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鄙夷。
「你的愛太廉價,也太噁心了。」
「沈從辭,你這不是愛,你是自私,是貪婪,是渣滓!」
「不……不是的……」
沈從辭無力地反駁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望舒能原諒我的,她那麼愛我,她以前連跟我吵架都捨不得大聲說話。」
「只要我把話說清楚,只要我以後斷了跟葉清悅的聯繫,我們還能回到以前的……」
7
「回不去了。」
沈母無情地打斷了他的幻想,語氣冰冷。
「左望舒早就看透你了。」
「她不吵不鬧地走了,是因為她對你徹底死心了。」
「沈從辭,作為一個母親,我替你感到羞恥。」
「既然你做了錯事,就要承擔後果。」
「簽了字,別再去騷擾她,這是你最後能為她做的體面。」
說完,沈母厭惡地轉過身,似乎多看沈從辭一眼都會髒了眼睛。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我不簽!」
沈母停下腳步,回過頭。
「你和你父親還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聽到這話,沈從辭僵在原地。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沈母。
嘴唇囁嚅了許久,他才從喉嚨里擠出聲音,帶著一絲苦澀。
「這就是你一直以來討厭我的原因嗎?」
沈父素來風流成性,從未將他們母子放在心上。
要不是沈母當年行事果決,斬草除根,沈從辭都不知道家裡會憑空多出多少個「麻煩」。
看透了沈父的涼薄,他從小就發誓,自己這輩子絕不重蹈覆轍。
沈從辭幾乎崩潰地吼道。
「我和他不一樣!我對望舒九年的感情就是證明啊!」
「整整九年!如果不是真的愛她,我怎麼會堅持這麼久?」
「媽,你怎麼能拿我和那個男人相提並論?」
沈母看著他那副激動的模樣,眼底的譏諷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哀。
「原本,因為左望舒,我是真的打算放棄對你的偏見。」
「看著你們在一起那麼多年,我以為你或許真的沒有繼承你父親的劣根性,以為你能是個例外。」
她話鋒一轉,字字誅心。
「但這一筆記本,把你打回原形。」
「現在看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男人到最後,都還是一個樣。」
說完,沈母轉身,腳步緩慢地離開。
輕飄飄地丟下一些話,迴蕩在空氣中。
「阿辭,媽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嫁給你父親。」
「那個男人毀了我對婚姻所有的美好和幻想,讓我在這段關係里枯萎了一輩子。」
「你既然口口聲聲說愛左望舒,我希望你能比那個男人好那麼一點點,至少——」
「放她自由。」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轟——」
沈從辭腦海中仿佛有什麼東西徹底崩塌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與父親截然不同。
可母親的話,狠狠地剖開了他自欺欺人的偽裝。
他就是那個男人的翻版,甚至因為披著深情的外衣,顯得更加虛偽、更加惡劣。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噁心,對自己的噁心。
他不僅親手推開了這世上最愛他的女人,踐踏了她的一片真心。
更重要的是,他也徹底弄丟了自己。
……
菲烏米奇諾機場,迴蕩著嘈雜的多國語言。
保鏢舉著接機牌,上面寫著我的名字:左望舒。
見到我走來,他們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疏離。
「是左望舒小姐嗎?」
「徐戈雅女士特意安排我們來接您,請這邊走。」
我捏緊了衣角,腹部那處空落落的墜痛感似乎因為長途飛行而加劇。
「好,麻煩了。」
聲音沙啞,帶著我自己都討厭的虛弱。
8
坐進那輛深灰色的保姆車。
車窗隔絕了地中海特有的燥熱氣息。
二十四個小時前,流產手術結束後。
沈母也就是徐戈雅,她特意等在醫院的走廊里。
看著我蒼白的臉,沒有問那個孩子,也沒有問沈從辭。
「左望舒。」
我停下腳步,眼神空洞。
她遞給我一張手帕,聲音沉穩。
「我看過你的設計,雖然你後來為了沈從辭放棄了,但我知道,你原本是想做高定服裝設計的。」
我愣了一下,木然地點頭。
「我在佛羅倫斯有一間老牌工坊,主理人是我多年的故交。」
「既然這裡的一切都讓你痛徹心扉……」
她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又移向我的眼睛。
「不如去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
那一刻,我很想笑。
拒絕嗎?
為了所謂的骨氣,像一條喪家犬一樣在這個城市苟延殘喘?
還是接受施捨,離開這個傷心地?
但我聽到了自己心底強烈的渴望。
我要活下去,活得比任何時候都好,才算對得起那些傷害。
最後,我聽見自己說:「謝謝您,我願意去。」
車駛入托斯卡納鄉間,我見到了徐戈雅嘴裡的那位「故交」。
她穿著一身亞麻長裙,站在葡萄架下,陽光灑在她銀灰色的髮絲上。
「歡迎你,孩子。」
「戈雅跟我提過你,你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堅韌。」
我認出了她。
羅西。
她是無數頂級高定禮服的著名設計師。
我下意識地想上前打招呼,卻牽動了腹部的傷口,微微皺眉。
「戈雅說,你剛經歷了一場手術,身體和精神都是破碎的。」
羅西沒有因為我的失態而多言,反而轉身給我倒了杯熱茶遞給我。
她看著我,目光像是能包容萬物。
「在這裡,痛苦是可以被允許的,但沉溺是不被需要的。」
「你的手,會用來設計,而不是用來捂住傷口。」
那杯茶帶著草本香氣,苦澀後回甘。
腹部的墜痛仿佛隨著那股熱流緩解了幾分。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托斯卡納的艷陽下,開始了漫長的修復。
這裡沒有沈從辭,沒有痛苦。
只有羅西,和這座古老工坊。
起初,我連剪刀都拿不穩。
流產後,我元氣大傷,時常在縫製台上頭暈眼花。
每當這時,羅西沒有責備,只是用那堅定的語氣說。
「左望舒,你要記住。」
「高定不僅僅是縫補布料,它是修補靈魂。」
「你的心如果不靜,針腳都是歪的。」
一年後,我做出了自己的第一套樣衣。
兩年後,我眼神變得清冷而專注。
羅西開始讓我參與她大秀的設計。
第三年。
「孩子,我已經沒有什麼能教你的了。」
西羅眼裡滿是驕傲,「現在,是時候讓你發光了。」
那一刻,我知道。
那個絕望哭泣的左望舒徹底死在了過去。
現在,是一個全新的左望舒。
我對著羅西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羅西老師。」
接下來的半年,我的名字開始在米蘭和巴黎的高級定製圈蔓延。
我設計的服裝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美感。
它們從不依附於女性的曲線,而是由女性本身撐起服裝的骨架。
每一針每一線,仿佛都藏著某種決絕的力量。
那些曾經被拋棄、被忽視、受過傷的名媛貴婦們,瘋狂地迷戀上了我的設計。
9
一年後,米蘭時裝周。
這是我的首秀。
後台忙碌而有序。
我穿著一身幹練的白襯衫,手裡拿著排表,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突然,我聽到了幾句熟悉的中文。
「這就是那個設計師?」
「有點眼熟,像極了沈從辭的前妻……」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我轉過身,透過後台縫隙,看向燈火通明的秀場。
在貴賓席上,看到了神情略顯憔悴的沈從辭。
四年不見,他瘦了,下巴帶著胡茬。
此刻,他正死死地盯著T台中央那幅背景海報的字——
為了那個失去的孩子。
沈從辭瞳孔劇烈收縮,手指猛地攥緊。
我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楊小姐,該您上場了。」
我對身邊的一位模特說道。
然後,我調整了一下耳麥,對著中控台發出了第一道指令。
「燈光熄滅,音樂起。」
時裝秀,正式開始。
隨著最後一個模特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後,全場燈光亮起,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我站在T台盡頭,深深鞠躬。
這一刻,聚光燈打在我身上,有些刺眼,卻也無比滾燙。
慶功宴上推杯換盞,但我沒待太久,便藉口累了,回到了後台的休息室。
剛關上門,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一隻手用力抵住。
我回過頭,看見沈從辭站在門口。
他看起來比剛才在台下更加狼狽,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死死地盯著我。
「沈先生,這裡是後台,閒雜人等——」
「我有話對你說。」
他聲音沙啞。
我垂下眼帘,將手裡的圖紙輕輕放在桌上,淡然道。
「如果是來敘舊的,我想我們沒有那個必要。」
「如果是來談合作的,請聯繫我的經紀人……」
「我是來道歉的。」
沈從辭打斷了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熟悉的薄荷味撲面而來。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悔恨和破碎感,聲音低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沈從辭,這四個字太輕了,輕得飄不起來。」
他苦笑了一聲,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頹然地靠在門板上。
「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任何資格請求你的原諒。」
他抬起頭,眼角泛紅,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只希望……希望你這輩子,都不要原諒我。」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看著他那副自虐的模樣,我心底划過一絲荒涼,隨即平靜地看著他,點頭道:「好。會的。」
我會記得所有的痛,記得那個未能出世的孩子。
我不會原諒你。
沈從辭聽到我的回答,像是得到了某種解脫,又像是徹底絕望。
他死死咬著牙關,喉結上下滾動。
最終,眼淚還是沒忍住,從眼眶掉落。
但他顯然還不死心。
他哽咽著,聲音破碎,卻還是問出了那句最卑微的話——
「望舒,有沒有……機會,或者是……可能,原諒我?」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我走到他面前,直視他的眼睛,清晰地告訴他:「有。」
沈從辭呼吸一滯,仿佛聽到了天大的恩賜。
但我接下來的話,將他的希冀徹底碾碎。
「除非那個孩子還在。」
沈從辭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嗚咽聲。
他想要伸手觸碰我,卻又在半空中生生止住。
「不……望舒,別這麼殘忍……」
「殘忍嗎?」
我輕輕笑了,笑容里沒有溫度,「比起你,我可太溫柔了。」
那個未能出世的孩子,像一根永遠扎在心裡的刺,每次想起便隱隱作痛。
那是我的骨血,也是我曾經對這個家、對他存留的最後一絲幻想。
現在的我,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滿眼只有他的傻姑娘了。
那些傷痕累累的過往,鑄就了如今無堅不摧的我。
「沈從辭,我們之間,最好的結局就是生死不復相見。」
「滾吧,別髒了我的地方。」
沈從辭失魂落魄地看了我最後一眼,踉蹌著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我扶住桌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門再次關上,世界重新歸於平靜。
只是眼角不知何時有些濕潤,我抬手擦去,對著鏡子重新補妝。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新的工作邀約,還有某位朋友發來的曖昧問候。
我掃了一眼,隨手滑開,眼神恢復了一貫的清冷與理智。
人生是自己的,過去的人和事,終究只是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