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派出所待到天亮。
他假惺惺來簽字領人,湊在我耳邊說:「膽子挺肥啊你,當小偷兒了,要不是我看了眼監控,還真讓你給得逞了。」
「你說,一個醫生,有盜竊嫌疑,還能不能混下去了?」
「你這麼想元寶,老實點和我結婚不就成了?」
我想袁承禮一定是瘋了。
這種彼此憎恨的婚姻,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他為什麼一定要我嫁給他?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截圖那條「主管千金起步」的評論,附帶帖子轉發給他。
「寶寶,你說得對。」
「是我配不上你,要不是我,你都可以贅給主管千金了。」
我點開那條私信,差點笑出聲。
「哥們兒,咱倆條件差不多,我也想入贅,主管千金電話分我一個唄?」
他到底哪來的臉?
我,三十,三甲醫院主治醫師,有房有車,無不良嗜好。
他,三十三,沒房沒車沒工作,抽煙喝酒打牌樣樣精通。
唯一的共同點,大概就是那紙985碩士文憑,還有他那張還算白凈的麵皮。
可惜,學歷能篩選學渣,但不能篩選人品。
我把帖子轉給他,一方面是覺著荒謬,另一面是想看看這個男人下限有多低。
沒想到他真的上套了。
他里沒點兒逼數嗎?
他真以為自己配得上千金折腰?
他頭像是張風景照,暱稱是「海闊天空」,資料是莫欺少年窮。
點進主頁,最新動態是半年前轉發的一條創業雞湯。
我切回私信介面,回覆:
「兄弟,看了你主頁,也是不容易啊。」我斟酌著用詞,儘量讓自己像個男的。
「這世道,咱們男人想找個靠譜的歸宿,太難了。」
發送。
幾乎是下一秒,狀態欄就顯示「已讀」。
他回得很快:「你也覺得難?我他媽快被逼瘋了。」
我幾乎能想像他此刻的表情。
皺著眉頭,手指飛快敲字,像終於找到了「知音」。
「怎麼說?」我引導他。
「談了個五年的女朋友,張嘴就要八萬八彩禮。」
他發來一段長長的抱怨。
「她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條件,三十了,工作忙得要死,除了我誰要她?現在好了,鬧崩了,她還整天作妖。」
我看著那些字,慢慢打字:
「理解。不過兄弟,你條件應該不錯吧?我看你之前轉發那些創業內容,年少有為啊兄弟。」
「別提了。」他打斷,「運氣不好,沒做起來。不過這都是暫時的,我手裡有個新方案,肯定能成!」
他頓了頓,繼續打字:「你說這種時候,她還跟我談錢,是不是沒眼色?」
「那確實是她不懂事了。」
我順著他說。
「不過兄弟,你這條件,其實沒必要在她一棵樹上弔死。」
「什麼意思?」
我點開自己那條爆火的帖子,截圖了幾條最誇張的評論發給他:
「看看現在市場行情。像咱們這種條件的男人,入贅才是王道。」
「女方家底九位數起步,岳父省部級,這不比你那女朋友香?」
他沉默了幾分鐘。
「真的假的?」他問,「這些評論……不是托?」
「托?」我笑了,「兄弟,你去看看帖子熱度,像是托能搞出來的?現在多少優質男人想開了,找個好岳父,少奮鬥三十年。你那女朋友……說句難聽的,耽誤你了。」
這一次,他回得更慢。
「其實我早想過。」
他終於發來一段,「但我那前女友……他纏著我,非要我養的狗,這不是開玩笑嗎?我花錢買的她想要就要了?」
「你是不知道,那女的特別賤,對他稍微好點兒,就賤兮兮的貼上來,要不是我可憐他,能跟他談這麼久嗎?」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收緊。
然後鬆開。
我忍著噁心:「這還是說明兄弟你魅力大,等你認識主管千金,以後別忘了提攜哥們兒。」
「包的包的,放心吧兄弟。」
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我也不知道怎麼的,反正從小到大就有一些女的倒貼我,賊膈應人。」
他越聊越激動,從初中開女同學黃腔到高中一周換兩個女朋友,樁樁件件,炫耀般地往外倒,仿佛那是他的人生**。
作為旁觀者,我第一次完整地窺見了他真實的軌跡。
那這五年他告訴我的是什麼?
因為他也知道自己現實有多惡臭,所以塑造出的一個理想中的自己?
他說自己小時候很內斂,安安靜靜的,總被欺負。
「如果早點認識你就好了,你肯定能保護我。」
他說自己被前女友傷得很深,已經不相信愛情了。
「但因為是你,我想再勇敢一次。」
他會因為我第一次手術成功,笨拙地訂一束花送到科室,卡片上寫著「我的英雄」。
他也會在深夜我值班時,突然出現在醫院門口,手裡拎著熱騰騰的宵夜,說「猜你可能餓了」。
其實元寶不是我養的第一隻狗。
我養的第一隻毛孩子叫樂樂,一隻我實習時撿的小土狗。
它陪我熬過了最難的住院醫階段。後來它意外走失。
是他請了假,陪著我大街小巷貼了兩個月的尋狗啟事。
那時我覺得,這個男人雖然嘴笨,但心是軟的。
螢幕那頭,他還在喋喋不休。
「對了,哥們教你一個拿捏女人的終極方式。」
「你得先弄清楚她最寶貝什麼。然後,想辦法讓那東西『沒』了。」
我手指一僵。
「等她崩潰了,覺得天都塌了的時候,你再出現。陪著她,安慰她,讓她覺得你是她唯一的依靠。」
「這時候,你哪怕只遞給她一張紙,她都能記你一輩子。」
「我這麼跟你說吧,」他的語氣越來越得意,「我當年追我現在這女朋友,就用過這招。」
「她那時候養了條撿來的土狗,當命根子。我就找了個機會,讓那狗沒了。」
「她當時那個樣子,嘖,真是可憐。不吃不喝,人都瘦脫相了,覺得全是自己的錯。」
「我就天天陪著她,給她買飯,聽她哭,讓她覺得全世界就我一個好人。等她稍微好點兒,我立馬買了只新的狗送她。」
「那之後,她就對我一整個死心塌地。哥們這招百試百靈,你說高不高?」
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冰冷。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一點點涼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胃裡翻攪,噁心得想吐。
「兄弟,你這招……夠狠。」
「這才到哪兒?」他渾然不覺,「所以說,女人不能慣。你讓她覺得她欠你的,她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險些克制不住將手機甩出去。
不行,不能耽誤正事。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回他:
「兄弟,聽我一句勸,當斷則斷。」
「你現在最該做的,是趕緊跟前女友劃清界限。」
「然後,好好包裝一下自己。你這條件,收拾收拾,入贅個主管千金綽綽有餘。何必在她那兒耗著?」
他發來一個深思的表情。
「你說得對。」他終於說,「我是該想想以後了。」
「那狗……」我試探。
「狗我不會給她。」他斬釘截鐵,「我花錢買的,憑什麼?她要鬧就鬧,我看她能鬧多久。」
「再說了,萬一我看不上主管千金,這不是還有她這個備胎嗎?」
為了騙動袁承禮,我花高價買了個現成的「高仿號」。
帳號基礎很好:海外IP註冊,日常全是遊艇滑雪慈善晚宴,照片里的細節經得起推敲,顯然前任號主費了心思。
我把那個買來的「名媛號」,轉手就扔給了袁承禮。
「哥們,家裡背景很深,最近被催婚,正物色人選,你加油。」
「兄弟!這妹子朋友圈太頂了!謝了謝了!」
幾乎下一秒,那邊就發來好友申請。「您好,方便認識一下嗎?」
我剛通過,私信就又收到他的消息。
我盯著螢幕,冷笑。
雖然我沒摸透袁承禮的本性,但相處幾年,他的喜好與習慣我還是清楚的。
為了符合人設,我一開始消息回得很冷淡。
他也沒急著獻殷勤,反而是先示弱。
他在演。
演一個懷才不遇、內心豐盈、渴望理解的落魄才子。
從原生家庭的痛再到他被前女友傷的破碎的心靈。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傷痕累累、懷才不遇的孤獨靈魂。
然後對我說:「寶寶,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座孤島,直到我遇見你。」
我釣著袁承禮,進展飛快。
回的每句話都踩在他癢處。
他果然上鉤,語氣越來越親近。
他以為自己找到了知音,一個能欣賞他脆弱與特別之人。
他還真以為有這麼一個富家千金,恰好完美符合他的喜好,只不過聊了幾天,就對他至死不渝了?
事實真是如此。
我還是低估了男人的下限。
加上好友的第二周,他發消息:「寶寶,我真的喜歡你,我們線下見一下,談一談婚禮和入贅的事情好不好?」
看著挺聰明的一個人,在這種事情上,好像沒有腦子。
線下見面,我選了家貴得離譜的餐廳。
演員開豪車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