸拿著那張收據,手開始發抖。
他轉頭看向奶奶,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懷疑。
我媽也終於反應過來,她開始拆剩下的那些紅包。
裡面有發霉的糖紙,有剪下來的報紙。
還有一張小濤只有 18 分的數學試卷碎片。
名字那欄被塗改液塗成了我的名字。
「媽……這都是什麼?」我媽拿著那張試卷,手都在抖。
奶奶說不出話來。
大伯和二姑愣住了。
我指著面如土色的奶奶:
「你到處跟人說最疼我,紅包給得最厚。實際上呢?你拿廢紙糊弄我,把我的獎學金拿走,轉頭就給小濤買了幾千塊的限量球鞋。」
奶奶還在嘴硬,梗著脖子喊:「小濤是我們老陳家唯一的孫子,你是姐姐,幫扶弟弟不是應該的嗎?」
「是幫扶還是不管我死活?」
我掏出一張醫院的診斷證明,拍在桌子上。
「全家都知道我對提子過敏,吃了會喉頭水腫,奶奶的肉醬偏偏放了干提子。」
「還記得初三那年嗎?我急性過敏休克進了醫院,差點沒搶救回來。奶奶說因為貪吃路邊攤,根本不是。」
「是我不肯把畫畫比賽得的那五百塊獎金給小濤買遊戲卡,她就逼著我吃那瓶醬。看著我喘不上氣,她才高興。」
我轉頭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父母:
「那時候你們信了奶奶,還罵我貪嘴不懂事。現在你們自己睜大眼睛看看,醫院的證明上,過敏源寫的是什麼。」
我爸拿起紙,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媽……」他抬起頭,聲音乾澀,「這是真的?」
奶奶瞥了我一眼,滿臉的不以為然:
「哎呀,多大點事兒啊。那是媽老了,記性不好,忘了薇薇不能吃那個什麼提子了。」
「再說了,薇薇是姐姐,拿了獎金給弟弟花點怎麼了?一家人分什麼你我?為了五百塊錢跟我鬧,至於嗎?」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奶奶的手指都在哆嗦:「那是過敏,那是會死人的。你想害死你的親孫女嗎?!」
我擦乾眼淚,冷冷地看著奶奶:「她一直都想毀了我。」
06.
我拿起去年奶奶給我的紅包。
當著所有人的面拆開,裡面有一個折成三角形的黃色紙包。
上面用硃砂畫著扭曲的符號。
奶奶看到這個,臉色煞白如紙,瘋了一樣撲過來要搶:
「那個不能動,給我。動了就不靈了,那是保佑你的文昌符。」
我側身躲過,舉高那個黃紙包。
「保佑我?」
我掏出手機,點開懂行的師傅發來的語音。
「女娃子,你發的這個照片,可不是什麼文昌符哦。這叫過橋換運表文,是邪路子!是把運勢旺的人的氣運,強制轉給運勢衰的人。」
「你這個啊,看硃砂的走勢,是想斷了攜帶的人的學業運,去補另外一個人的偏財橫財運。」
「這種東西,跟在身邊久了,被奪運的人會精神恍惚,考運全無,運氣也會越來越差,嚴重的還要生病嘞,造孽哦……」
語音播完,我爸媽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聽天方夜譚。
「這東西,我找人看過後,就一直放在老房子裡。雖然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不一定真的有用,我也順利保研了。」
「但是,奶奶給我這個,想毀掉我,去補她的孫子的財運,還不夠陰毒嗎?」
表弟在一旁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我……我可不知道這玩意兒……」
「你閉嘴,」小姑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拽了小濤一把。
「媽,你怎麼能幹這種缺德事。這種東西你怎麼能往薇薇身上弄?!」大伯第一個反應過來,「這要是傳出去,我們全家都沒臉見人了。」
二姑也往後縮了縮,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太嚇人了……媽,薇薇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麼辦。」
奶奶見眾叛親離,徹底慌了神。
她一屁股坐下來,開始撒潑打滾。
「我造什麼孽了?我一個黃土埋到脖子的老太婆,為這個家操了一輩子心,我給我孫子求點福氣怎麼了?」
「她一個丫頭片子,讀什麼研究生,讀那麼多書掙再多錢,以後也是便宜了外人。我還不是為了咱們老陳家的香火,你們一個個的,都不懂我的苦心。現在都來怪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
她一邊哭嚎,一邊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剜著我。
我爸氣得不行,指責奶奶過分。
我媽臉色鐵青,拉著我就往外走。
「老陳,這年沒法過了,走!」她轉頭對著地上的奶奶吼道,「你從我們的房子裡搬出去,愛去誰家去誰家,或者去找你的金孫養老,我家容不下你這種惡毒的人。」
奶奶不敢置信地瞪著我媽,隨即爆發出尖叫。
「你敢趕我走?我不走,我是你媽!」奶奶在地上打滾。
「反了天了!兒媳婦要趕婆婆出門了,陳建軍,你就看著你媳婦這麼對我?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這麼報答我?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這裡!」
她作勢要往桌子角上撞。
這一次,沒人再去攔她。
大伯扭開了臉,二姑低頭擺弄手機。
小姑死死拉著表弟,恨不得立刻消失。
爸爸站在原地,痛苦地閉上眼睛,他揮了揮手:「……媽,你先回老房子住段時間吧。大家都……冷靜冷靜。」
奶奶徹底傻了,她癱在地上,連哭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著我爸。
大伯嘆了口氣,拿起外套:「老三,今天這事兒……媽確實做得太過了。我們也先回去了。」
「還愣著幹什麼?走。」小姑用力拽著小濤就往外走。
經過奶奶身邊時,她的金孫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親戚們像退潮一樣迅速消失。
轉眼只剩下癱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奶奶。
07.
那頓飯之後,家裡的天變了。
搞封建迷信害人,尤其是害他們的親生女兒,觸碰了我爸媽為人父母的底線。
回到家後,爸媽坐在沙發上。
「薇薇……」我爸聲音沙啞,「是爸對不起你,這些年,爸眼瞎。」
「你奶藏得太好了,我真沒看出來她這麼重男輕女。當初把你送去她那兒住,那三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我媽在一旁抹眼淚:「我們真不知道你奶心這麼髒,這些年我們還讓你孝順她。你畫畫賺的錢給她買這買那,竟然都喂了狗了。」
我看著瞬間蒼老了許多的父母,心裡並沒有多少報復的快感。
我拉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塊陳年舊疤。
「初二那年,她逼我給小濤煮麵。鍋台太高,我端不動,熱湯潑下來燙的。她還罵我笨手笨腳,差點燙著旁邊的小濤。」
我又按了按胃部:「還有我的慢性胃炎,那時候她帶小濤出去吃肯德基,也不留飯給我。我餓得受不了,只能喝自來水充飢。」
我爸聽得臉色煞白,我媽哭出了聲。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家裡的洗衣機壞了。奶奶說小濤的衣服不能機洗,非逼著我用手洗。零下幾度的天,我洗完手凍得全是凍瘡,腫得像蘿蔔,連畫筆都握不住。」
「她和小濤就坐在旁邊烤著小太陽看電視,還要嫌我洗得慢,擋著他們看電視了。」
「天哪……」我媽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我的閨女啊……你怎麼從來不說啊!」
「你們從小就教我要孝順,要懂事。」我平靜地說,「而且我說過一次,但奶奶當你們的面不承認,背地裡卻掐我,警告我不許告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