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除夕,家裡破產,爸爸帶著姐姐跳樓。
媽媽在趕去途中被卡車撞飛,終身癱瘓。
我從此再也沒有過過年。
那天,媽媽會把自己關在房間,我則會為三倍工資通宵加班。
為了還清債務、照顧媽媽,我沒去上清華,一天打四份工。
不到30,我的眼角就爬滿細紋,手也粗糙不堪。
今年不同。
我中了一億彩票,特意提前回家,燉上媽媽念叨許久的黃燜魚翅。
可推開她房門,裡面卻空無一人。
我趕緊報警。
準備再發帖找人時,一條熱帖映入眼帘:
【五星酒店團圓宴:一年一次的相聚,家人相伴才是年啊】
我本想滑走,卻在看到配圖時愣住:
媽媽一身嶄新旗袍,正含笑給左右夾菜。
旁邊的人赫然是已經去世的爸爸和姐姐。
……
我再次撥通報警電話。
「您好,想麻煩你們再查我父親林國棟和姐姐林雨薇的死亡證明。」
我的聲音發乾。
「十年前除夕,他們真的跳樓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
記憶被撕開。
那年我十八歲,剛高考完。
家裡說為了培養我的獨立性,斷了我的生活費。
接到醫院的電話時,我正在工地搬磚。
已經三天只靠自來水充飢,連續乾了二十四小時。
電話說父親和姐姐跳樓自殺身亡,母親在趕去的路上被卡車撞了。
我眼前一黑,再醒來時已經躺在醫院病床上。
媽媽坐在輪椅上,眼睛死死盯著我,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你怎麼不替你姐姐去死!」
我知道,媽媽一直想要我死。
媽媽懷著我時,所有人都說是兒子,結果生出來又是個女兒。
她當時瘋了似的要把我按進產房的水盆里,是外婆搶下了我。
我在外婆的破屋裡長大,冬天漏風,夏天悶熱。
村裡孩子追著我喊「沒爹媽的孤兒」。
他們只有一次過年回來過,還是為了外婆那塊拆遷地。
我躲在外婆身後看著這些陌生的親人。
爸爸穿著灰色羊絨大衣,媽媽裹著米白色貂皮圍脖。
姐姐穿著精緻的蕾絲裙,像童話里走出來的公主。
而我套著外婆用舊衣服改的棉襖,袖口磨破了。
姐姐指著我笑:「哪裡來的乞丐!」
那天他們只待了二十分鐘,因為姐姐說屋裡味道難聞。
後來,外婆在撿廢品時不小心掉進河裡去世的。
爸媽不得不接我進城。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家住的是帶花園的三層別墅。
我被安置在後院的傭人房。
爸媽說家裡不養閒人。
為了留下來,我打掃整個別墅,做飯,修剪花園。
有次我不小心碰倒了姐姐的鋼琴譜架,她哭了。
媽媽就讓我去院子裡跪著。
那天雪很大,我跪了四個小時,站起來時膝蓋已經不會打彎。
後來每到陰雨天,骨頭縫裡就像有針在扎。
巡捕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回憶。
「經核實,林國棟和林雨薇十年前移民加拿大,目前狀態正常。死亡證明系統里沒有記錄,」
「您是不是跟家人吵架後,太久沒聯繫,導致信息誤差呀?」
後面的話我開始聽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響。
「對了,我們已經查到到您母親目前在瑰麗酒店,確認安全。」
巡捕的聲音又飄進耳朵。
「老人家可能是想給您驚喜,才訂了那麼好的年夜飯。」
「您就當不知道,等她聯繫您吧,別辜負了母親的心意。」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碗已經凝了層油膜的黃燜魚翅。
窗外不知誰家開始放煙花。
十年了,我每個除夕都在不同的打工地點聽著這些熱鬧的聲音,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還債,照顧母親,期待著她某天也許能對我說一句不那麼惡毒的話。
可現在卻告訴我,這一切都是謊言,還讓我裝作不知道!
我緊緊捏住手機。
我給媽媽打了個電話,儘量保持語氣平靜:
「媽,你現在在哪,我提前回來了,剛剛打你電話沒打通,都報警了。」
對面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
「我能去哪,出去外面散心,不想看到你這張晦氣臉不行嗎?」
「你巴不得我一輩子癱在床上是不是?」
背景里隱約傳來酒店柔和的鋼琴聲,和她此刻的暴怒截然不同。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吸了一口氣。
「媽,你有沒有什麼事瞞著我?」
「林妍!」
母親的嗓音驟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你什麼意思?審問我?我告訴你,我是你媽!我做什麼輪不到你管!」
「你說說你,除夕不加班掙錢回家做什麼?就想偷懶是不是?」
「這個月護工費還有藥費一分都不能少,聽到沒有!」
說完匆匆掛了電話。
忙音沒響多久,一個電話打進來:
對面男人聲音粗獷:
「林小姐,這個月利息八萬塊,你可還沒轉給我,最晚期限是兩天後。」
「我的刀可不管過年不過年的,晚一天少一個手指,晚十天少一個腰子!」
我壓下心裡的恐慌:
「冤有頭債有主,當初不是我簽字的,你應該找真正的借債人,我父親林國棟。」
男人怒了:
「臭娘們想賴帳是吧!當初你那死鬼爸簽的是你的名字,白紙黑字別想抵賴!」
「還讓我找死人要債?信不信我現在就送你去見你爹!」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我爸用我的名字借的錢?不可能,當時我還不滿十八歲——」
「滿不滿十八關我屁事!」
男人啐了一口,
「你爸還寫了,還不了債,就用你來抵,要玩還是要殺隨我們。」
「當初看你年輕漂亮,還是高材生,我還有點興趣,現在你這樣子,賣給山里老漢都沒人要!趕緊還錢!」
我腦子嗡了一聲。
恍惚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父親衝進我打工的便利店,把一張紙拍在收銀台上。
「快,妍妍,幫爸簽個字,爸的生意就靠這筆錢了!」
「爸,這到底是什麼?」
我本想拿起來仔細看看,爸爸直接用力握住我的手逼我簽字。
「讓你簽就簽,哪那麼多廢話!」
簽完字後,他猛地抽走紙,捲起來塞進西裝內袋。
紙角划過我手背,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原來那不是救急。
那是把我推進火坑的賣身契。
我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初借條雖然寫的是我名字,但當時我還差三個月才滿十八歲,所以借條沒有法律效力。」
「況且,林國棟根本沒死,在國外活得好好的,現在回來過年了。」
「你可以看看本地論壇的熱帖。他和他老婆還有大女兒在瑰麗酒店享受呢。」
過了幾分鐘,男人破口大罵:
「這條臭狗竟然敢假死騙老子,拿著老子的錢逍遙快活,看我不讓他脫層皮!」
「你把他地址告訴我,幫我堵住他。要是讓他跑了,錢還是找你要!」
說完掛斷了電話。
我沉默了一會,收起手機,出門。
我人生中第一次打車,去往瑰麗酒店。
坐在計程車里,我打開手機,一條條刷著那個發帖人的帖子。
十年前,她發了第一條帖子:
【最討厭的妹妹考上我的夢校,我卻因為她故意使壞,發揮失常落榜。怎麼讓她付出代價?】
評論起初都在勸和。
但往下翻,一條回復被頂上來
【讓她以為你們全家都死了,留一筆巨額債務給她。保證她這輩子翻不了身。】
隔了一個月,帖子更新:【計劃啟動,明天出國】
時間正是我接到「死訊」前三天。
配圖是機場候機廳和兩張飛往溫哥華的頭等艙機票。
後續帖子陸續更新,都是在記錄自己和家人的生活。
有她20歲生日慶生的帖子。
配圖裡,姐姐坐在遊艇甲板上,舉著紅酒杯對著鏡頭笑,背景是湛藍海域和遠處島嶼。
那晚我在工地卸水泥,因低血糖昏倒,頭磕在鋼筋堆上。
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頭上纏滿紗布,工錢一分錢沒有還被辭退了。
媽媽嫌住院費貴,硬是拒絕醫生留院觀察的建議,把腦震盪的我扯回家找新工作。
第三年照片里,爸爸在高爾夫球場揮桿,手腕上勞力士反射著陽光。
配文是【辛苦大半輩子,終於能享受退休生活了】
那天暴雨,我同時搶了四單外賣。
電動車在十字路口打滑,連人帶車摔進積水坑。
餐盒全散出來,客戶打電話罵了一個小時,最後說:
「你給我跪著道歉,不然投訴到你失業。」
我在雨里跪了整整一晚,第二天高燒到40度還在繼續送餐。
只因為媽媽的護工費馬上要續上,錢卻不夠。
第六年更新了滑雪照。
在阿爾卑斯山雪場,一家三口穿著全套專業裝備舉著熱巧克力碰杯。
配文是【家人陪伴才是幸福】
那年除夕,我在酒樓後廚洗盤子。
熱水器壞了,只能用冷水。
長滿凍瘡的手裂開一道道口子,又浸在洗潔精里,疼得我咬破了嘴唇。
凌晨三點下班時,主管塞給我加班費紅包,裡面是兩百塊。
帖子又更新了九宮格照片,全是飯菜特寫:
鵝肝配無花果醬,龍蝦刺身擺成花瓣狀,帝王蟹腿已經剝好,魚子醬盛在水晶勺里。
每道菜旁立著小牌,寫著法文菜名。
配文寫著:
【以前每年都會在沁園的大平層過年,媽媽會親自下廚做年夜飯。】
【今年我特別想吃瑰麗酒店的漂亮年夜飯,媽媽就提前半年預訂,終於吃上了!】
【幸福就是有人願意為你花心思呀~】
評論區都在夸:【好幸福的一家人】【真羨慕,這才叫過年】。
我恍惚想起去年初一晚上。
凌晨一點,我加班結束回家,在巷口撞見母親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
她手裡拎著某高檔酒店的禮品袋,身上有淡淡的紅酒味。
「媽,你去哪兒了?」
她愣了一下,隨即瞪我。
「打牌!牌友請吃飯!不然跟你在家吃糠咽菜嗎?」
我當時低下頭,心裡全是愧疚。
第二天去商場,用攢了三個月的加班費給她買了件羊絨大衣。
她接過時瞥了一眼標籤,隨手扔在一旁。
「打折的吧?料子這麼差,你也就只能買得起這種地攤貨了!」
視線開始模糊,突然有水珠砸在手機螢幕上。
我抬手擦臉,發現手在抖。
司機從後視鏡看我,聲音溫和:
「姑娘,和家人吵架了?」
我沒說話。
「家人哪有隔夜仇。大過年的,你跑出來家裡人多擔心。」
我問:「您不也在加班?」
司機笑了。
「想多掙點錢給女兒買鋼琴。她喜歡彈琴,上次我生日,她用電子琴給我彈了首生日歌。」
紅燈亮起,他轉過身,眼睛很亮。
「小孩才十歲,但她說以後要當鋼琴家,賺錢給我換新車呢。」
我看著他眼角的皺紋,那些皺紋里都是笑。
我說:「您女兒真幸福。」
「我也幸福啊。」
司機轉回去開車,「當爹的,孩子一點好就夠記一輩子。」
車繼續向前。我想起很多事。
母親癱瘓第一年,我學會給她擦身體。
第一次沒經驗,剛洗過冷水的手凍到她。
她戳著我額頭罵是不是想謀殺。
去年她發燒,我背著她去診所。
回來時雪很厚,我摔了一跤,用手肘撐地沒讓她碰到雪。
我的手肘擦破一大片,她卻只顧著催我:「走快點,冷。」
這些事一件件冒出來,我只感覺喉嚨里針扎般疼。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開門下車時司機說:「好好跟家人溝通,啊?」
「謝謝。」
我關上車門。
站在酒店大廳,我點進最新的那個帖子,在評論區打字:
【你是不是還有個妹妹,怎麼沒一起過年?】
很快新回復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