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我怎麼哭喊著解釋。
媽媽都聽不進去。
那是我記憶中第一次被貼上「惡毒」、「嫉妒」、「壞心腸」的標籤。
從那以後,妹妹但凡有一點磕碰哭鬧,只要我在旁邊,就一定是我的錯。
巨大的委屈衝垮了恐懼,我帶著哭腔喊出聲:[我沒有!是她自己沒站穩摔倒的!我沒推她。你冤枉我!]
[你還敢頂嘴?!]
我的反抗像火上澆油,媽媽徹底被激怒了,她很生氣,高高揚起手。
我絕望地閉上眼。
疼痛沒有襲來。
一個壓抑著怒氣的聲音響起。
我驚愕地睜開淚眼,是嬸嬸!
[事情沒問清楚就要動手打孩子?這就是你當媽的道理?]
嬸嬸的她甩開媽媽的手,一步擋在我身前。
[我的孩子我怎麼教育輪不到你管!]
媽媽氣得臉色發青,聲音更加尖銳:[她欺負明珠你沒看到嗎?這種鄉下帶來的劣根性不管教還得了?!]
我不想嬸嬸誤會我。
一個勁搖頭。
我沒有做壞事。
可嬸嬸只是安撫性的拍了拍我。
說:[你既然把她當拖油瓶送給我了,那唐丫現在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就是不能隨便打罵。]
嬸嬸冷笑一聲。
又蹲下來問我。
[唐丫,妹妹欺負你了沒?]
嬸嬸沒有問我是否推了妹妹。
而是說,妹妹有沒有欺負我。
我癟嘴,點頭哽咽。
嬸嬸站起身,目光掃過地上因為她的出現而有些心虛的妹妹。
[王老師,麻煩您,現在就去調監控。今天這事,必須看個明白!]
嬸嬸的話擲地有聲,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媽媽在她強硬的態度,一時噎住。
臉色青白交錯,只能狠狠地瞪著我,卻無法再動手。
監控出來的瞬間,聽著視頻里那些小朋友惡毒的話時,老師也懵了。
她有些無法相信,一群孩子會這麼嘲笑我。
就因為,我是鄉下來的嗎?
很快,老師發現了不對。
刻意針對我的幾個小男孩,都是聽從了妹妹的「命令」。
我一傷心,妹妹就笑了。
我被嘲笑,他們就高興。
往復循環。
我媽愣住,冷不丁開口:[這些事不能證明我們寶珠欺負了唐丫,小孩懂什麼?]
[就是正常的玩鬧,沒惡意的。]
她又說。
[把監控往後面調,寶珠摔跤說不定就是唐丫記仇,懷恨在心呢?]
聽到媽媽這麼說。
老師沉默的把監控繼續往後調。
畫面停頓的間隙,剛好是寶珠壞笑了聲, 伸出腳要絆倒我!
卻沒想到,自己反而被勾住摔倒在地上。
寶珠疼得哇哇大哭,立馬指著我告狀:[唐丫推我!]
媽媽猛地看向地上因為謊言被拆穿而有些慌神、哭聲都變小了的妹妹。
臉色由青轉紅,再由紅轉白,精彩紛呈。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來找補。
可嬸嬸說:[唐寶珠媽媽,你要和你的女兒一塊,跟我們家唐丫道歉。]
媽媽臉色一黑。
她還想辯駁。
可媽媽看到嬸嬸說一不二的眼神時,她突然僵住。
因為外人那些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
嬸嬸和叔叔單獨管理一個大廠,年輕的時候,不少得跟當地地頭蛇打交道。
她並不溫柔。
也不耐心。
只是對於我,嬸嬸很好很好。
媽媽不情願的帶著妹妹,跟我道歉了。
[對不起。]
她的眼神複雜,這是媽媽第一次從頭到尾,認認真真把我打量了一遍。
穿著漂亮小短裙,扎著小馬尾的我,好像比剛來的時候漂亮太多了。
好像,我也沒有那麼討人厭。
日子一天天過去,嬸嬸給我買了好多漂亮都新衣服還有好多好多的鉛筆和文具。
她說:[丫丫,想要什麼你就跟我說。]
[過些天,你生日嬸嬸得現在外地出差,我儘快回來陪你,好不好。]
[到時候給你買個大蛋糕吃。]
我愣住,眨巴眨巴眼睛。
以前過生日的時候,奶奶會給我煮一碗長壽麵吃。
面里加一個**的雞蛋,再加點肉沫。
我總是埋頭吃得呼啦作響,把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奶奶就在旁邊看著,用她的手摸我的頭,笑呵呵地問:[丫丫,香不香?]
可後來奶奶生病了,她總是記不住我,也走不穩路。
灶台漸漸冷了,那口用來煎蛋炒肉沫的鐵鍋生了銹。
她有時會清醒一小會兒,渾濁的眼睛費力地辨認我,嘴唇哆嗦著想叫我的名字。
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門口那把破舊的竹椅上,望著村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我開始學著自己煮麵。
下一把掛麵,滴幾滴醬油。
煮出來的麵糊塌塌的,帶著一股生澀的鐵鍋味,一點也不香。
還總是把自己的手燙出好幾個大泡。
但我還是會盛兩碗,一碗給奶奶,一碗給自己。
這是奶奶去世後,第一個有人願意給我過生日的。
是嬸嬸給了我第二個家。
我開始憧憬未來的日子。
生日那天,巴巴等著叔叔嬸嬸回來。
晚上六點,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我眼睛一亮,跑去開門。
門打開的瞬間,臉色蒼白。
不是嬸嬸,是我媽。
她身後還跟著幾個穿著花襯衫、面色不善的陌生叔叔。
嘴裡叼著煙,眼神渾濁地打量著我,像在評估一件貨物。
一股濃烈的煙味和酒氣撲面而來。
[丫丫,收拾東西,跟媽媽走。]
媽媽語氣急促,眼神閃爍,帶著一種不自然的熱切,伸手就要來拉我。
我猛地後退一步,躲開她的手。
心臟瘋狂地跳動,不祥的預感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我要等嬸嬸回來……]
[等什麼等!我是你親媽!還能害你不成?]
媽媽不耐煩地拔高聲音,強行擠進門。
[媽媽給你找了個好去處,比在這強多了!這家人有錢,想要個女兒,你過去是享福的!]
她身後的一個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小鬼,你今天不走也得走,你媽把你輸給我了。]
我瞬間明白了。
我媽打牌輸了錢,想把我當成貨物一樣「送」出去。
[不!我不去!]
我尖叫著,死死抓住門框,眼淚涌了出來。
[我要和嬸嬸在一起!你走!你走啊!]
我媽臉上那點偽裝的慈愛徹底剝落,她上前用力掰我的手指。
[我才是你親媽,你的命都是我給的。我想讓你去哪你就得去哪!那個女人才認識你幾天?]
她大喘了口粗氣。
[她就是個外人!你跟她親什麼親!]
[嬸嬸不是外人!]
我哭喊著,拚命掙扎,手指被掰得生疼也不鬆開。
[她對我好,給我牛奶喝。還給我乾淨衣服穿,你才是外人!]
聞言。
我媽面色鐵青。
[你胡說八道,我打死你個白眼狼。]
媽媽揚手就要打我。
幾個男人拽著我後脖領子就要把我往樓下拽。
他們扯得我好痛。
[你們幹什麼!]
突然,一聲怒吼從樓梯口傳來。
我猛地抬眼。
是叔叔!
他提著一個蛋糕盒,和嬸嬸一起快步沖了上來。
叔叔高大的身軀像一堵牆,瞬間擋在了我和那幾個陌生男人之間。
眼神兇悍得像要殺人。
[滾開!]
[再不走我報警了。]
那幾個男人見叔叔體格健壯,面色不善,頓時慫了,訕訕地看向我媽。
可我媽也怕叔叔。
她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什麼。
嬸嬸迅速衝到我身邊,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裡。
不停地拍著我的背。
[丫丫不怕,嬸嬸在,嬸嬸回來了。]
媽媽見狀,又急又氣。
[我帶我女兒走咋了!你就是報警也沒用。]
[讓她去哪就應該去哪。]
嬸嬸抬起頭,眼神冰冷而銳利。
她說。
[你可以試試。]
[我也能把當初借給你家買房的錢,收回來,在外面風光久了,你忘了那筆錢到現在還沒還吧。]
我媽愣住。
到這,我也才知道。
原來媽媽的買房錢是問嬸嬸借的。
那她當初把我送給嬸嬸,是不是想拿我去填那筆帳。
還好,我對媽媽早就沒了奢望。
我感受嬸嬸把我抱在懷裡的體溫,理智和拘謹被盡數衝垮。
我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勇氣。
抬眼。
[媽媽。]
一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嬸嬸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媽媽在!]
媽媽張著嘴。
半響,她說:[唐丫,我才是你親媽。]
可那不重要了。
門被叔叔重重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我和我的新爸爸,新媽媽。
吃了一個**的蛋糕。
慶祝唐丫的八歲生日。
那天,媽媽還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說:[等你叔叔嬸嬸有了自己的親骨肉,你又是沒人要的了。]
[你真以為他們是真愛你。]
可能又如何,誰對我好,我知道。
我乖乖學習,好好讀書。
每次拿到小紅花獎勵的時候,我的媽媽都會毫不吝嗇的誇讚我。
說我是最棒的孩子。
她會對每一個來做客的人驕傲地介紹:[看!我家大女兒得的!聰明吧!]
媽媽還會親著我的臉蛋,眼睛亮晶晶地說:[我們丫丫就是最棒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媽媽在飯桌上忍不住乾嘔起來。
爸爸緊張地帶她去醫院檢查。
回來時,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喜悅。
媽媽溫柔地拉著我的手,放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丫丫,你要當姐姐了。這裡,有了一個小寶寶。]
我愣住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回到那個屬於我的房間,拿出我的書包,開始默默地收拾我的幾件衣服。
我把那些小紅花和獎狀仔細地從牆上揭下來,疊好,也塞進包里。
然後,我抱著那個小包,走到客廳。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又懂事:[媽媽,爸爸,我去住學校宿舍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們好好照顧小寶寶。]
叔叔和媽媽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隨即,媽媽忽然笑了起來。
那不是嘲笑,而是心疼。
[傻孩子。]
[你收拾東西做什麼?你想去哪?這裡就是你的家,永遠都是。]
爸爸也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髮,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和認真。
[你媽媽和我盼了那麼多年,都沒消息。你一來,家裡熱鬧了,歡聲笑語多了,這寶寶就來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你跟這個弟弟妹妹有緣!]
我仰著頭,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我緊緊地抱住了媽媽,用力點頭。
[媽媽,我愛你。]
我知道,我再也不用害怕被拋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