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的荒涼像野草一樣瘋長。
不懂事。
又是這三個字。
從小到大,只要我不順著他們的意,只要我有自己的情緒,就是不懂事。
我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快要窒息,卻又空蕩蕩的漏著風。
我看著眾人,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我還是要離婚。」
「哪怕他把全世界的鳳梨都搬來,我也要離婚。」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我爸的胸膛劇烈起伏,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我的手指都在劇烈顫抖:
「好……好!宋知許,你真是好樣的!」
「冥頑不靈!油鹽不進!」
「你是被鬼迷了心竅了!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作死!」
我爸突然轉身,衝進雜物間。
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後,他手裡拿著一捆粗麻繩沖了出來。
「老宋!你拿繩子幹什麼!」
我媽嚇得尖叫。
我爸雙目赤紅,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女兒,倒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我看她是得了失心瘋!」
「為了10個鳳梨就要離婚,不是瘋了是什麼?」
「今天我就把你捆起來!什麼時候腦子清醒了,什麼時候再鬆開!要是還不清醒,我就把你送進精神病院!」
粗糲的麻繩甩在地上,發出令人膽寒的聲響。
「爸,你要捆我?」
我看著他,眼淚流不出來,只覺得荒謬。
「你為了一個外人,要捆你的親生女兒?」
「沈確是你丈夫!不是外人!」
我爸咆哮著,手裡的繩子已經套成了一個圈,
「過來!跪下給沈確道歉!否則我現在就綁了你!」
沈確但看到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但立馬跟著勸:
「爸!別這樣!知許膽子小,你會嚇壞她的!」
「她只是還在氣頭上,她是愛我的,她不會真的要離婚的。」
「知許,你快跟爸服個軟啊!你說你不離了,你說啊!」
我看著他們這一出出大戲,只覺得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
「我沒有瘋。」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客廳里清晰可聞,
「我就是因為那10個鳳梨,要離婚。」
「既然你們都覺得是我無理取鬧。」
「那今天,我把證據拿出來,大家把話攤開了說。」
我拿出手機,打開一個文件夾。
「你要幹什麼?」
沈確看著我的動作,心裡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不幹什麼,就是讓大家看看,我為什麼要離婚。」
我走到印表機旁,連上手機。
我爸是退休教師,家裡一直備著印表機。
隨著機器的嗡嗡聲,一張張A4紙被吐了出來。
林婉的哭聲小了一些,她有些慌亂地看向沈確。
沈確眉頭緊鎖,伸手想來搶那些紙:
「宋知許,你又要搞什麼鬼?能不能別鬧了!」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將列印好的一沓紙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看清楚了!」
第一張,是沈確和林婉的聊天記錄。
時間是半年前,我的生日。
沈確騙我說公司加班,其實是陪林婉去了遊樂場。
照片里,兩人戴著情侶發箍,林婉手裡拿著那個我想要了很久,卻被沈確說幼稚的氣球,笑得燦爛。
第二張,是沈確給林婉轉帳的記錄。
每一筆都是520,1314,備註全是「給小公主買糖吃」、「別生氣了哥哥錯了」。
而那段時間,我因為想換個好點的洗碗機,被他說鋪張浪費。
第三張……
第四張……
整個客廳死一般的寂靜。
我爸媽拿著那些紙,手都在顫抖。
他們引以為傲的好女婿,在這些證據面前,變得面目猙獰。
沈確的臉色慘白,他死死盯著那些聊天記錄,嘴唇哆嗦著:
「你……你偷看我手機?宋知許,你竟然監視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我冷冷地看著他。
林婉也不哭了,她慌亂地解釋:
「不是的……叔叔阿姨,你們聽我解釋,這些都是開玩笑的……我和沈確哥真的沒什麼……」
「沒什麼?」
我拿起最後一張紙,那是三天前的聊天記錄。
也就是沈確開始瘋狂吃鳳梨的那天。
林婉發了一張穿著蕾絲睡衣的照片,配文:【哥哥,今晚來我這嗎?】
沈確回:【剛開完會,累。】
林婉:【那哥哥多吃點鳳梨,補補身體。聽說男人多吃鳳梨,那裡的東西,味道會變甜哦~我想嘗嘗是不是真的。害羞.jpg】
沈確的回覆是一條長達60秒的語音。
緊接著,就是沈確給助理髮消息,讓人加急空運鳳梨的截圖。
以及他給林婉的回信:
【沈確:這就去吃,聽說吃10個味道最好。等我出差回來,讓寶貝好好嘗嘗甜不甜。】
死一般的寂靜。
「啪!」
我媽看完最後一張,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我的臉上。
這一巴掌,打懵了我,也打懵了在場的所有人。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頰,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媽。
我媽顫抖著手,指著我,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卻不是為了我。
「作孽啊!作孽啊!」
她哭喊著,「這種髒東西……這種髒東西你怎麼敢拿出來給我們看!你還要不要臉啊!」
」夫妻之間這種私密的事,你拿出來大庭廣眾之下讓大家看,你是想毀了沈確嗎?你是想讓我們老兩口的臉都被丟盡嗎?」
我愣住了。
我以為證據確鑿,他們會站在我這邊。
我以為看到了這些不堪,他們會明白我的委屈。
可是沒有。
在我媽眼裡,沈確的出軌、林婉的挑釁,都不如我把這層遮羞布撕開來得讓她難以接受。
她覺得丟人。
覺得我這個做妻子的,不僅沒守住男人,還把家醜外揚。
沈確原本驚慌的神色,在看到這一幕後,竟然慢慢鎮定下來。
他似乎找到了底氣,語氣沉穩下來:
「知許,你看,連媽都覺得你過分了。」
「我知道你介意婉婉,但是我和她真的沒有做到最後一步。那天我雖然買了鳳梨,但我最後還是回家了,不是嗎?」
「僅僅是幾句口嗨的聊天記錄,你就鬧成這樣,還要毀了我的名聲。」
他嘆了口氣,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別鬧了,跟我回家。只要你乖乖聽話,這件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我看著伸過來的那隻手。
那隻曾為我戴上戒指,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手。
那隻給林婉剝蝦,給林婉轉帳,回復那些曖昧信息的手。
胃裡那種噁心的感覺再次翻湧上來,比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滾。」
我拍開他的手,後退一步。
臉上還火辣辣地疼,心裡卻是一片荒蕪的冰涼。
我看著我爸,他背過身去不看我,顯然也是默認了我媽的態度。
我看著我媽,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生我養我的人。
她還在哭,嘴裡念叨著「家醜不可外揚」、「男人的面子比天大」。
在她的世界裡,女兒受的委屈,比不上那個所謂的「體面」。
哪怕這個體面里,爬滿了虱子。
「媽。」
我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在你眼裡,沈確的面子,比我的尊嚴更重要,是嗎?」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眼神閃躲:
「媽是為了你好!離了婚你就是二婚頭,以後誰還要你?沈確雖然……雖然那什麼,但他有錢有勢,只要他肯回歸家庭,你就忍忍怎麼了?」
忍忍。
忍字頭上一把刀。
這把刀,插了我三年,現在又要插進我的骨髓里。
我爸在一旁氣還沒消,指著門口吼道:
「你給我滾!不想跪就滾出去!我們老宋家沒有你這種不知廉恥、要把丈夫隱私到處宣揚的女兒!」
沈確站在一旁,似有些心疼地想過來攔我:
「爸,您別趕知許走,外面還在下雪……」
「讓她滾!讓她去外面清醒清醒!」
我爸打斷了沈確假惺惺的求情。
我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暴怒的父親,哭泣卻冷漠的母親,虛偽的丈夫,還有那個躲在角落裡暗自得意的林婉。
突然覺得,這房子好擠,擠得我透不過氣來。
「好。」
「我滾。」
我點點頭,沒有哭,也沒有鬧,轉身衝出了門。
寒風夾雜著雪花,瞬間灌進了領口。
冷嗎?
好像不覺得。
因為心裡的血,早就涼透了。
身後傳來沈確焦急的聲音:「知許!你幹什麼去!」
緊接著是大門重重關上的聲音。
這一次,沒有任何人追出來。
或許在他們看來,我只是又一次不懂事的離家出走,過不了幾個小時,就會因為受不了冷,哭著回來跪地求饒。
可惜。
他們不知道,有些路,一旦邁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
路燈昏黃,將我的影子拉得老長,孤零零地投射在雪地上。
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沿著那條結了冰的護城河。
腳上的拖鞋早就濕透了,冰冷的雪水滲進腳趾縫裡,刺骨的疼。
但我不想停下來。
我怕一停下來,那些鋪天蓋地的噁心感就會把我吞沒。
我想起大學時候,沈確為了追我,在大雪天站了一夜,只為給我買一份熱乎的烤紅薯。
想起結婚典禮上,他紅著眼眶發誓,這輩子絕不讓我受一點委屈。
又想起剛才,他看著林婉時那縱容的眼神,還有那句讓人作嘔的「吃十個鳳梨味道會變甜」。
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雪地上,瞬間融化出一個個小小的冰坑。
我好餓。
胃裡空蕩蕩的,只有那股想吐的慾望在翻騰。
前面不遠處,那個紅白相間的肯德基招牌在雪夜裡亮著光。
我想去買個漢堡。
哪怕是垃圾食品,至少它是熱的,是乾淨的。
我吸了吸鼻子,剛想轉身往那邊走。
「宋知許?」
一個溫潤卻帶著一絲不確定聲音,穿透風雪傳了過來。
我渾身一僵,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有些狼狽地轉過頭。
路燈下,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著圍巾,手裡提著一個便利店的袋子,正喘著粗氣看著我。
那是顧言舟。
我大學時的直系師兄,也是當初那個小組裡最照顧我的人。
「師兄……」
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顧言舟看著我單薄的衣著,還有那雙濕透的拖鞋,眉頭狠狠地皺了起來。
但他什麼都沒問。
他大步走過來,脫下身上的大衣,帶著體溫和淡淡的木質香氣,不由分說地裹在了我身上。
然後,他從袋子裡拿出了一罐八寶粥。
還是溫熱的。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把拉環拉開,插好勺子,遞到我手裡,
「但是或許吃點東西,會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