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弦猛地一動。
專屬……
我這輩子從來沒擁有過一樣只屬於自己的東西。
媽媽的愛,是哥哥的。
同學的友誼,是謝芝的。
他們一家後來搬了房子,那裡已經住不成了。
他們沒有一個人記得我的存在。
都在按部就班地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
絲毫沒有想過,如果我還活著,面對一無所知的信息,我該怎麼找到他們。
7
這天中午,李慧芳破天荒地穿上了她那件最喜歡的裙子,擦著口紅,畫著精緻的妝容。
就連梁康德都把自己收拾得體體面面,還噴了髮膠。
做了一大桌子菜。
突然,大門打開。
梁俊回來了。
一個女人從他的身後慢慢站出來。
看清楚她臉的那一刻,我開始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隋然見狀趕忙來扶著我,慌張又擔心地問,「多多,你怎麼了?」
我的牙齒打著冷戰,手腳冰涼,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女人。
她乖巧地向李慧芳和梁康德問好。
隨後在他們的熱情帶領下進屋。
可哪怕她打扮得再人模人樣,裝得再乖巧可人。
我都忘不了這張臉。
這張整整霸凌我三年的臉!
「謝芝……她是,謝芝!」我在隋然懷裡緩了半晌,才虛弱地說。
眼神卻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我永遠都忘不了她笑得張揚,在我耳邊說,「你果然和你親爹一個貨色!賤種!」
我永遠忘不了她派人按住我的手腳,用圓規狠狠地扎在我的大腿,腹部。
直到現在都留著不可癒合的疤痕。
我至今都不敢穿露腰露腿的衣服,怕被人看見那些恐怖的傷疤。
我永遠忘不了她把我堵在廁所,用腳一次次地揣著我的胸部。
在得知我去找老師時,她抱著手,臉上掛著嘲諷的笑容,睥睨著我,仿佛我是一隻低賤的螻蟻。
「你以為有用嗎?別掙扎了!」
接著,班裡就開始流傳我是「三陪」的謠言。
他們污穢的詞彙一個個地落在我的頭上。
像一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的成績開始下降。
可我不能,或者說我沒有資本。
我唯一的出路只有上大學。
所以,我開始更加倍地學習。
即使他們在上課不停地丟我紙團,我也只能當做沒看見。
安慰自己,上大學就好了。
到時候……就解脫了。
8
「芝芝啊,你跟小俊是怎麼認識的啊?」
李慧芳笑得一臉褶子。
看著像是對眼前的未來兒媳滿意多了。
也是,謝家的資產她怕是見都沒見識過。
一個年輕貌美的白富美看上她的兒子,這樣天大的好事,確實讓人高興。
可謝芝,怎麼會看上樑俊?
不可否認,梁俊繼承了李慧芳的好皮囊,生得倒是俊俏帥氣。
可他好吃懶做。
這樣一個嬌嬌小姐,他能伺候得了?
「阿姨,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小俊撿到我的手機……」
謝芝一臉嬌羞地說。
「哎呀,媽!你就別問那麼多了!」
「芝芝還沒吃飯呢!」
「怪我怪我,咱兒先吃飯去!」
這頓飯他們倒是吃得歡心,李慧芳對謝芝很是滿意。
梁俊看著更是對謝芝情根深種的樣子。時不時地給她夾菜,剝蝦。
可謝芝和梁俊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又怎麼會扯到一起?
誰都好,為什麼會是謝芝?!
可即使他們知道謝芝對我做的所有事,恐怕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吧。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9
梁俊和謝芝經常來往,看著感情很好的樣子。
可奇怪的是,我無意中發現,謝芝某天居然背了一款假包。
以她的家產,根本不可能會被假包吧。
更不可能有人冒著得罪她的風險,專門賣她假包。
除非……
我心中隱隱有了一個猜測,卻不敢相信。
……
這天,謝芝又背著她那件古馳,踩著小高跟,跟梁俊約會。
眼看著只逛了短短半個小時,謝芝就已經買了十幾套衣服。
雖然肉疼,但看著謝芝撒撒嬌買賣萌,梁俊還是狠下心買了。
我在旁邊忍不住輕呵一聲。
梁俊平常看著跟鐵公雞一樣,這時候倒是大方!
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三年前,我放學路上被一輛摩托車給撞傷。
腿上破皮,鮮血不住地往下流。
可我摸摸口袋,只有零星的兩個硬幣。
我咬咬牙,忍著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家裡只有梁俊,他們還沒下班。
我無奈之下,只能問他借五十塊錢。
「哥,你…你可以先借我五十塊錢嗎?」
「我保證!我一定會儘快還給你的!」
梁俊看了看我的受傷的腿,有些嫌棄地推搡。
「滾,那麼點小傷,還至於去醫院!」
「你怎麼這麼矯情!」
「別打擾我看球賽!」
我流著淚,一時間被推搡到地上。
本就疼的腿更疼了。
他卻目不轉睛地看球賽,嘴上不住地說,「快走,快走!煩死了!」
那次的傷口一直撐到最後發膿發脹,家裡也沒有一個人帶我去看病。
鄰居阿姨實在看不下去,帶著我去醫院,處理傷口。
「小姑娘,你這傷再晚估計都不止擦藥這麼簡單了!唉……」
我愣愣地坐在那兒,像個木偶人一樣。
10
謝芝後來又拉著梁俊去了首飾店。
興致沖沖地拉著梁俊在台前看著,激動地指著一款項鍊。
「阿俊,你看!這個好好看啊!」
梁俊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有些為難,「寶寶,不然我們下次再買吧……這也不怎麼好看。」
「梁俊!你是不是不想給我買?我們家那麼有錢,以後你真成我爸女婿,他還能虧待你嗎?!」
「祖宗……唉!買!買!給你買!」
梁俊咬咬牙,許是想到以後呼風喚雨的日子,答應得乾脆。
謝芝一下子笑逐顏開,抱著他的手臂開始撒嬌。
「謝謝寶寶,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咦,膩死了!」隋然一邊抱著胳膊嫌棄,一邊對著他們指指點點。
「你看這男的,真虛偽!」
「這女的,把男的當提款機了吧!」
「渣男賤女!真是一對!」
我忍不住被他的話逗笑。
「對嘛,你笑起來很好看的,你應該多笑笑!」
隋然用胳膊肘撞了撞我,沖我做了一個鬼臉。
「噗!社會我隋哥,人狠話不多!」
11
謝芝和梁俊準備結婚了。
在五月十八。
那天,剛好是我的忌日。
也不知道現在我的屍體怎麼樣了。
婚禮那天,大家都很高興。
他們都在慶祝一個兒子已經成家立業。
卻不知道另一個女兒已經魂歸西天,暴屍荒野。
不過,他們婚後的生活倒是很讓人期待呢。
我對著面前宣誓的新人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無聲地說。
「祝你們新婚快樂。」
隋然扭過頭看著我,意味深長地說,「看來我快完成任務了。」
12
婚後,梁俊和謝芝的生活一地雞毛。
謝芝是個千金大小姐,而梁俊,婚前對她百依百順。
可那也不過是偽裝得好。
時間長,本性暴露。
爭吵必不可免。
至於李慧芳,她那個兒子奴,更不可能會幫謝芝說話。
謝芝平常在家裡哪受過這種委屈?
自然就是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
有次甚至把李慧芳氣得進了醫院。
等她出院,卻發現謝芝不見了。
連帶著她的首飾衣服現金都不見了。
梁俊還有些埋怨,「媽!都怪你!現在把芝芝氣跑了吧。」
「不對,俊俊,她回娘家,怎麼可能把首飾、錢什麼的全都拿走?」
「除非……她是騙子啊!!」
梁俊找了各種關係,才打聽到。
謝芝早就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了。
謝家在兩年前就已經落敗,甚至欠了不少外債。
謝芝故意接近梁俊就是想騙婚。
連一開始的相遇都是策劃好的。
她背假包來假裝自己千金小姐的身份。
她已經用這招騙了不少男人。
隋然∶「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啊。」
終於,梁俊在出租屋裡找到了謝芝。
梁俊上去就是一巴掌。
扇得謝芝眼冒金星,吐出一口血水,「梁俊,你他媽有病啊!」
李慧芳見不得兒子被罵,馬上又扇了她一巴掌。
「你個賤人,居然敢騙老娘的錢!」
兩人對她拳打腳踢。
謝芝情急之下也開始嚷嚷。
「老太婆,你以為你們一家是什麼好東西!」
「你女兒死在廢墟里都沒人管!就是你親手害死她的!」
「還有你兒子!他眼睜睜地看著妹妹死在自己面前,都沒有告訴過你!」
「最後居然還娶了以前霸凌她的人。」
「哈哈哈估計她知道的話,都能從地下蹦出來吧!」
這題我會,我大抵是蹦不出來的。
李慧芳愣了半刻,握住拳腳,有些懷疑地看著梁俊。
梁俊假裝生氣,對著謝芝又是一腳,「賤人!你還敢誣陷我?!」
李慧芳魂不守舍,過了一會兒,又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不相信梁俊會做出這種事。
只是嘴裡念叨著,「不可能,不可能的。」
「你個賤人,還想離間我們母子!」
謝芝身下卻突然流出一攤血。
送到醫院後,才知道她懷孕了。
可是孩子沒保住。
13
這天,李慧芳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你好,請來認領梁多小姐的骨灰。」
放下電話後,她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李慧芳滿臉震驚,猩紅著眼睛,沉默了半晌,對著梁俊惡狠狠地問。
「梁俊!你說實話,你妹妹到底去哪兒了?!」
梁俊被嚇呆了,囁嚅了幾下嘴唇,沉默著低下頭。
我從沒見過這樣失望、悲痛又兇狠的李慧芳。
印象里,她要麼是溫柔著喊「小俊」的人。
要麼是對我漠不關心,視而不見的人。
這樣的她,我是第一次見。
李慧芳鬆開了揪著的衣領,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凌亂的髮絲貼在臉上,滿面滄桑。一會兒,又彎下腰,把臉埋在手心裡,大哭。
「梁俊!她可是你妹妹啊!你怎麼能這樣!」
在我媽喪失冷靜時,她又接到了一個電話。
「你好,請問你是梁多的家屬嗎?請來認領一下她的屍體。」
李慧芳沉默許久。
「媽!反正你又不喜歡那個賤種,你管她幹什麼?」
你看。
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喜歡我。
所以,現在這樣又是做什麼呢?
她領回了我的骨灰。
因為長時間的擠壓,屍體已經不成樣子。
一直都沒有找到屍體的主人。
因為,根本沒有找。
後來巡捕一一排查才確定了真實身份。
13
此後,李慧芳就整天抱著我的骨灰盒,神神叨叨。
梁俊他們嫌晦氣,好幾次都想把它給扔了。
都被李慧芳歇斯底里地制止了。
李慧芳沒事的時候,就會抱著我的骨灰盒自言自語。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多多,乖,別哭。」
「多多乖。」
我在一旁有些漠然地看著。
我更願意相信她是愧疚。
可遲到的愛,即使最後來了,那也晚了。
在她缺席的歲月里,我一個人成長得很好。
那即使她最後來了,又能怎樣呢?
「你說,她是不是瘋了啊。」
我搖了搖頭,「不,只是內心最後的母愛促使她這樣來減少愧疚。」
「可有什麼用呢?」
「只是讓自己心安罷了……」
隋然扭過頭,突然靠近。
用手指輕輕地擦拭了濕潤。
我怔愣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