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得病去世那年,城裡的爸媽終於回家。
他們分了奶奶的所有家產,唯獨不肯要我。
我媽說:[家裡我要照顧妹妹,沒你的位置也沒多餘的房間。]
[你能不能懂事點?別讓我們難做。]
不管我怎麼賣力討好。
他們還是鎖上老家大門把我仍了進去,再隨手丟下兩張錢。
頭也不回離開。
我含著淚,揣起我奶的骨灰盒。
獨自流浪。
然後,我有人要了。
......
我叫唐丫,有個比我小一歲的妹妹。
妹妹沒出生前,家裡正逢災年。
糧食減半。
我媽整天以淚洗面。
哭著告訴我,家裡本來就窮。
我偏偏在那時候進了她肚子裡。
我媽哭訴:[你是老天來折磨我的,恨不得我早死。]
可僅一年時間,妹妹也出生了。
恰逢政策好轉,糧食豐收。
我媽把這一切歸咎於妹妹是天降福星,滿月宴整整擺了三桌。
我媽又說:[妹妹是上天賜予我最寶貴的禮物。]
所以,他們去城裡闖蕩的時候。
都不要我。
獨獨帶走了妹妹。
那時的我不懂,只知道爸媽要離開我了,哭著喊著抱住我媽的大腿不放手,鼻涕眼淚止不住。
可我媽的眼底卻只有厭惡。
她推開我,枝條打在我身上。
說:[你要是不聽話,你就別認我當媽,以後我也不要你了。]
[妹妹還小,她離不開我。]
我疼得在地上打滾,鼻涕眼淚止不住。
只能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們離開。
我成了大家口中,沒有爸媽的野孩子。
再後來,我七歲了。
奶奶年紀大走了,消失四年的爸媽再次出現。
妹妹穿著粉色的蓬蓬裙跟在媽媽身邊,扎著小揪揪,像個小公主。
而我站在牆角,褲腳還沾著泥,像個乞丐。
妹妹嫌棄的哇哇大哭:[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走!我要回家,這裡又髒又臭!]
我媽哄著她:[乖明珠,明天我們就走。]
他們翻箱倒櫃,把奶奶的老存摺、金鐲子、甚至褪了色的老照片都分得乾乾淨淨。
吃飽喝足後,媽媽叫了輛城裡來的車接他們回家。
我鼓足勇氣,含著淚問媽媽:[媽媽,這次我可以跟你們回家了嗎?]
我媽愣住。
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她說:[車坐不了四個人,只能坐三個。]
[你等下次我再來接你。]
[不聽話,我就不要你了。]
跟當初一樣,媽媽對我擺擺手,然後說出了那句話。
為了以防萬一,他們鎖了家裡的大門。
再三叮囑鄰居奶奶今天絕不能給我打開。
不管我怎麼哭,怎麼喊。
手指扒拉門縫,門上的尖刺扎進我的又紅有腫的指頭上,血瞬間湧出。
我眯著眼,卻只能看到媽媽遠去的背影。
他們又拋下了我。
我紅著眼,抱著奶奶的骨灰盒子。
餓得頭腦發昏。
可家裡已經沒有吃的了,奶奶留給我的最後一點食物被媽媽擺上了酒席。
那瓶快過期的牛奶被我捧寶似的獻給妹妹。
卻被她一腳踩扁了瓶子。
媽媽也罵我見不得妹妹好。
給她喝壞東西。
狠狠揍了我一頓。
實在受不住,我把廚房裡被吃剩的魚骨頭嚼得稀碎,混著自來水拚命往肚子裡咽。
肚子疼了,我就拚命揉按。
然後假裝奶奶還在的時候,趴到她的小床上,聽著奶奶給我講故事。
嗚咽哭泣。
我還記得,奶奶臨死前叮囑我的話,她說,這次不管爸爸媽媽留不留我。
我都得跟著她寫給我的地址找過去。
只有這樣,唐丫才能跟個正常孩子一樣吃得飽飯,才可以讀書上學。
吃完魚骨頭。
我穿上奶奶的厚外套,抱著盒子從二樓窗戶鑽了出去。
車已經走遠了。
我就順著車軲轆印子,手裡拿著奶奶給我的地址,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走了好久,走到第二天天亮。
太陽高高掛起,我熱的滿頭大汗的時候卻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出了村子。
我找不到路了。
我瞅著早餐攤的包子,饞的口水直流。
見我眼巴巴看著,老闆隨手遞給我一個包子裝袋。
我以為他要送我,啊嗚一口吃進嘴裡,燙的我直哆嗦。
[一個包子.5,記得給錢。]
我愣住。
[我沒錢。]
[你家大人呢?]
我呆呆開口:[我奶奶走了,爸爸媽媽在城裡。]
男人明顯不信,猛呸了口唾沫。
[我知道了!你是個騙子!]
[專門在這騙我包子是吧?小小年紀不學好,以後就是社會敗類!]
叔叔拽著我,一把把我提起來。
我嚇得直哭,小腿倒騰,生怕他打我。
可他只是罰我站在那,讓大家都看著。
他說:[等你爸媽什麼時候來贖你了,你才可以走!]
我站的筆直,一動不敢動。
時不時有人指著我笑,他們的神情就跟爸爸媽媽走的時候。
村裡人笑話我的奶奶一樣。
毒太陽快把我曬脫了層皮,臉又紅又腫。
陣陣尿意襲來,我不敢開口。
等到叔叔的包子攤都收了。
也沒人來尋我。
叔叔皺眉:[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爸爸媽媽。]
我重複道。
[你該不會是個傻子吧,就這一句。]
[你爸叫什麼?你媽叫啥,家住哪裡?]
叔叔皺眉。
可我一問三不知,只掏出一張紙:[奶奶說,這個是我城裡的家。]
可奶奶忘了,我沒上過幼兒園。
還不會認字。
叔叔看了眼紙條,噗呲一聲,笑了。
[傻,這紙條的地址在西邊,你跑東邊來幹嘛?]
我似懂非懂。
小心翼翼的訕笑。
他嘖了一聲,又一把提溜著我,只是這一次。
他把我塞進了他的三輪車后座。
[小孩,我送你去,坐穩了。]
我忙點頭,抱緊了奶奶的骨灰盒子。
這次,我終於不害怕了,叔叔是個好人。
他帶我找爸爸媽媽。
我被送到了一個小區樓下,保安大叔又攔下了我。
眼神鄙夷的看了我一圈。
問:[你找誰?]
[我找……我找唐建軍!]
那是我爸的名字,我想起來了。
保安大叔看了我一眼,在小亭子裡打通了爸爸的電話。
不知道說了什麼。
再出來時,他眼底充滿了厭惡。
[你這樣的窮親戚我見得多了,家裡沒人了就來投奔你大伯?人家欠你的?]
[滾滾滾,該哪的回哪去!]
大叔把我往外一推。
瞬間,我頭暈眼花,一屁股扎在尖石頭上,疼得我哇哇大哭。
一摸屁股,流血了。
我一邊哭,一邊嚎:[那是我爸爸!我要找爸爸!]
奶奶說了,小孩打不過壞人。
那就哭,一直哭。
哭到終於有好心人願意幫你的時候,那就夠了。
可我沒等到傳說中的好心人,還被保安大叔給扔了出去。
鞋子也丟了一隻。
我像條小流浪狗,蹲在垃圾桶附近徘徊。
我好餓啊。
我看到垃圾桶里有吃剩的雞骨頭還有雞皮。
我好像聞到雞肉的香味了,接踵而來的還有那股垃圾桶的餿味。
令人發嘔。
可我想不了那麼多。
趁著沒人看見,我悄悄抬手把那半袋子雞肉提了出來。
油漬浸透了薄薄的塑料袋,油脂沾了我一手。
我縮在垃圾桶後的角落裡,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就迫不及待地撕開袋子。
我狼吞虎咽,沒嘗出味道,只覺得餓,餓得胃裡發酸、發痛。
就在我埋頭啃著骨頭時,熟悉的聲音像冰錐一樣刺進我的耳朵。
[真搞不懂,她是怎麼能夠追我們到這來的?]
是媽媽的聲音。
[那唐丫跟賴皮狗一樣,陰魂不散。]
我猛地僵住。
爸爸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她應該被趕走了。]
他們以為我離開了。
可我偷偷躲了起來。
莫名的我有些難過。
我屏住呼吸,把自己縮得更緊。
腳步聲卻沒有遠離,反而遲疑地停了一下。
伴隨著一聲尖叫。
我媽就站在幾步開外,眼睛瞪得極大,塗著精緻唇彩的嘴微微張著,手指顫抖地指著我。
[你撿垃圾桶里的東西吃,惡不噁心!]
我不知所措的把袋子丟掉,磕磕巴巴看著媽媽:[媽媽,我太餓了,所以……]
我媽像是看到了什麼令人恥辱的事,頭也不回往前走。
爸爸陰沉著臉,生怕被人看到我和他認識。
我抱著盒子,邁著碎步跟上他們。
生怕晚一點,又要在街上流浪。
還好,這一次,我回到了爸爸媽媽的家。
是一個跟鄉下截然不同的地方,瓷磚地板,水晶吊燈,還有一個**的電視機。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我站在門口,不敢動彈。
媽媽把包往玄關的柜子上一扔,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響。
她沒看我:[把鞋脫了,別把外面的髒東西帶進來。]
我慌忙彎腰,手忙腳亂地解開鞋,光腳踩在地板上。
爸爸換了拖鞋,走到客廳**。
他指了指陽台:[你先睡那裡。記住,沒事別到處亂走,別碰家裡的東西。]
我乖乖聽話。
又抱著我的盒子走進去。
把爸爸準備在陽台上的被子蓋在身上後。
客廳里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看到沒有?在垃圾桶里撿吃的!要是被熟人看見,我們的臉往哪擱?]
[總不能真讓她餓死在外面。]
爸爸的聲音低沉而無奈。
[明天我去弄張車票,趕緊送她回老家去……]
[回什麼老家?她奶奶都沒了。送回去誰管?到時候又跑出來,再被人在什麼髒地方找到?我們還要不要做人了!]
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了模糊的爭執。
我抱著膝蓋,一動不敢動。
這裡很乾凈,很漂亮。
可我覺得比在鄉下時,更冷了。
第二天,我被一陣刺痛驚醒。
一抬眼,才發現好幾條毛毛蟲爬到了我的身上。
妹妹寶珠雙手叉著腰,咯咯笑著。
那股觸感傳來,我嚇得在陽台上亂跑,一邊跑,一邊試圖把蟲子甩開。
好不容易把蟲子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