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也暗地裡囑咐我媽,「月子餐要做的有營養一點,先前那樣不行,平時有事多和我商量,您別自作主張。」
我媽不服氣,說她是好心沒好報,說我是生了兒子飄了,看不起她云云。
我深吸口氣,提醒她,「您收了5萬塊錢的,遷就一些我這個產婦的需求是應該的。」
怕她聽不進去,我搬出了向東,「您要是不改,向東還會再提讓我和孩子去月子中心的。」
進了口袋的錢,哪有往出掏的,我媽這才收了埋怨,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
接下來幾天,我媽做的月子餐好多了,雖然比不上月子中心提供的賞心悅目,花樣多,但也有葷有素。
至於分量少,沒水果,我提了意見,我媽振振有詞,「少吃點順便幫你減減肥,水果寒涼,你要奶孩子,不吃才是正確的。」
她是親媽,道理一套一套的,我實在跟她計較不起來,也就忍了。
可我媽讓我難受的地方不止這些。
衛生習慣更讓我崩潰,她身上總有股油煙和汗味混合的味道,抱孩子不換衣服不洗手。
我小心翼翼地提醒她用洗手液,消毒,她卻當場炸毛:「咋的,嫌你媽髒了?林勝男你別忘了,你就是被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我小聲辯解,「不是嫌您髒,是您進進出出的忙,身上免不了帶細菌,講究點衛生孩子不容易生病。」
她不肯聽,「拉倒吧,瞎講究!你小時候條件跟現在這比不了一點,你不也活蹦亂跳的長大了,你沒誰健康嗎?」
最可怕的是有次由她給孩子護理臍帶,她竟然拿著家裡剪東西的普通剪刀,沒做任何消毒就要去剪纏著的紗布條!
我嚇得魂飛魄散,瞌睡全無,尖叫著跑下床阻止:「媽!不行!那要用醫用的消毒剪刀!」
「又窮講究!以前的孩子用火燒一下的剪刀就不錯了,不也沒事。」她不滿地嘟囔。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好歹按我說的做了。
可這樣提心弔膽的日子,過得我十分煎熬。
更大的危機出現在向東臨時去出差的兩天裡。
夜裡是我最難熬的時刻,剖腹產傷口劇痛,每次起身都像受刑。
孩子兩小時一哭,這天身體突然很不舒服的我求助於我媽,想讓她過來幫忙照看孩子。
她卻在隔壁房間紋絲不動,只不悅地喊:「我白天都累死了!孩子夜裡認娘,我抱了也沒用!」
我苦笑,她白天很累嗎?就買菜做我們倆的一日三餐而已,偶爾用洗衣機洗下衣裳。
我兒子用的是紙尿褲,也不存在讓她洗尿布的活。
扛不住身體的不適和沉沉的睡意,我哄著兒子半暈半睡了過去,然後在兒子撕心裂肺的哭聲中醒了過來。
我媽始終沒過來。
向東又不在,我只能拖著疲憊虛弱的身體,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
開燈後,我發現兒子的臉蛋紅的不正常,我一摸,他額頭滾燙。
我慌忙拿出體溫槍,結果一測,38.6℃!
6
兒子哭聲漸弱,我幾乎崩潰,慌忙呼喊我媽,「孩子發燒了,得去醫院。」
然而不知道是我媽睡得太沉,還是我的聲音太虛弱,總之隔壁始終沒動靜傳出來。
我後悔了!此時我萬分後悔沒有聽婆婆的去月子中心,而是答應了我媽。
不幸的是,這時我的肚子突然傳來巨痛,手腳脫力,渾身冒起了冷汗,我不得不放下孩子,跌跌撞撞地在床頭櫃找手機。
把手機握在手裡的那一刻,我稍微感到了一絲安全感,但身上更無力了。
我拼盡最後的力氣,哆哆嗦嗦解鎖手機,意識昏沉中,我也不知道自己向誰發去了求救信號……
「你們是怎麼照顧產婦和孩子的,差一點就出大事了知不知道!這次的情況非常兇險,產婦和新生兒都還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等我再有意識,眼睛還沒睜開,耳邊聽到的就是一道陌生的男聲,氣憤地說出出了這句話。
6
緊接著,是我婆婆語氣自責地說,「是是是,大夫您教訓的對,是我們沒照顧好產婦和孩子,麻煩您多費心,一定要治好大人和孩子,千萬不能讓他們有事,有好藥您只管給用上。」
「真不知道怎麼說你們了,產婦和孩子明明不用遭這份罪,家裡也不用花這份冤枉錢的……總之往後多上點心,別再給產婦亂吃東西了。」似乎因為婆婆認錯態度良好,醫生的怒氣也緩和了不少。
聽到腳步聲遠去和門關上的聲音,我緩緩睜開了眼睛。
結果正對上了去而復返來拿包的婆婆的眼睛。
羞窘,尷尬,自責許多種複雜的情緒齊齊湧上我的心頭,讓我無所適從。
但礙於自己是個虛弱無力的病人,我只能煎熬地躺著,什麼也做不了。
「醒了,感覺怎麼樣?身上還疼不疼?」婆婆眼神複雜地望著我,過了會兒嘆了口氣,走過來問我。
「沒力氣,疼。」我簡短的回答,頓了頓又說,「媽,對不起。」
雖然不知道我和孩子眼下的情況具體怎麼樣,但根據暈倒前我們倆的狀況以及醫生剛才的話,我估計是不太好的。
但又因為婆婆的表現還算鎮定,我猜測,受罪是受罪了,但應該沒有嚴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所以我剛才才沒有在她和醫生面前醒來,本來打算等他們離開後叫護士過來問問孩子的情況的。
婆婆再次嘆了口氣,看著我搖搖頭,聲音中充滿了失望,「勝男,你不是對不起我,你是對不起你自己和孩子。」
婆婆直接點出了我不敢面對的殘酷事實,眼淚「唰」得一下順著我的眼角流了出來,衝進了我耳朵里,讓我呼吸都不通暢了。
「小威…小威他怎麼樣了?」對兒子的擔憂席捲了我的心尖,我放棄了所有小心思,目光懇切地望著婆婆,等她給我答案。
「小威得了急性喉炎,醫生說再晚送來一點,孩子可能就窒息了!目前高燒已經退下去了,會不會反覆還要觀察看看,另外他還因為感染得了臍炎,醫生處理過了,一邊用藥治療一邊等著吧。」婆婆語氣冷淡的回答我,我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對我明顯的,深深的不滿。
這是從前沒有過的情況。
我的眼淚流的更凶了,對兒子的心疼和愧疚幾乎要將我淹沒了。
「你不問問自己?」見我抽泣不止,婆婆忽然主動問我。
「我該死!我對不起小威,我、我不應該答應我媽,讓她照顧我月子。」我再也顧不得在婆婆面前丟面子的考量了,大聲說出了這十幾天深埋於心底的悔意。
好一會兒,我聽到婆婆叫我的名字,「勝男,說實話,這次的事情我很生你的氣!我趕過去看到你和孩子暈在床上,而你媽卻還睡得死沉死沉,那一刻,不瞞你說,我真是生出了讓向東和你離婚的想法。甚至到現在這念頭也沒完全打消。」
「媽,我錯了!我改,一定改!求求您別讓向東跟我離婚……」我邊哭邊掙扎著起身,想要求一求婆婆。
又因為手腳軟的像棉花一樣,無力地跌了回去。
婆婆沒有回答我,挪開目光說,「你好好養著吧,一切都等你和孩子好起來,也等向東回來再說,我去看看孩子,一會兒給你送飯來。」
她說完拿起包離開了病房,留下我一個人泡在眼淚和悲傷里,悔不當初。
向東很快回來了,對於眼下的局面,一向和我感情和睦的他,也對我有了埋怨。
「我早提醒過你,岳母不適合照顧你坐月子,你就是不聽,現在好了,你和孩子都命懸一線的躺進醫院裡你滿意了!」
向東壓了又壓,終究沒忍住朝我發脾氣。
我除了道歉,保證自己會改說不出別的話來。
又因為婆婆之前說的那句有意讓我和向東離婚的話,卡在我心裡刺的我非常難受,我也沒忍住問他,「你是不是想和我離婚了?」
向東和我對視片刻,嘆了口氣移開視線說,「我不知道。勝男,我只能說知道兒子差點沒了,我很後怕,如果只是意外,我不會怪你,相反我會怪自己沒有保護好你和孩子,但是……」
他說著頓住了,我知道他想說但是不是意外,我和孩子本可避免遭受的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媽對我們娘倆的輕忽帶來的。
或許他需要時間好好想想,而我也需要時間面對最壞的可能。
我擦掉眼淚,緩了緩問向東,「這次的事,你和婆婆打算怎麼處理?」
「你怎麼想的?想讓我不要追究你媽的責任嗎?那五萬塊錢你給你媽了對吧,也不想讓我找她要?」向東鐵青著臉,語氣微冷。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再搖頭,「我承認自己以前由於太渴望得到母愛而對我媽過於遷就了,但經過這次的事情,我醒悟了,有些東西『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不然只會適得其反。我支持你找我媽把錢要回來,我再也不會這麼糊塗了。」
聽到我沒有維護我媽,向東的臉色和緩了一些,他看了看我問,「你感覺怎麼樣?身上還疼嗎?剖腹產的刀口都還沒好,你媽又給你亂吃東西,害得你腸絞痛,真是……」
不知道是顧及我的心情,還是一時找不到詞語形容我媽,向東沒有說下去。
我擠出一個笑容,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會好起來的。」
我和孩子的身體會好起來的,我和向東的婚姻我希望也會好起來的。
一周後,我和孩子出院了,我這才見到了我媽。
「勝男,媽錯了,看到你和孩子進了醫院,這些天媽的心就跟在油鍋里滾一樣難受,媽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沒想到你和孩子會生病啊,不是媽不來看你,是向東和你婆婆不讓媽來。」剛見面,她就沖我抱怨。
但聲量語氣較從前低了很多,看來她也知道她自己這次的所作所為非常過分。
「您不來挺好的,我和孩子剛從鬼門關出來,可經不起第二次折騰了。」我對我媽的怨氣更重,回想起那一夜的驚險和無助,要不是顧念最後一點血緣關係,我真是生吃了她的心都有了!
我和孩子差一點就沒了,即使醫生說我們已經沒大礙了,我光是想想都仍然覺得脊背發涼。
「那五萬塊錢,您還回來吧。」既然碰上了,我就直接開口要了,省的向東和我婆婆回頭還要再去找我媽。
我媽一聽我要錢,臉上的擔心,眼底的愧疚瞬間退卻,只剩下可能會失去那5萬塊錢的警惕和不舍。
「咋還往回要呢,那是你給媽照顧你坐月子的辛苦費!」她說著掃了掃周圍的環境,醫院這個環境讓她沒能如往常一樣理直氣壯,壓低了聲音繼續道。
「雖然你月子快出來了,但你現在這身體情況差的,肯定得有個人搭把手幫你照顧孩子,我還去照顧你們娘倆,這次你放心,你讓媽幹啥媽幹啥,我再也不自作主張了。」
「不用!您還錢就行了,快點,我還等著去月子中心修養呢。」我冷著臉拒絕我媽,催促。
我媽見我不肯鬆口,忽然看向向東,指著他大喊大叫,「女婿你說句話,你前幾天可不是這麼跟我說的!」
7
向東跟我媽說什麼了?我和婆婆不約而同地看向他。
不等向東解釋,我媽就先跳出來說,「你跟我保證過,你說只要不來醫院打掃勝男和孩子,你就不計較我這次差點害了她娘倆的事。」
「我是沒計較啊,要不然岳母大人您早進去了。」向東冷哼一聲,壓抑著對我媽的不滿說,「我不計較您的刑事責任,可這錢您拿著虧心,還是趕緊還回來吧!」
我恍然,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呢,我之前還以為我媽是心虛害怕不敢面對我了,心想沒她來我面前哭,我心情輕鬆了不少。
但這會兒知道我媽消停的真相,我的心更涼了,我這個女兒在她心裡到底算什麼?
我自嘲地想,算什麼不清楚,但毫無疑問是沒有錢重要的。
我婆婆緊跟著也對我媽說,「那5萬塊錢是我給勝男坐月子用的,清清楚楚說了要花在她和孩子身上的,而你,我暫且還叫你一聲親家母吧,你不光苛待勝男和孩子的飲食,還無視勝男求救,把他們母子倆害進了醫院!
你的行為不光是詐騙更是謀財害命,我就是看在小威的面子上才想著只要你把錢還回來,就不送你坐牢了,既然你不知道見好就收,那就別怪我報警!」
我婆婆說著拿出手機,當著我媽的面開始撥110,我媽慌了,忙撲過去阻止,「別呀親家,千萬別報警,萬事好商量…」
「沒得商量!」我婆婆態度堅決,「等你去坐牢,錢照樣得給我還回來,另外勝男這有個坐牢媽的兒媳婦我家是要不起了,回頭我就讓向東和她離婚,看在她生了孩子的份上,彩禮就不要你家退了,以後別來往了!」
婆婆疾言厲色的一席話說的我心臟亂顫,不用照鏡子我都知道自己面上此時肯定沒有丁點血色。
向東借著孩子的遮掩,悄悄拍了拍我,安慰我婆婆是說著嚇唬我媽的。
我低下頭,在心裡苦笑,婆婆嚇唬我媽是真的,但想讓向東和我離婚大概也不假,只是可能出於對孩子的顧慮,加上向東也不願意,這才放棄了。
我想,從今往後,自己真的要徹頭徹尾的悔改了才行。
我婆婆寸步不讓,我媽不想坐牢,不想讓弟弟有一個坐牢的媽,也擔心我和向東離婚後,失去了有錢婆家,她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找我要錢花,加上在我面前撒潑打滾我無動於衷,她最終將我給她的五萬塊錢還了回來。
我和孩子在向東和婆婆的保護下上了車,準備去月子中心。
我媽捶著心口在外面跳腳,「我的錢啊!一毛沒賺到,反貼進去了兩百塊,心疼死我了啊!」
我聽著,心裡還是會酸澀難受,但是再也渴望得到她的母愛了。
我從向東手裡接過孩子,抱緊,無論婚姻最終會走到哪一步,親情,我有了新的寄託,我曾經缺失的,將全部給予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