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官司開庭那天,周睿顯得自信滿滿。
他穿著昂貴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他那標誌性的微笑。
他的律師團隊,將那份「AA制婚姻協議」和APP里記錄的我的「違規數據」,作為核心證據,呈現在法官面前。
「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周睿先生,一直致力於建立一種新型的、公平的、數字化的婚姻關係。」
周睿的律師口若懸懸。
「而被告,蘇念女士,在婚姻存續期間,屢次違反雙方約定。
數據顯示,她情緒不穩定、消費不理性、缺乏對家庭的責任感。
這些都有APP內的詳細數據作為支撐。」
律師最後總結道:「因此,我們認為,這段婚姻的破裂,責任完全在女方。
我們請求法庭,根據雙方婚前簽署的協議,判定女方……凈身出戶。」
旁聽席上,我的婆婆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周睿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勝利者的輕蔑。
輪到林蔓發言了。
她沒有急著反駁,反而微笑著對法官說:「法官大人,我們對周睿先生提供的這些數據,沒有異議。」
周睿的表情愣了一下。
「我們承認,我的當事人,蘇念,確實有過『情緒不穩定』,有過『非理性消費』。」
林蔓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
「但我想請問周睿先生,當你的妻子因為嚴重的孕期反應而徹夜難眠時,你非但沒有安慰,反而因為她多用了兩張紙巾而扣分,這叫『公平』嗎?」
「當你的妻子羊水破裂,倒在地上向你求救時,你卻拿出計算器計算你的『時間成本』,逼迫她轉帳500元才肯送醫,這叫『公平』嗎?」
林蔓按下了投影儀的開關。
瞬間,APP的後台數據,那個隱藏的「愛」帳戶,以及所有我被扣除的分數,是如何變成討好蘇晴的禮物的資金流水,清晰地投射在法庭的幕布上。
整個法庭,一片譁然。
「這……」周睿的律師顯然也沒料到我們有這一手,一時語塞。
「這還沒完。」林蔓冷笑一聲。
她緊接著播放了我婆婆的那段錄音。
「……要不是蘇晴當年非要出國,哪輪得到你進我們周家的門?」
「……他們倆前段時間就聯繫上了,感情好得很!」
錄音清晰地迴蕩在法庭的每一個角落。婆婆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最後,林蔓將壓軸的證據——那個「終止協議」的後台代碼,展示給所有人看。
「法官大人,這才是周睿先生設計這個APP的真正目的!」
林蔓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他以『公平』為名,行欺詐和虐待之實!他試圖通過精神操控和經濟控制,將我的當事人逼入絕境。
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激活這個非法的『終止協議』,侵占所有夫妻共同財產,剝奪我當事人作為母親的權利!」
「我們眼前的,根本不是什麼『新型婚姻模式』的探索者,而是一個處心積慮的詐騙犯!」
「周睿先生引以為傲的系統,就是他犯罪的最好證據!」
法庭之上,周睿那張永**靜的臉開始慌張了。
他從自信,到錯愕,再到恐慌。
他那套完美的、公平的邏輯系統,在鐵一般的證據面前,轟然倒塌。
眼看大局已定,我心中湧起一陣快意。
然而,就在法官即將做出初步判決時,周睿的律師突然舉手,遞上了一份他們最後的證據。
法官打開文件袋,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就變得異常複雜。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周睿,又看了一眼我。
09
那是一份來自權威精神鑑定中心的醫學報告。
報告顯示,周睿患有嚴重的強迫型人格障礙以及述情障礙。
他的律師用一種悲憫的語調解釋道:「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周睿先生,他不是一個壞人,而是一個病人。」
「他的大腦,無法像正常人一樣處理和表達情感。
愛、關心、體貼……這些對我們來說很自然的情感,對他而言,是無法理解的混亂代碼。」
「他創造這個APP,不是為了欺騙和傷害。
恰恰相反,這是他用自己唯一能理解的方式——數據、邏輯和規則,來試圖構建一個他認知里的完美、穩定的婚姻關係。」
「他給蘇念女士扣分,不是懲罰,而是他病態地認為這是在『修正』婚姻這個系統里的『BUG』。」
「他向臨產的妻子索要500元,不是冷血,而是他必須遵守自己設定的規則,否則他的整個世界都會崩塌。」
「至於那個』愛』帳戶和蘇晴,那是他病症的另一種體現。
他無法處理複雜的情感關係,只能將『前任』和『現任』,也納入兩個並行的系統里進行管理……」
律師的話,讓我錯愕。
我猛地看向周睿。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沒有看律師,沒有看法官,也沒有看我。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乾淨得過分的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了數據的支撐,沒有了規則的束縛,他就像一個被拔掉電源的機器人,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軀殼。
那個我恨之入骨的,冷血、自私、精於算計的怪物,在這一刻,忽然變成了一個可憐又可悲的病人。
法官看向我,眼神裡帶著詢問。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
在知道了這個真相之後,我是否還要堅持讓他「傾家蕩產」。
10
我申請了休庭。
林蔓遞給我一杯水。
「別被他帶偏了。」她皺著眉,「精神疾病不是他脫罪的擋箭牌。他傷害了你,這是事實。」
我握著溫熱的水杯,點了點頭。
「我知道。」
我閉上眼,腦海里閃過這幾年的種種。
那些被量化的擁抱,被計數的對話,被扣分的眼淚……
這一切,如果都源於一場疾病,那我的痛苦,又該向誰追討?
再次開庭時,我主動要求站上發言席。
我沒有看周睿,而是面向法官,清晰地說:
「我承認,周睿先生的病情,讓我感到震驚。我甚至,對他產生了一絲同情。」
「但是,」我話鋒一轉,聲音堅定。
「他的病,是這一切的解釋,但絕不是他脫罪的藉口。」
「一個精神病人失手傷了人,他或許可以免於刑事處罰,但他依然要承擔民事賠償責任。他的監護人,也要為他的行為負責。」
「我的婆婆,周睿先生的母親,她明知兒子的病情,卻選擇了隱瞞、縱容,甚至幫他一起搭建這個傷害我的系統。她,不是病人。」
「還有蘇晴,她利用周睿的病,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用我的血汗換來的奢侈品。她,更不是病人。」
「所以,法官大人,我依然堅持我所有的訴求。」
「我不要他的道歉,因為他的系統里沒有這個詞。」
「我只要公平。」
「不是他定義的,冷冰冰的數據公平。」
「而是法律框架下,一個妻子、一個母親,應得的,真正的公平。」
我的話說完,法庭內一片寂靜。
最終,法官敲響了法槌。
判決結果,是我期待已久的勝利。
AA制協議因建立在欺詐基礎上,被判無效。
由於周睿在婚姻存續期間存在重大過錯,並且有惡意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行為。
法院判定,婚內財產大部分歸我所有,包括我們住的房子,以及他公司40%的股份。
孩子的撫養權,毫無懸念地判給了我。
周睿,必須接受法院指定的強制性精神治療,在治療被證明有效之前,他只有極為有限的受監督探視權。
走出法院時,天空湛藍。
我抱著孩子,從未感覺如此輕鬆。
就在這時,周睿的母親追了出來,她想說什麼,卻被周睿拉住了。
周睿走到我面前。
他沒有道歉,也沒有辯解。
他只是遞給我一個全新的平板電腦,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直:
「我根據法庭的判決,更新了系統。」
「這是一個新的APP,『合作式父母V1.0』。」
「裡面包含了撫養費支付計劃、探視時間表、以及孩子的健康數據記錄模塊。所有的參數都設定好了。」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固執的認真。
「這次……是公平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手裡的平板,看著他那張因為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這樣」而顯得有些茫然的臉。
我忽然,笑了出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
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徹底釋然的笑。
「周睿,」我說,「你真是……無可救藥。」
我沒有接那個平板。
我抱著我的孩子,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向了屬於我的,嶄新的生活。
11
幾個月後,我的生活步入了正軌。
我用分到的錢,給孩子請了最好的保姆,也給自己報了班,重新規劃我的職業生涯。
林蔓偶爾會過來,跟我八卦周睿的後續。
「你知道嗎?周睿那個破公司,因為創始人的驚天醜聞,股價一落千丈,已經快破產了!」
林蔓一邊削著蘋果,一邊幸災樂禍。
「不過最精彩的不是這個!你猜怎麼著?他那個』愛』蘇晴,居然在醜聞爆出前,精準地做空了他公司的股票。
卷了一大筆錢,直接消失了!你說這女人,是不是早就知道周睿有病,一直在算計他?」
我正在給孩子沖奶粉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腦海里,忽然閃過蘇晴坐在咖啡館裡,晃著手腕上鑽石手鐲的得意模樣。
她當時向我炫耀時,那種對周睿財務狀況和APP後台金錢流轉的了如指掌。
「誰知道呢。」
我將沖好的奶瓶遞給保姆,轉過身,對林蔓露出一個微笑。
「可能,她只是找到了一個比周睿更會計算的合作夥伴吧。」
林蔓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夜深人靜,我哄睡了孩子,獨自坐在書房裡。
我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匿名的海外證券帳戶。
帳戶里,一筆巨額的資金靜靜地躺在那裡,數字後面跟著一長串的零。
那是做空周睿公司股票的全部收益。
我又點開一個加密郵件。
發件人,是蘇晴。
郵件里只有一張照片,是她和周睿的合影,但周睿的臉上,被畫了一個**的紅叉。
照片下面附著一句話:【合作愉快。帳已結清,兩不相欠。】
我笑了笑,隨手將郵件徹底刪除。
沒錯。
蘇晴確實找到了一個比周睿更會「計算」的合作夥伴。
那個人,就是我。
在得知周睿全部計劃的那天晚上,我就匿名聯繫了蘇晴。
我沒有罵她,也沒有威脅她。
我只是冷靜地,給她分析了整件事的利弊。
「你繼續跟著周睿,等他榨乾我之後,你以為他不會設計一個新的系統來對付你嗎?
在一個精神病人的世界裡,你永遠只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數據。」
「而我,可以給你一個一勞永逸的機會。」
我把周睿公司的財務漏洞、他病態的控制欲將如何引發公關危機,以及整件事曝光後,股價必然暴跌的邏輯,清晰地展現在她面前。
我給了她所有的內幕信息,唯一的條件是:事成之後,利潤平分。
蘇晴是個聰明人。
她選擇了對我這個「復仇者」的投資,而不是守著周睿那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病人」。
最終,周睿為他的「算計」付出了代價。
而我,拿回了我應得的一切,甚至更多。
這,才是我想要的,最徹底的公平。
我關掉電腦,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著孩子熟睡的臉龐。
他的眉眼,有幾分像周睿。
我輕輕撫摸著他柔軟的頭髮,心中一片寧靜。
放心,寶寶。
媽媽會給你所有的愛,而不是冰冷的分數。
至於那些複雜的計算……
就讓它們,永遠地留在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