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青梅抵不過天降。
我轉學不到半年,就輕易獲得了唐域的所有偏愛,大家不甚唏噓。
他把他的暗戀日記送給我時,我滿心歡喜。
日記上突然浮現出了一行字。
【別喜歡上他,你會後悔的。】
我沒當回事,笑著寫,【你是未來的我,想阻止這一切?抱歉,我只相信事在人為。】
對面沉默一會,字跡凌亂疲憊。
【不,我是唐域,我們在一起十年,你產後抑鬱,我也厭倦了這種平淡如水的日子。】
【染染,就請你放過…十八歲的我吧。】
1
心裡一沉。
我不知道作何反應。
本子上的字跡也頓了一下。
像是很抱歉般,委婉道,【你們並不適合,趁現在也算及時止損。】
【他等下會跟你告白,你只需要拒絕他,一切就結束了。】
告白?
我下意識抬眼看去。
唐域正和幾個朋友小聲交談著,時不時看向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今天是我生日,我助學金用完了,本來不想辦的。
但唐域堅持,和幾個要好的同學每人墊了一點,定了個包廂,但我知道背後大筆的布置都是需要錢的。
蛋糕已經推上來了,還有幾分鐘就是關燈許願。
我輕輕攥緊了手。
收回目光,本子上依舊在仔細叮囑道。
【那個傻蛋昨晚特意定了玫瑰,從澳大利亞空運過來,到時候你只要把花摔他臉上就行了,他那麼在乎你......】
我問,【你真的來自十年後?】
他回的很快,【對,而且我一定要改變這一切,我要挽回她......】
說到這個『她』字。
筆跡停住。
剛剛那些打算反駁的話一下噎在嘴邊。
如果是十年後的自己。
我可以不信,不理,忽視。
我一直是個不信命、不信未來的人,我只知道轉機把握在我自己手上。
但這是唐域。
連他都不願意未來再和我有任何牽扯。
我又有什麼資格再一意孤行?
燈突然滅了。
蠟燭點上,唐域走到我身邊,柔聲道。
「染染,許個願吧。」
他身後的花束藏都藏不住。
他眼底的喜歡也是,熱烈誠摯。
天上的彩帶灑下,他正要說話,被我打斷。
我推開花束,有些倉促地站起身。
「不好意思啊,頭有點疼,我去趟衛生間。」
他有些錯愕,但仍是體貼道。
「沒事,等你回來說。」
我撲了些清水在臉上,稍微冷靜下來。
雖然對那人說的話仍保持質疑,但我現在也再沒心思待下去。
沒心思再看著唐域委屈不解的神情。
沒心思在看著眾人揶揄的目光。
這場生日宴就這樣匆匆結束了。
唐域一直是一個很溫柔的人,他看出了我滿眼的拒絕。
失落之下,他也維持了最後的體面。
沒有選擇當眾表白給我壓力。
只是在最後散場時,他提出要送我回家。
「很晚了,不安全。」
他想了想,沒有讓唐家的司機來接。
他掃了輛單車,我坐在后座。
一路上,兩人雙雙沉默。
月光灑在他側臉上,額發蓋住了他眼底的情緒,顯得有些失落。
到了一棟老舊的居民樓,我下車,禮貌道了謝。
掏出那本日記時,上面那些字跡已經消失。
我抿了抿唇,「這個還你吧。」
少年直直地盯著我,搖搖頭,「送你的就是你的,你如果不要就扔了吧。」
他好似還要說些什麼,一陣電話鈴響起。
唐域拿出手機,隨意看了眼,又關上了。
「有急事?」
他淡淡道,「沒有。」
「是我那個青梅,許笑,今天晚上沒帶她,哭了好久。」
唐域說著,手機又響了起來。
他揉揉眉心,似有些煩躁。
我說,「我也到了,你就先走吧。」
唐域又盯著我看了一會,悶聲道,「染染,我不想走。」
我轉身離開,「隨你。」
「還有,以後少聯繫吧。」
我垂眸,卻突然想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那個『她』是誰呢?
2
洗完澡,媽媽很開心地跟我說。
她今天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工作,是個大公司呢。
「房租最近也降了些,你舞蹈課的費用肯定夠了。」
我睫羽微顫,笑著附和她。
等關了門,我輕輕吐了口氣,打開那本日記。
第一面,寫的是我們初遇。
琴房裡的少年垂下頭,看見我在樹下跳芭蕾舞,穿著白裙子,輕輕踮腳。
我記得那個夏天。
當時因為要多收錢,我校隊落選,進不了練舞房。
後面沒過幾天,音樂老師找上了我,說剛好有個同學受傷了,問我有沒有興趣。
日記第二面,是我在領獎台上。
我看了看照片,是去年九月的事了。
當時獎學金被人搶了,五千元,對方是一個富家公子,我悶悶不樂了好久。
後面校長聯繫了我的班主任,說我進步很大,單獨給我頒了一個獎,我後面打開,也是五千元。
這樣的「好運」數不勝數。
我轉進了最好的班級,和唐域成了同桌。
唐域是個很好的人,他雖看著乖張冷漠,懶懶散散,但總能注意到我的情緒。
他平時買早餐會多買一些,然後笑著推給我。
「家裡帶的,吃不完就浪費了。」
我們分配在一起打掃的時候,他會特意早來一個小時,等清掃完,天還沒亮,他就靠在桌上睡。
我來的時候,已經不需要幹些什麼。
他學習也很好,一直是年級第一,偶爾在一起討論問題,總會認真地誇讚我。
他這樣眾星捧月的人,自然也是不缺人喜歡。
其中就有一個漂亮女生,叫許笑,他一同長大的青梅,家裡是世交。
人如其名,她是個富家大小姐,性子明艷直爽,特別愛笑,聲音像黃鸝般清脆。
我家境不好,但刻苦努力,性子冷淡沉默,喜歡跳舞,愛穿白裙子。
只要有我和唐域出現的地方,許笑總是跟著來。
「哼,你之前怎麼對我沒這麼好啊?」
唐域有些無奈,但也阻攔不了。
有時送我的東西,會習慣性地送給許笑一份。
幾個富家公子哥都笑稱。
她是青梅,我是天降。
都說青梅打不過天降。
這句話一提,就是半年。
我雖然不認可他們這種調侃,但也覺得。
我和唐域的結局會是大家都認為的那樣,會是很美滿的。
……
【怎麼樣,你拒絕他了嗎?】
一行字浮現出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嗯,他很難過。】
我打開窗簾,發現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他淡淡道,【能不難過嗎,小心準備了這麼久的表白被拒,還淋了一晚上的雨。】
我一愣,【他還在樓下?】
他不答。
我抿唇,正值一月,天氣冷的可怕,待一晚上肯定會感冒。
不管我們的結局如何,他現在都是對我最好的那個人。
心裡突然有點疼。
對面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不要去!】
【你去了他肯定又要心軟掙扎,拜託你就別給他這個期待好嗎?】
我沉默了一會。
【我不去,但可以順便打電話讓他同學來接。】
【不用。】
他冷冰冰地拒絕。
【淋點雨,能讓他自己清醒點。】
【我也是為了他好,年少無知愛錯了人,可是要後悔一輩子的。】
3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十八歲的唐域將喜歡我貫徹進了他的青春里,而二十八歲的他對我避之不及。
我靜靜地看著窗外那個很孤單的身影。
看著許笑撐著傘過來,她恨鐵不成鋼地拉著他哭。
看著驚動了唐父唐母,看著最後他被帶走。
我一夜無眠。
相信他?還是不相信他?
凌晨三點的時候,我做了個噩夢。
是去年春遊,臨山坡體滑落,唐域為我擋了一下,骨折進了醫院,掛了好久的水。
又回到這個往事,我眼睛紅紅的,想上去看看他恢復的怎麼樣了。
他一轉頭,是二十八歲的唐域,他冷冷道。
「喬染,我對你好嗎?」
「我後悔了,請你放過十八歲的我吧,就當報恩。」
醒來,我的心跳很快,很久才緩過來。
我又打開了日記本。
鬼使神差地問。
【我想知道,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本以為這麼晚了他或許不在。
過了一會,他還是回了。
像是思索了很久。
【喬染,你知道,我現在在哪裡嗎?】
【我在醫院,而你正躺在病床上,護士剛給你注射了鎮定劑。】
他簡明扼要。
【因為你砸了房間裡全部的東西,還用玻璃渣割腕,來威脅我。】
【而這樣的事情,這個月已經發生了不下三次。】
【昨天,你搶了別人懷裡的寶寶,一路跑出醫院,你誤以為是自己的孩子......】
我的手都在顫。
急切道,【可是,怎麼會這樣?】
【芭蕾舞者是不能打鎮定劑的,這會影響腿上神經......】
他的話帶著點冷酷。
【我很抱歉。】
【之前發生過一次車禍,你腿上受了點傷,沒有再跳舞了。】
【後面你性情大變,產後抑鬱,孩子也沒保住。】
胸口一疼。
鼻尖酸的厲害。
他頓了頓。
【還要我繼續說嗎?】
我搖搖頭,明知道他看不見、
喉間還是疼到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車禍?為什麼產後抑鬱?
這一切和那個『她』又有什麼關係?
我清楚的了解自己,其實是個很堅強樂觀的人,到底是經歷了什麼痛苦,才會抑鬱自殺?
我不敢問,也不敢聽。
深深的悲傷傳來,瞬間淹沒了我。
明明沒有切身感覺到,卻還是為十年後這樣狼狽的自己而心疼到流淚。
【她現在還好嗎?】
【嗯,鎮靜劑起效了,她睡熟了。】
一滴淚滴在本子上。
對面的人一怔,顯得有些無措。
【...你還在嗎?】
【你和她坐下來好好談離婚的事,我想,她會同意的。】
寫完這最後一句。
我就合上了本子。
我發現我還在流淚。
眼淚像怎麼也停不下來一樣。
4
第二天,眼睛果然腫了。
我請了半天假。
聽說唐域也請了假,他發了高燒,沒起來。
放學後,主任拿了一本習題囑咐我。
「數學競賽就在後天了,這是我們估的題,你給唐域也帶過去。」
我正要拒絕。
他訝異,「你不是要去醫院看你外婆?順路的事。」
到了醫院,我想了想,發了條簡訊。
等了很久,只有一句冷淡的回覆。
【十樓,你送上來吧。】
電梯人太多,我又急著看外婆。
爬了好久,消息又彈了出來。
【說錯了,三樓。】
許笑站在樓梯口,她彎著眼揚揚手上的手機,「謝謝哦,人就不用進去了。」
我沒什麼表情,直直繞開她。
許笑急了,推了我一把,「你幹什麼?都說了他不想見你,怎麼有這麼不要臉的人!」
我冷聲道,「你誤會了,我外婆也在三樓住院。」
她嗤笑,「騙誰呢?會這麼巧?你外婆也能住的起 VIP 病房?」
我一愣,這才發現這層的設施配置都很多。
當初唐域幫忙請的醫生也並未提過。
唐母聽到動靜也出來,淡淡掃了我一眼。
她不屑理會我,只對許笑說,「唐域剛醒了,正在洗漱,你看看他有沒有要幫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