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怒吼早已驚動了醫護人員。
一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醫生沉著臉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兩個護士。
「這裡是醫院!請保持安靜!」
醫生嚴厲的目光掃過我們三人,最後落在撒潑的婆婆和宋建明身上,語氣帶著明顯的厭惡:
「你們就是3床早產肺炎患兒的家屬?孩子現在什麼情況你們不清楚嗎?重症肺炎,呼吸衰竭剛穩住,你們在這裡吵什麼?還接回去上墳?簡直是胡鬧!拿孩子的命開玩笑嗎?!」
醫生的話像一盆冷水,讓婆婆的撒潑暫緩。
她對著醫生,還想辯駁:
「醫生,不是,我們就是……」
「就是什麼?」
醫生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語氣更加嚴厲:
「我聽說了,孩子送來的時候,情況極其危重,還有不明藥物灌入史和嚴重失溫!這都是怎麼造成的?你們做家長的有沒有一點常識?早產兒多脆弱不知道嗎?大冷天折騰孩子,亂喂藥,還不及時送醫,現在孩子好不容易搶回一條命,你們還想折騰?是不是非等孩子沒了,你們才後悔?!」
醫生的話句句如刀。
周圍圍觀的病人和家屬也竊竊私語。
宋建明只剩下難堪。
醫生看向我,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同情:
「你放心,孩子在我們這裡,我們會盡全力救治。至於無關人等的干擾,」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宋建明母子一眼:
「醫院有保安,必要時候可以請他們離開,保證醫療秩序和患兒安全。」
我感激地對醫生點了點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婆婆卻瞬間氣炸了:
「你們看什麼看?!我家的事輪得到你們說三道四?!這醫院就是黑心!故意把小病說成大病,好騙我們老百姓的錢!我孫子在我們家還好好的,就是有點咳嗽,一來這裡就給弄到什麼愛死優,插一堆管子,這不是坑錢是什麼?!」
她的邏輯荒唐又固執。
醫生氣得臉色鐵青,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沒有對罵,只是眼神更加冰冷。
「這位家屬,請注意你的言辭!孩子的病情有檢查結果和影像學證據,不是你一句感冒就能否定的!如果你繼續在這裡無理取鬧,干擾其他病人休息和醫院正常工作,我只能請保安來處理了!」
「你想怎麼處理?還敢抓我不成?我告訴你,我老婆子活這麼大歲數,還沒怕過誰!」
婆婆越發來勁,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開始哭嚎: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沒天理了啊!醫院坑錢還要打人啊!欺負我們農村來的老實人啊!」
「保安!保安室嗎?三樓兒科重症監護區走廊有人嚴重擾亂秩序,請立刻過來!」
護士長已經拿起了電話。
宋建明面紅耳赤,試圖去拉婆婆:
「媽!快起來!別鬧了!丟不丟人!」
「丟什麼人?!我給我孫子討公道!」
婆婆還想掙扎,但看到兩名穿著制服的保安已經快步從走廊另一端走來,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保安來到近前,語氣嚴肅:
「請幾位保持安靜,立刻離開住院區,不要影響其他病人。如果拒不配合,我們將報警處理。」
「我們走!我們走!」
宋建明把婆婆從地上拉起來。
倉皇逃離。
第二天上午,市兒童醫院那邊傳來了好消息,有床位,可以接收,並且願意派救護車和隨車醫護來接。
縣醫院的醫生在了解了我的轉院意願後,評估了孩子生命體徵暫時平穩,同意了轉院申請,並協助辦理了手續。
整個過程,我沒有通知宋建明和他家任何人。
果然,下午我的手機就瘋狂地響了起來。
螢幕上跳躍著宋建明的名字,還有無數個婆婆打來的未接電話。
我任由它們響到自動掛斷。
然後,簡訊開始轟炸。
宋建明:
「沈苗!你把孩子弄哪兒去了?!醫院說你轉院了?你經過我同意了嗎?!」
婆婆:
「你把我孫子藏哪裡了?!快說!不然我讓建明打死你!」
宋建明:
「接電話!你到底想怎麼樣?!」
婆婆:
「你是不是想拐跑我孫子?我告訴你,沒門!那是我們老宋家的種!」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宋建明的電話。
傳來他氣急敗壞的聲音:
「沈苗!你終於肯接電話了?孩子呢?!你們在哪兒?!」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
「宋建明,我們離婚吧。」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
「離婚?你什麼意思?!現在是你胡鬧的時候嗎?先把孩子帶回來再說!」
「我已經諮詢了律師,離婚協議會很快準備好。兒子的撫養權歸我,你擁有探視權,但具體方式需要協商,前提是不能對他造成任何傷害。我婚前的房子,請你儘快搬離。至於夫妻共同財產的分割,我的律師會和你聯繫。」
「律師?!你找律師?!」
「沈苗你長本事了?!為了這點事你就要離婚?還要告我?!我告訴你,孩子是我們老宋家的,你想一個人帶走,做夢!房子我也住了這麼久,也有我一份!你想趕我走?沒門!」
「是不是做夢,法律說了算。」
我冷冷道:
「從你媽要給孩子灌不明藥物的時候,我們之間就完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通知你。」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詞窮,只剩下蒼白的指責:
「一點小事你就上綱上線!我媽也是好心!哪個當奶奶的不疼孫子?不就是方法不對嗎?你至於嗎?!」
「至於。」我斬釘截鐵,「你們的好心,我兒子承受不起,我也承受不起。律師函和離婚協議,很快就會送到你手上。另外,孩子現在在非常安全的地方接受治療,請不要再來打擾我和孩子。」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我和宋建明,也曾有過純粹的開始。
大學校園,他笑容乾淨,眼裡有光。
那時,他是家境普通的陽光學長,我是被家裡保護得很好的學妹。
愛情來得簡單又熱烈,我迷戀他的才華。
我家境優渥,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他的自尊。
我以為,愛可以跨越一切。
畢業後,我憑藉家庭背景和個人能力,順利進入一家不錯的公司,一路升遷。
他則找工作屢屢碰壁,高不成低不就,最後做起了時間相對自由但收入不穩定的外賣員。
起初,他還會自嘲。
我也總是鼓勵他,幫他分析,甚至動用人脈想給他找更好的機會。
卻被他以不想靠女人為由拒絕。
那時我只覺得是他自尊心強,是男人的骨氣。
裂痕,是從我那次破格升職、年薪大幅躍升後開始的。
慶祝宴上,我開心地分享好消息,他卻笑容僵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回家後,他第一次沒有為我高興,而是悶悶地說:
「你現在是真正的女強人了,我算什麼?」
我試圖安慰,他卻甩開我的手:
「你媽本來就看不上我,現在更覺得我配不上你了吧?」
我媽確實曾委婉表示過對他能力和上進心的擔憂,但從未當面給他難堪。
可這卻成了他心中一根越來越深的刺。
懷孕後,妊娠反應劇烈,早產跡象頻現。
醫生建議臥床休養。
他第一次強硬地要求我:
「辭職吧,身體和孩子要緊。我養你們。」
彼時我正負責一個關鍵項目,晉升在即,猶豫不決。
公婆也打電話來,說女人終究要以家庭為重。
我心軟了,辭去了那份前途光明的工作。
我辭職後,他的大男子主義迅速膨脹。
他不再掩飾對我過往成就的輕蔑,常說:
「賺得多有什麼用?現在還不是靠我?」
孩子早產,花費巨大。
每一次繳費單,都讓他臉色陰沉一分。
他抱怨醫院就是燒錢,埋怨我沒給孩子一個好身體。
我將這些事發給了我的母親。
電話那頭,母親沉默了許久,然後傳來深深的自責。
他們同意我離婚。
有了家人的毫無保留的支持,我最後一點彷徨也消失了。
律師效率很高,基於孩子尚在哺乳期,對方重大過錯。
以及我優越的經濟條件和撫養能力。
還有通話錄音和簡訊截圖等證據,離婚和撫養權官司推進得異常順利。
宋建明起初還試圖掙扎,在法庭上顛倒黑白,說我性格強勢,不顧家。
但當我的律師一條條出示證據:
醫生關於「不明藥物灌入」和「嚴重失溫延誤送醫」的證詞。
以及我腳部凍傷的照片和診斷證明。
他的氣焰一點點熄滅。
法官當庭嚴厲訓斥了他及其母親漠視孩子生命健康的行為。
最終判決:准予離婚。
孩子撫養權歸我,宋建明按月支付撫養費。
鑒於他的重大過錯,夫妻共同財產分割對我傾斜。
而我的婚前房產,與他毫無關係,他必須限期搬離。
搬離我房子那天,他看著我:
「苗苗……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那天晚上我不該打你,不該不信你……媽她也是老思想,她……」
「夠了。」我打斷他,「沒有意義了。法官已經判了。」
「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側身讓開門口:
「不要再聯繫我。關於孩子的探視,請嚴格按照協議。」
他最終什麼也沒再說,拖著箱子,步履沉重地消失在了電梯口。
宋建明搬走後,我的生活逐漸步入新的軌道。
兒子在市兒童醫院的治療很順利,一天天強壯起來。
我重新聯繫了以前的老上司,對方給了我一個可以兼顧家庭的項目顧問職位。
讓我能在家辦公,收入也足以支撐我們母子的生活。
父母搬來與我同住,幫忙照顧孩子。
關於宋建明的消息,偶爾還是會傳到我耳朵里。
那是一個深夜,我剛剛哄睡了兒子,正準備整理一些工作文件。
手機螢幕忽然亮起,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皺了皺眉,本想不接,但鬼使神差地,還是滑動了接聽。
「您好,是沈苗女士嗎?這裡是市二院急診科。您認識一位叫宋建明的患者嗎?他發生車禍,傷勢嚴重,現在正在搶救。他的手機里,最近的聯繫人里有您……」
「我和他已經離婚,沒有任何關係了。」
「請聯繫他的直系親屬,比如他的母親。」
我掛斷了電話,順手將這個號碼也拉入了黑名單。
後來,從共同熟人那裡,我得知了更詳細的情況:
宋建明那晚喝了很多酒,搖搖晃晃地橫穿沒有路燈的馬路,
被一輛來不及避讓的貨車撞倒。
右腿粉碎性骨折,多處軟組織挫傷。
雖然撿回一條命,但腿部落下了終身殘疾。
他曾託人輾轉帶話,說想見我一面。
有話要對我說,甚至說想看看孩子。
但我拒絕了。
那個人,已與我無關,徹底留在了身後那片凜冬的廢墟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