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東,他也沖我點頭,我笑著收下了婆婆給的五萬塊錢,「謝謝媽。」
見我收了,婆婆打開手機把幾家月子中心的詳情給我發了過來。
我看了看,上面的內容十分詳盡,有產婦的飲食,產後康復內容,作息,孩子的照顧事宜等,可以說把產婦和孩子方方面面的需求都考慮到了。
「勝男啊,要儘快做出決定,再晚可就真的定不著了,本來早兩個月就應該定下來的。」婆婆忽然語氣嚴肅地提醒我,瞥了瞥我手裡的信封,她又格外強調,「這錢你攥緊了,大膽花,最好全花在坐月子上。」
婆婆最後這句話,像根細針,突兀而精準地刺中了我內心最敏感、最矛盾的地方。
她似乎在用一種幾盡點破的態度,暗示我要注意防範我媽。
我知道婆婆是出於好意和對我和孩子的擔心保護,但卻不可避免地讓我對我媽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愧疚和逆反心理。
難道我媽在我婆家眼裡,就如此不堪嗎?
我感覺自己的臉燒了起來,為婆婆對我媽的看不起,大概也要加上我,也為娘家的貧窮和不爭氣。
婆婆的話在我腦海里盤旋,讓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向東倒是對我的心思毫無所覺,他很驚喜,摟著我的肩膀向婆婆道謝:「媽,謝謝您和爸想得這麼周到,我正為勝男坐月子的事發愁呢,您給的這五萬塊錢和去月子中心的建議,真是解了我們燃眉之急。」
我低下頭,手輕輕撫摸著肚子,我娘家是窮了點,但是婆婆言語間對我媽的看不起也讓我很難不好受。
但無論如何,我坐月子的問題算是有了妥帖的安排。
我很快選好一家,選好套餐交了兩萬塊錢訂金。
到我生產前一個月,我媽終於想起來問我月子裡誰伺候了。
「我婆婆掏錢讓我去月子中心,已經定好了,媽你不用擔心。」我在電話里對我媽解釋。
「你婆婆給錢了?給了多少?」我媽瞬間拔高了聲音,那邊的雜音也消失了,安靜的讓我心慌。
「五…五萬。」我磕磕絆絆地說,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頓了頓加了一句,「這是給我坐月子用的,我婆婆說,我願意的話就坐雙月子。」
「好好的坐什麼雙月子,你又沒難產,你婆婆這是啥意思,咒你呢!」我媽不滿地嚷嚷,「而且幹啥去月子中心,那地方有啥好的…」
我被她嚷的心煩意亂,歡喜的心情蕩然無存,帶著幾分委屈幾分火氣開口,「你又不肯照顧我,我婆婆要上班沒空照顧我,她願意出錢讓我去月子中心哪不好了?難道要我一個產婦又照顧自己又照顧孩子才算好嗎!」
「我還不是為你著想!」我媽的音調變得尖銳又不可思議,「月子中心那地方就是燒錢的!吃的都是大鍋飯,護士表面客氣,背地裡還不知道做啥埋汰你的事呢,哪有自己家人照顧得貼心?」
我也有些惱了,「自己人?我就一個親媽一個婆婆,再哪來自己人照顧我坐月子!」
緩了緩,我疲憊地說,「就去月子中心吧,我去實地考察過,我選的這家環境不錯,試吃的菜品我也滿意。」
「你已經定了?」我媽語氣中的怒意沒有消退的跡象,「林勝男你真是膽子肥了!這麼大的事都敢不跟我商量就私自做決定…」
下意識的,我就想接一句,「媽你生氣的原因到底是事大,還是錢多」。
但在我媽說出那句「等著,過幾天我去找你」時,我只是慌慌張張嗯了一聲,然後心有餘悸的掛斷了電話。
4
我以為我媽會來找我要定月子中心剩下的錢,以為她無論如何都會從我這裡要一筆錢才肯揭過這事。
唯獨沒猜到她會在從我這裡套到我定的那家月子中心的信息後,跑去大鬧一場,讓人家強行給我退款了。
「退掉的錢應該是原路返回的,我查一下,錢沒問題我重新定…」
「定什麼定,不許定!」我媽奪走我的手機質問我,「你媽一個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你看不見啊!還是說你嫁了個有錢人變嬌貴了,嫌棄我粗手笨腳,照顧不好你?」
我被我媽氣哭了,忍不住帶上了哭腔,「我什麼時候嫌棄你了,明明是你說要忙濤濤的事,沒空…」
「有空!」我媽立刻打斷我接話,「濤濤的事有點變化,得緩一緩,正好我先伺候你坐月子。」
我沉默了。
雖說之前我的確抱過這個念頭,可此時我卻高興不起來。
「媽你照顧我坐月子的話,那麼那6萬塊錢…」我試探著問。
「當然是給我了!」我媽理所當然地回答,見我緊抿著唇盯著她,含著淚不說話,她轉而跟我打起了感情牌。
「你爺爺奶奶和你爸重男輕女,是我拿命威脅他們才把你保下來,省出口糧把你一點點拉扯大的,現在你要生孩子了,我這個親媽竟然成了外人,連照顧你的資格都沒有了?
錢寧可給外人賺也不肯讓自家人沾點光?是不是向東和他媽嫌棄我是農村人?你也嫌我給你丟人?」
「媽,您別這麼說。」我心軟了,我媽的話語精準地勾起了我的愧疚感和一種被婆家「排斥」的委屈。
「勝男,媽是真心疼你啊。」她趁熱打鐵,語氣也順勢軟下來,「月子中心再好,能有親媽伺候得盡心?你想吃什麼,媽立馬給你做,熱乎乎端到嘴邊。你想哭想鬧脾氣,對著媽怎麼著都行,對著外人能行嗎?
媽生養過你們姐弟倆,還有經驗,月子中心的護士才多大年紀,婚都沒結過,懂什麼照顧產婦和新生兒,那錢花的多得冤枉啊!」
我心裡天人交戰,一面是對婆婆的交代,一面是對母親的親近。
我媽這時嘆了口氣,幽幽地說:「唉,你弟要是爭氣點,我也不用這麼死皮賴臉討人嫌…女方家好容易鬆了口,可首付還沒湊夠呢,媽這心裡天天像油煎一樣,你爸愁的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眼下這一舉兩得的好機會,乖勝男,就看你願不願意幫你爹媽一把了。」
這一刻,對親情的重視、對母愛的惦念、對婆家隱隱的抗爭、對弟弟的不忍、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衝垮了我的理智。
「媽,」我聽見自己聲音飄忽地說,「這五萬塊錢我給你,你來照顧我坐月子。」
我媽的聲音狂喜到聲音幾乎變調,興奮地抓緊了我的手,「媽的好閨女!媽就知道沒白疼你,真是媽的貼心小棉襖,比你弟那個混帳東西強多了!」
我勉強笑了笑,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做對了沒有。
但做都做了,我也只能順著這個決定善後。
第二天,向東下班回來,我刻意給他看手機上搜羅來的月子中心的負面評價——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我刻意找的甚至誇大其詞的。
「老公你看,我訂的這家有人投訴,說管理混亂,還有說月子餐不新鮮,疑似剩飯剩菜的,我有點害怕…而且想想一個月五萬也太貴了,不如把錢省下來給孩子存著吧?」
向東皺著眉翻了翻評論,不贊同道,「都定好了,而是我看這負面評價像水軍故意惡評,極個別的真用戶,商家也在下面解釋了來龍去脈,問題不在月子中心,而且你實在介意的話,也可以換一家嘛。」
「可是我真的不放心,不想把自己和孩子的安危交給有負面評價的商家。」我挽住向東的胳膊,軟聲哀求,「我想讓我媽來照顧我坐月子,親媽最心疼、最了解女兒,照顧得也最細心。」
察覺向東的眼神落在我臉上不動,我硬著頭皮往下說,「而且也能省下這筆錢,五萬不是小數目。」
我刻意迴避了錢的去向問題,更是一句沒提退還給婆婆。
而向東也沒有問,良久,他收回目光語氣淡淡地回答我,「隨你自己決定,你高興就好。」
周末,到了面對婆婆的時候,我說完自己的打算,低著頭,逃避一般不敢看婆婆的表情。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以往向東會在我和婆婆聊天尷尬時參與進來,今天他躲在廚房不出來。
婆婆久久沒說話,我能感覺到她銳利的目光落在我頭頂。
終於,在我快扛不住這股隱形壓力的前一刻,她平靜開口,聽不出情緒:「你想清楚了就行。」
說完,婆婆轉身去廚房收拾東西,碗碟碰撞的聲音較平時響了幾分,格外清脆刺耳。
我知道,她在向我表達她的不高興,並且大機率已經猜到了那6萬塊的真實去向。
但事已至此,也沒有反悔的餘地,且就算我想反悔,我媽也絕不可能罷休。
我坐月子的安排就這麼改變了,向東和婆婆除了最開始知道時,泄露了不高興的情緒,後面他們都又恢復了往日對我的態度。
這讓我鬆了口氣,以為日子會像以前一樣溫馨寧靜地過。
預產期前一周,我媽帶著一個包裹上門了。
5
正值周末,向東在家,她一進門就指揮向東,「女婿啊,馬上當爸的人了,眼裡要有活,別干坐著,去把我帶來的野菜摘出來,明天包餃子吃。」
向東愣了一下,還是去做了。
而我媽卻沒消停,叫住他問,「等等,我住的房間窗戶打開通風了嗎?衛生打掃過沒有?被子按我要求的曬過了吧?我可不習慣睡潮被子。」
向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我知道他這是不喜歡我媽的說話方式。
我忙叫住我媽,「放心吧,都按您要求做了,您現在去看看,哪裡不滿意自己收拾。」
進了房間,我媽不滿地瞪我,「你攔我幹什麼?我要在你家住一個多月,不立威,後面女婿能尊敬我嗎?」
我感到頭疼,耐著性子跟她解釋,「不用那樣,向東本來就尊敬您的,又是個講道理的人,您有事說事就行。」
然而我媽沒聽進去,接下來的幾天,她對我家的各種安排指手畫腳。
「這沙發顏色太素了,不吉利,得弄個紅罩子罩上。」
「嬰兒床買這麼貴的幹嘛?小孩長得快,有個籃子睡就可以了!」
「還買消毒鍋?真是錢多燒的!開水鍋里燙燙,啥髒東西殺不死?」
向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只是礙於我的面子,一直忍著。
而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好在沒多久我就生產了,成功轉移了我媽的注意力。
生產沒有預想的那麼順利,剖腹產的傷口疼得我撕心裂肺。
被推出產房時,我看到婆婆和向東關切的臉,也看到我媽——她站在不遠處,舉著手機不知道和誰在聊什麼。
我摸了摸身側熟睡的兒子,心裡有所猜測,她該不是在給弟弟「報喜」吧?我的心涼了涼。
而回到家開始坐月子,噩夢才真正開始。
次日清早,向東去上班了,我媽進來房間後,我被一股冷風掃醒了。
「媽,你開窗戶幹什麼?」我攏緊兒子和我身上的被子,皺著眉問她。
我媽抬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這屋裡血腥味重的太難聞了,你又不能洗澡,早晨空氣好,開窗透透風,這樣你和孩子也能舒服點。」
說著她把窗簾整個拉開了,冷風肆無顧忌地往我身上撲,我身體本就虛弱,沒兩分鐘就連打了兩個噴嚏。
兒子也被我吵醒了,我一邊輕拍他,哄他,一邊急聲沖我媽喊,「趕緊把窗關上!再吹我們娘倆怕是要感冒了。」
說著,我又打了一個噴嚏,流了點清鼻涕出來。
「看來有些事還得按老規矩辦,網上那專家只是說的好聽。」我媽臉色訕訕地關上窗,出去了。
沒多會兒她端著給我煮的月子餐進來了。
一碟子炒的發暗的青菜,一碟子泡菜炒肉,一碗奶白色的湯,一碗米飯。
「趁熱喝,下奶的,媽知道你現在變得講究,特意把上面的油花去掉了。」我媽把湯碗墩到我手裡。
湯看起來還不錯,我端起來送到嘴邊,味道有點怪,但也不算難喝。
只是一碗湯沒喝完,我就覺得胸口脹痛難忍,像兩塊石頭墜在那裡。
「媽,您往湯里放什麼了?」我彎下腰,抽著氣問她。
我媽忙問,「是不是那兩處脹的憋的慌?」
我點頭說是,她猛地一合掌笑眯眯地說,「還得是老一套管用,再不聽那專家的話了。」
「到底放了什麼?」我身體難受,心裡也不好受,追問。
「正常!」我媽擺擺手,渾不在意,「這說明你奶水足!等下讓孩子多吸吸就好了!」
她說完美滋滋的出去了,我頂著脹痛的胸口,看著面前簡陋的月子餐,心裡非常委屈。
等到孩子醒來,根本吸不通,我疼得幾乎暈過去,我媽卻非說這是正常的,要我堅持。
我給孩子沖了奶粉喝,一整天都在胸口脹痛憋悶中度過,一滴奶水也沒有流出來。
最後,還是向東下班回來,花高價請了通乳師上門,才解決了問題。
「老婆,你覺得你媽真的適合照顧你坐月子嗎?」深夜,孩子睡了,向東輕聲問我,「換句話說,她能照顧好你和孩子嗎?」
「你什麼意思?讓我媽回去?」其實今天被我媽折騰的,我心裡也生出了淡淡的悔意。
但被向東這麼一說,我又覺得臉上掛不住,忍不住替我媽辯解,「才第一天,我媽她有些生疏而已,過幾天熟悉了就好了。」
向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只說讓我有事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我知道,這是默許我媽繼續照顧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