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員工入職培訓,人事經理拿著一沓簡歷,在某些名字上畫了個圈。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只是常規標記。
直到一次午休,我無意間聽到老員工的閒聊。
「看見那些簡歷上被畫圈的沒?」
「都是沒背景、沒家室、能往死里加班的天選牛馬。」
「進了項目組,就是炮灰的命。」
我心裡一緊,悄悄瞥了眼自己的簡歷複印件,上面乾乾淨淨。
我長舒一口氣,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就在這時,部門總監路過我的工位,他拿起我的簡歷看了看,眉頭一皺。
「裴新,人事怎麼漏了?」
他拿起紅筆,在我的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今晚項目要通宵,你留下。」
我喉嚨發乾,看著那個鮮紅的圈,問道:「總監,這個圈,是什麼意思?」
……
面對我的問題,總監羅振笑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裴新,這個圈,代表的是潛力和機會。」
「我看好你,才給你這個圈。」
他的語氣很溫和,聽起來像個關懷下屬的好領導。
他接著說,有個項目很緊急,是公司今年的重點。
「年輕人嘛,要抓住機會鍛鍊自己。」
「項目做好了,年底的優秀新人獎就是你的。」
他畫的這餅又大又圓。
我還能說什麼。
我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被「說服」了。
「謝謝羅總給我機會,我一定好好乾。」
「嗯,這就對了。」
羅振滿意的走了。
我留在工位上,開始熟悉他口中那個緊急的項目。
傍晚六點,辦公室的人陸陸續續的離開。
一個不同組的同事路過我,他看了看我的電腦螢幕,又看了看我。
他沒說話,只是嘴唇動了動。
我從他的口型里讀出兩個字。
「快跑。」
他很快就消失在了門口。
辦公室里的人越來越少。
最後,只剩下我們幾個。
我看了一圈,不多不少,正好五個。
都是今天剛入職的新人。
我們彼此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臉上看到了同樣的疲憊和迷茫。
一個男生小聲問:「你們的簡歷,是不是也?」
他沒說完,但我們都懂了。
大家默默的點了點頭。
原來,我們都是被畫了圈的「幸運兒」。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辦公室里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這個項目確實有問題,而且問題不小。
底層的一個數據調用邏輯存在嚴重衝突,如果不解決,後期整個系統都會頻繁崩潰。
這活兒不輕鬆。
需要把幾千行代碼重新梳理一遍。
我喝了三杯速溶咖啡,開始動手。
凌晨三點,我終於找到了那個關鍵的邏輯節點,並且用一個更優化的算法重構了它。
我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手機亮了一下,是羅振發來的消息。
「裴新,進度怎麼樣?」
我把解決方案和修改後的代碼打包,發了過去。
「羅總,關鍵問題已經解決了。」
過了幾分鐘,他回了過來。
「不錯,很有能力。」
「明天晨會,我給你請功。」
「早點休息。」
我看著窗外濃稠的夜色,心裡沒有半點喜悅。
老員工的話還在耳邊。
「天選牛馬」。
「炮灰的命」。
我關掉電腦,拿起背包。
其他四個「圈友」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沒有叫醒他們。
走出辦公樓,冷風吹在臉上,人清醒了一點。
我抬頭看著這棟燈火通明的大樓。
它像一隻沉默的巨獸,正在安靜的消化著我們的青春和精力。
請功?
我可不信。
第二天晨會,九點準時開始。
我坐在會議室的角落,精神不太好。
羅振春風滿面地走上台,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
他清了清嗓子,笑著掃視了一圈。
「各位,早上好。」
「首先,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宣布。」
「我們一直停滯不前的那個項目,昨晚取得了重大突破!」
他頓了頓。
「這個突破,解決了項目的核心瓶頸,為我們後續的開發掃清了障礙。」
我低著頭,沒什麼表情。
該來的總會來。
羅振的目光在會議室里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他身旁的一個年輕人身上。
「這次的功臣,是我們團隊的新銳力量,莊銳!」
他帶頭鼓起掌來。
會議室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我抬起頭,看向那個叫莊銳的男人。
他站起來,對著大家鞠了一躬,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激動和謙虛。
羅振示意他講幾句。
莊銳走到投影幕布前,打開了PPT。
那是我昨晚發給羅振的解決方案。
他開始講解我寫的代碼邏輯,聲音洪亮。
講到我那個精妙的算法時,他明顯卡了一下。
因為他根本沒看懂。
羅振立刻接過話頭,用幾句模稜兩可的話幫他圓了過去。
「莊銳這個思路啊,非常新穎,打破了我們常規的思維定式。」
「這就是年輕人的優勢,敢想敢幹!」
掌聲再次響起,這次熱烈了很多。
大家都看著莊銳,不少人贊同的點了點頭。
羅振還特意表揚他「有大將之風」。
我面無表情地坐在角落,像個局外人。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會後,莊銳被一群老員工圍著恭喜。
他應付著,眼睛卻瞟向了我這邊。
他端著一杯咖啡,慢悠悠的走到我的工位旁。
「裴新,昨晚辛苦了。」
他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意不及眼底。
「回頭請你喝奶茶。」
「年輕人,多干點是福氣,總監都看在眼裡呢。」
我沒理他,打開了公司的內部通訊錄系統。
輸入「莊銳」,點擊搜索。
他的資料彈了出來,職位是軟體工程師。
我把頁面往下拉,看到了緊急聯繫人那一欄。
上面填著兩個字:羅振。
關係那一欄,寫的是:親戚。
原來如此。
我關掉頁面,一切都說得通了。
午休時間,我去茶水間接水。
看到了昨晚一起加班的另外幾個「圈友」。
他們圍在一張小桌子旁,個個面色憔悴。
手裡拿著最便宜的麵包,一口一口的啃著。
我走了過去。
「嗨。」
他們抬頭看了我一眼,沒人說話。
氣氛有些尷尬。
我主動坐下,看向一個叫李梅的女孩。
「昨晚睡得好嗎?」
李梅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準備辭職了。」
她的聲音很輕。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次通宵了,身體真的扛不住。」
「而且,乾了也白乾。」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和人談笑風生的莊銳。
「功勞都是人家的,我們算什麼?」
另一個男生也開了口:「我聽說,上一批被畫圈的,半年內就走光了。」
「這裡就是個絞肉機。」
絕望的情緒在幾個人之間蔓延。
我沉默了一會兒,問李梅:「你在這裡待了多久?」
「三個月。」
「這三個月,你見過有誰能擺脫這個圈嗎?」
李梅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有。要麼忍,要麼滾。」
她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要找什麼東西。
「不過。」
她壓低了聲音。
「我聽說過一個人,他是例外。」
她把手機遞給我,螢幕上是一個員工信息頁面。
「去找鄭工,就說是我讓你來的。」
「他或許能告訴你,怎麼從這裡活下去。」
我根據李梅給的工號,在公司大樓的角落裡找到了技術支持部。
這裡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個倉庫。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老舊電子元件的味道。
幾排伺服器嗡嗡作響,角落裡堆滿了廢棄的電腦主機和線材。
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正背對著我,專心致志的擺弄著一盆快要枯死的綠植。
他就是鄭工。
我走上前,輕輕叫了一聲。
「鄭工?」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你是?」
「我是開發部的裴新,李梅讓我來找您。」
聽到李梅的名字,他沒什麼表情。
他轉過身,繼續侍弄那盆花。
「她也準備走了?」
「嗯。」
「正常。」
他把一點營養土撒進花盆,頭也不抬的問。
「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想向您打聽一些事。」
我組織了一下語言。
「關於羅總監,還有他部門的畫圈。」
鄭工澆水的手停住了。
他終於正眼看了我。
他指著那盆半死不活的綠植。
「看見沒?」
「羅振的項目組,就像這個花盆。」
「土就那麼多,養分也有限。」
「本來好好養一朵花,能開得很好。」
「他非要貪心,在裡面硬塞進來十棵苗。」
「讓你們互相搶養分,看誰能熬到最後。」
「可他不知道,或者說他不在乎,最後的結果就是大家都得死。」
他的比喻很直接,也很殘酷。
我心裡一沉。
「這個畫圈制度,是羅振發明的?」
「沒錯。」
鄭工放下水壺,找了個廢棄的主機箱坐下。
「大概三年前吧,他還是個高級經理的時候,就開始搞這一套了。」
「目的很簡單,用最短的時間,最低的成本,把項目數據做得漂漂亮亮。」
「然後把項目包裝成自己的功績,作為他晉升的資本。」
「那些被畫圈的年輕人,就是他的燃料。」
「加班加點做出來的成果,最後都會被安在像莊銳那樣的『門面』身上。」
「門面負責在外面風風光光,燃料在下面燒成灰燼。」
我問:「難道就沒人反抗過嗎?」
「有啊,怎麼沒有。」
鄭工嘆了口氣。
「兩年前,有個叫『燈塔』的項目,也是羅振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