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捧著那罐八寶粥,指尖感受著那一點微弱卻真實的熱度。
眼淚突然就那樣毫無預兆地砸進了粥里。
我有些手忙腳亂地想擦,卻越擦越多。
顧言舟沒有遞紙巾,只是靜靜地站在風口處,替我擋住了大半的風雪。
好半晌,我才止住了狼狽,有些恍惚地問:
「你怎麼……會在這?」
顧言舟沉默了一瞬,拿出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通話記錄,通話時長45分鐘。
「剛才,應該是你的手機大概是在口袋裡誤觸了。」
他看著我,眼神溫潤。
「接通後,我聽到了玻璃碎裂的聲音,聽到了有人讓你跪下,聽到了……哭聲。」
「我記得你家住在這附近,又不確定具體位置,就循著記憶找過來碰碰運氣。」
「還好,找到了。」
我握著粥罐的手猛地收緊。
原來,在我孤立無援、被至親逼迫下跪的那45分鐘里,有一個人,隔著電流在寒風中滿大街地尋找我。
諷刺的是,這個人,是我曾經為了沈確,親手推開的師兄。
四年前,我們一起拿到了那個全獎Offer。
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顧言舟在機場等了我三個小時,最後只等來我的一條簡訊:
【師兄,對不起。沈確離不開我,我想留下來結婚。】
那時候,我認為愛情是人生的全部信仰。
為了這個信仰,我可以獻祭我的夢想,我的前途,甚至我的自我。
如今看來,那不過是一場自我感動的獻祭。
神明從未降臨,只有我在原地畫地為牢。
「對不起。」
我低下頭,看著那一圈圈泛起的漣漪,
「讓你看笑話了。」
「知許。」
顧言舟的聲音沉穩有力,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的痛苦是笑話。」
我們並肩坐在河邊的長椅上。
他沒有提沈確,也沒有提那些不堪的爭吵。
他只是跟我聊起了國外的松鼠,聊起他在實驗室里炸掉的試管,聊起那些我們曾經共同嚮往的學術前沿。
那一刻,我仿佛短暫地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泥潭,回到了21歲之前,那個眼裡有光的宋知許。
雪漸漸停了。
「知許。」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停下來,轉頭看著我。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交淺言深。」
「但是,哪怕是為了你自己,也要往前看。」
我捧著空了的八寶粥罐子,看著遠處漆黑的河面。
「師兄。」
我開口,聲音雖然還有些啞,但已經平靜了很多。
「聽說你的姐姐,是圈裡很有名的離婚律師?」
顧言舟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漫上一層笑意。
「是。」
「那……她有興趣接一個案子嗎?」
我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證據確鑿,對方過錯方,可能會有點難纏,但我絕不退讓的那種。」
顧言舟看著我,那雙總是溫潤的眸子裡,此刻像是落進了星星。
「當然。」
他站起身,對著我伸出手。
「不論發生什麼,太陽總會再升起的。」
「宋知許,歡迎回來。」
我看著他的手,深吸一口氣,把手放了上去。
「嗯。」
我終於笑了。
那是時隔三天後,我露出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有了顧言舟的幫忙,一切都變得異常迅速且順利。
我先是用手裡僅剩的積蓄,給父母轉了一筆錢。
並在轉帳備註里寫道:【生養之恩,以此償還。從此以後,各自安好。】
然後,我拉黑了他們所有的聯繫方式。
顧言舟幫我租了一套離他律所不遠的公寓,安保很好,沒有人能來打擾我。
起訴狀遞交上去的那天,沈確還在給我發簡訊。
他換了無數個號碼,內容從一開始的威脅,憤怒,變成了後來的哀求,恐慌。
【宋知許,你玩真的?你真的要為了那點破事毀了這個家?】
【老婆,我錯了,我不該讓你跪下,不該偏袒林婉。你回來吧,我把林婉開除,好不好?】
【知許,爸媽都病了,氣得住院了,你都不來看看嗎?你心怎麼這麼狠?】
看著這些簡訊,我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想笑。
開庭那天,沈確來了。
他瘦了一大圈,鬍子拉碴,曾經一絲不苟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顯得頹廢而狼狽。
看到我身邊的顧言舟時,他的眼睛瞬間紅了。
「宋知許!這就是你要離婚的原因?」
他衝過來,指著顧言舟,聲音嘶啞,
「早就找好下家了是吧?我就說你怎麼這麼堅決,原來早就給我戴了綠帽子!」
顧言舟還沒動,我已經先一步擋在了前面。
「沈確,自己髒,看誰都髒。」
我冷冷地看著他,
「我和師兄清清白白。不像你,和林婉在辦公室里研究鳳梨甜不甜。」
周圍的人投來異樣的目光。
沈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顧言舟的姐姐果然名不虛傳。
在那些鐵一般的聊天記錄、轉帳憑證,以及林婉朋友圈的截圖面前,沈確的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法庭上,沈確還試圖打感情牌。
他說他還愛我,說那些只是逢場作戲,說他願意把財產都給我,只要我不離婚。
他哭得聲淚俱下,仿佛真的是一個浪子回頭的深情丈夫。
要是以前,我或許會心軟。
但我只要一閉眼,就能看到那晚滿屋子的鳳梨,和我爸手裡那根粗麻繩。
「法官。」
我平靜地開口,
「哪怕我凈身出戶,我也要離。」
最終,判決下來了。
離婚。
沈確作為過錯方,財產分割上我占了大頭。
拿到判決書的那一刻,我走出法院大門。
久違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離婚後的日子,比我想像中要平靜,也要精彩。
我重新拾起了丟下多年的專業,在顧言舟的推薦下,進了一家不錯的外企。
沒有了沈確的挑剔,沒有了做不完的家務,沒有了要在意林婉心情的小心翼翼。
我開始健身,開始學畫畫,開始一個人去旅行。
沈確卻瘋了。
他真的開除了林婉。
聽說林婉走的時候大鬧了一場,把沈確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抖落了不少,讓他在圈子裡顏面掃地。
沈確像是瘋了一樣想挽回我。
他會在我公司樓下站一整夜,手裡提著我以前愛吃的蛋糕,淋著雨,像個落湯雞。
他會把那些昂貴的奢侈品送到我門口,哪怕我一次次扔進垃圾桶,他也不厭其煩。
甚至有一次,他竟然真的買了一卡車的鳳梨,在廣場上直播砸鳳梨,說他以後再也不吃這東西了,只求我看他一眼。
那場直播成了全城的笑柄。
顧言舟陪我看到那個視頻時,我正在廚房裡嘗試做新的菜式。
「他這又是何必。」
顧言舟關掉手機,語氣淡淡的。
「自我感動罷了。」
我切著手裡的西紅柿,頭也沒抬,
「他愛的不是我,是他失去掌控的不甘心。」
顧言舟走過來,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刀:
「我來吧,小心切到手。」
我看著他的側臉,心頭微動。
這半年,顧言舟從未說過一句越界的話。
但他會在下雨天準時出現在我公司樓下;
會在我胃疼時半夜送來溫熱的粥;
會在我每一個想要放棄的瞬間,告訴我「你很好」。
他像是一陣春風,潤物細無聲地治癒著我。
半年後的一天。
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我爸媽病了,這次是真的。
長期的鬱結於心,加上沈確那邊鬧得雞飛狗跳,兩個老人的身體終於垮了。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去了。
病房裡,那兩個曾經對我喊打喊殺的老人,此刻躺在床上,插著管子,蒼老得不成樣子。
看到我進來,我媽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知許啊……」
她顫抖著伸出手,
「是爸媽錯了……是我們老糊塗了……」
我爸也偏過頭,偷偷抹眼淚,不敢看我。
那一刻,我以為我會哭,會委屈地控訴。
但我沒有。
我只是平靜地走過去,幫他們掖了掖被角,削了一個蘋果。
「好好養病。」
我說。
有些傷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我可以不恨,但我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毫無芥蒂地愛了。
走出病房的時候,沈確正站在走廊盡頭。
他看起來比以前更憔悴了,手裡捏著一根煙,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識地掐滅煙頭走過來。
「知許,爸媽他們……」
「沈確。」
我打斷他,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
「別再來了。」
「不論你做什麼,我們都回不去了。」
「我現在過得很好,我不希望任何人來打擾這份平靜。」
沈確僵在原地,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終於意識到,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宋知許,真的死在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樓下,顧言舟的車停在樹蔭里。
看到我出來,他搖下車窗,露出一張溫和的笑臉。
「結束了?」
「嗯,結束了。」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車裡放著我最喜歡的輕音樂,還有一股淡淡的橘子香氣。
顧言舟遞給我一杯熱奶茶:
「剛買的,三分糖,去冰。」
我接過奶茶,喝了一口。
甜度剛剛好。
「顧言舟。」
我突然轉頭看他。
他正在倒車,側臉線條流暢好看:「嗯?怎麼了?」
「如果……」
我看著他,心跳突然有些快,
「如果我現在想談一場戀愛,你覺得,還來得及嗎?」
車子猛地停了一下。
顧言舟轉過頭,那雙眼睛裡迸發出我從未見過的光彩。
他看著我,認真而鄭重地開口:
「宋知許。」
「只要是你,永遠都不晚。」
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照在我們身上。
我笑了。
這一次,我知道。
屬於我的太陽,真的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