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了我不要她了,以後我就只有你了。」
周榮的嘴角一抽,咧嘴笑得怎麼看怎麼苦澀。
「沒事的老婆,你媽就是我媽,跪你媽天經地義,都是應該的。」
「你別說氣話,孩子的滿月要緊,她還沒看過外婆呢對不對?」
他越這麼說,女兒的態度越堅決。
對著他哭得梨花帶雨,對著我卻橫眉豎眼:
「燕錦棠,我最後警告你一次,今天你把宴會廳還來,就別想聽我再喊你一聲媽!」
圍觀群眾中爆發出陣陣歡呼。
「嫂子有氣節!不為五斗米折腰!」
「就是,有錢怎麼了,有錢就可以隨便欺負人嗎?!」
女兒越聽越覺得自己正義極了。
我不是她媽,我是萬惡的資本家。
女婿在人群後朝我又作揖又拱手,他是真知道怕了,可怕有什麼用呢?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不就是他想看到的嗎?
我看著女兒那張和我神似的臉,到底是忍不下心。
「陳笙,我也最後和你說一遍,這個宴會廳我另有用途。」
「你還當我是你媽,就現在給我回家,我把所有的事都和你解釋清楚。」
誰知陳笙從包里掏出一打紙,就朝我臉上扔來。
鋒利的紙張在我臉上劃出幾條細小的口子,鑽心得疼。
「什麼也不用說了,簽字吧。」
斷絕關係書。
她竟然早早就列印好了。
我慘然一笑:「好,我簽,從此以後我和你陳笙沒有半點關係,你過你的,我過我的,咱們兩不相欠。」
下筆的一瞬間,周榮迅速撥開所有擋在他身前的人,用身體死死壓在那張紙上。
他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哀求:
「媽,我知道錯了,我沒想鬧這麼大的,我今晚回家一定好好跟小笙解釋清楚。」
「你今天就把宴會廳給我們,我發誓,這種事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了。」
我連個眼神都吝嗇給他。
被他們吸血還得不到一句好話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
見我們僵持在一起,陳笙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力氣,一下將斷親協議從周榮懷裡搶出來,扔給我:
「老公,不用求她,你看她敢簽嗎?我是她唯一的女兒,斷親以後誰給她養老?」
「早說了,有我在你用不著這麼卑微。」
原來她是這樣有恃無恐的。
我心裡最後一根弦也崩斷了,對陳笙再也沒有一絲期待。
三下五除二就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還蓋上了印章。
今天我原本準備了十套公寓,是送給外孫女的見面禮,帶著印章是以備不時之需,看來也用不上了。
陳笙震驚地看著我,又看看斷親協議,嘴唇哆嗦了兩下:
「你竟然真的簽,那,宴會廳……」
就在這時,一個人抱著孩子站在我身後:
「小笙,這個宴會廳是我要你媽幫我訂的,你老公的財務狀況到底是怎麼樣的,我都調查清楚了,要看看嗎?」
4
聽見這個聲音,我渾身的力氣瞬間散去大半,被來人抵住後腰溫柔撐起。
女兒的聲音滿是驚慌和無措:
「姜姨,你怎麼回來了?這個孩子是?」
姜似雲是我最好的閨蜜,是我從出生起就幾乎形影不離的人。
只是她嚮往自由,一直在各個國家遊蕩。
去非域草原上看過動物遷徙。
也去戰場上做過醫療志願。
我每月都會固定給她匯款,在隨附的備註里,她也可以了解我的一生。
去年姜似雲說她終於飄不動了。
她要回國給我一個驚喜。
更「驚喜」的是,她說她有了一個孩子,一個女兒,一個可以由我們兩個親手養大的小姑娘。
我被她嚇得心驚膽戰。
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望到她們母女平安落地。
今天是這個小姑娘一周歲生日。
因此周榮之前明里暗裡暗示我要定一個豪華宴會廳的時候,我一口答應。
如果他今天願意將誤會解釋清楚。
那麼外孫女的滿月宴也可以好好進行下去,這個孩子的生日也可以好好慶祝。
如果他還是不知悔改,那麼他就會狼狽地被我趕走,我會單獨慶祝這個孩子的生日。
可我萬萬沒想到,現實情況,會比我預想的還要壞。
對上姜似雲關切的目光,我的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滾下來。
她扶著我在椅子上坐下,將小女孩塞進我懷裡。
拿著一打紙走到陳笙面前。
語氣早就沒了平時的歡快:
「小笙,我對你現在的樣子很不滿意。」
陳笙的臉色立刻變得慘白。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她不怕我,因為知道我是她的親生母親,無論在什麼境地下都不會丟下她。
但是她會怕姜似雲,阿姜很有原則,也不會慣孩子,如果陳笙做錯了,她真的會下死手教育。
現在姜似雲的眼神不僅冰冷,還透著失望:
「錦棠是你媽,你不會忘了,你爸拋妻棄子後,她一個人帶著你過得有多艱難吧?」
「那個時候你還說你不要姓陳了,陳是你那個渣爹的姓,你覺得恥辱,非要跟著錦棠姓燕。」
「為什麼遇到一個周榮,你就什麼都變了?你們才認識多久,比你媽還久嗎?」
陳笙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了。
姜死雲稍微嚴厲一點,她就會委屈地掉眼淚。
可還是倔強地指著我:
「姜姨,你根本不知道,是我媽不想要我了,她根本就不理解我。」
「就因為我找了一個沒那麼優秀的男朋友,她就處處針對我們,不僅一分錢都不支持,還阻撓周榮奔更好的前程。」
「我是被她逼的,不是我想這樣的!」
姜似雲對她的眼淚無動於衷。
她雙手環胸,看上去有些居高臨下:
「你有和錦棠聊過嗎?」
「你確定這些是她的想法,而不是來自某人的轉述,或者藝術加工?」
陳笙的啜泣聲噎住了。
她的眼神飄忽不定,嘴上仍是堅定:
「姜姨,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說周榮會騙我嗎?不會的,他的手機都隨便我看,他不會騙我的。」
姜似雲直接將紙丟在她面前。
「你但凡查一下就會知道的真相為什麼不查,陳笙,我真是沒想到,你現在會這麼懦弱,又這麼愚蠢!」
紙飄飄洋洋撒在半空。
落在周榮那些朋友的腳下。
落在陳笙腳下。
以及我腳邊。
我從地上撿起一張,沒忍住扯了下唇角。
其中一張紙上,和我查出的那份流水的一樣的,記錄了周榮名下所有銀行的支出和入帳。
他就是個普通的職員,過著普通的一生。
拿著比正常人多的薪水,也交著相對來說會多的稅。
至於自己買車,自己買房,靠自己的努力讓陳笙幸福,全部都是無稽之談。
更不存在什麼多出來的銀行卡,也不存在他嘴裡的那些百萬教育基金。
陳笙的手一直在抖。
周榮臉色慘白,試圖去拿走那幾頁薄薄的紙:
「老婆,你別看這些,咱們回家去,我慢慢給你解釋好嗎?」
可陳笙握得死緊,一把將他的手推開,厲聲喝道:
「我自己看!」
我翻到下一張,這張便更清晰了。
我買車過戶的手續,我和周榮公司領導的利益交換,以及我每月都會往她家寄的各種補品奢侈品。
我從來不肯直接給周榮現金。
我擔心他翅膀硬了,會將陳笙踩進泥里。
我要他知道,他只能依靠著我生存。
結果從中出了個大空子,讓我的女兒恨我入骨。
我哼笑出聲,聲音很輕,卻將陳笙一下從夢中驚醒。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不斷搖頭:
「我不信,我自己去查。」
「你們都是騙我的,這都是假的。」
周榮試圖攔住她,這次陳笙沒讓他如願。
她抱著孩子上了門口的計程車,身影逐漸消失在我們的視線里。
懷裡傳出一聲細微的嗚咽。
我低頭看,阿姜的女兒正朝我笑。
就像二十多年前的陳笙一樣。
阿姜將手指塞到女兒手裡逗弄:
「錦棠,給她取個名字吧,現在她只有英文名。」
「至於小笙,她會想通的。」
我搖了搖頭,和懷中的女孩貼了貼臉:
「斷親協議已經簽了,我不會反悔的。」
「阿姜,這個孩子真的跟我姓嗎?我想給她取名,叫燕行。」
5
我帶著姜似雲和燕行回了家,給她請了最好的月嫂和保姆。
我們都不年輕了,照顧一個小孩總有些力不從心。
阿姜躺在我身邊笑話我:
「你可別又把我閨女寵成小混蛋了。」
「要我說,你小時候打陳笙還是打輕了,要不她怎麼敢這麼對你。」
我黯然下神色。
其實我知道的,是我不善言辭,幾乎沒和女兒談過心。
我們永遠不知道彼此的想法。
要不也不會給周榮可乘之機。
姜似雲趕忙湊過來拍了拍我的後背:
「行了行了不難過了,有我呢,陳笙你就放心交給我吧。」
我一怔,就見姜似雲給了我一個胸有成竹的微笑。
說實在的,幾乎一瞬間,我心底就湧上來一股微妙的不安。
果然,不出半個月,我就接到了巡捕的電話。
他們說陳笙打了人,需要一筆錢保釋。
我沉默著領她出來。
沉默著帶她走進路邊一家小飯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