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奶奶突然召集全家,說是要分今年的家族分紅。
「咱們林記私房菜今年評上了米其林一星,生意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今晚,論功行賞!」
話剛說完,大伯和三叔一家就笑開了花。
「媽最英明!跟著媽干,咱們林記遲早上市!」
「有了這筆錢,明年我就能給浩浩換輛保時捷了!」
反觀我們二房,還有我身後的後廚團隊,卻是一片寂靜。
掌勺二十年的張伯滿臉不敢相信。
「老太太……這紅包,是不是拿錯了?」
「忙了一整年……就給兩百塊……這也太看不起人了……」
切墩的小學徒眼圈一紅。
「是啊,老太太,我還要寄錢回家給妹妹交學費呢,您之前不是說……」
脾氣火爆的幫廚阿強把圍裙一摔。
「什麼拿錯了?沒聽見大房三房笑得多大聲嗎?就是故意針對我們!」
「兩百塊?打發要飯的還得給碗熱飯呢,我們天天煙燻火燎的,就值這個價?」
手機震動,家族群里彈出奶奶的消息。
「後廚團隊今年雖然辛苦,但缺乏創新,為了給個教訓,每人發兩百元紅包。你們要好好反思,明年爭取多出新菜!」
我們後廚十二個人,不管是不是老師傅,通通只有兩百塊。
而從不進廚房,只在前台收銀的大伯母,手裡卻捏著厚厚一沓現金,笑得合不攏嘴。
林記能有今天,全靠後廚這幫兄弟姐妹起早貪黑,嚴控火候。
可到頭來,我們倒成了「缺乏創新」的罪人。
後院的氣氛很沉重,甚至有小工蹲在地上抹眼淚。
我死死掐著掌心,平復了一下心情。
「這口氣,我替大家出!」
我掀開門帘,直接衝進正廳。
正廳里開著暖氣,很熱鬧。
大伯、三叔正圍著奶奶敬酒,嘴裡的好話一句接一句。
跟我這一身油煙味的樣子,完全不搭。
見我進來,奶奶臉上的慈祥表情立刻沒了。
「不在後廚盯著備菜,跑前廳來幹什麼?沒規矩。」
人群安靜下來,她喝了口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怎麼?嫌錢少?」
我壓著心裡的火。
「是,我覺得不公平。林記是靠味道站住腳的,如果按貢獻分,我們後廚……」
「住口。」
奶奶放下茶杯,磕在紅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看來我平時對你太好了。」
「你是林家的女兒,遲早要嫁出去,現在讓你管後廚是鍛鍊你,你不感恩,反而跑來跟我算帳?」
我心裡的火一下就燒起來了。
女兒,女兒,又是這套女兒的說法!
今年年中,店裡生意特別火,所有前廳的人都漲了工資,只有後廚,一分沒動。
我去問原因。
「後廚包吃包住,開銷本來就小,要是再漲,前廳的人會有意見的。」
「小初啊,你是姐姐,要懂得讓著點。」
「等年底,奶奶給你們包個大紅包,絕對不虧待功臣。」
後廚的工資是包吃住,可每天工作時間超過十四個小時!
漲薪就是奶奶畫的一個大餅。
可最後,就因為她那句「絕不虧待」,所有人都咬牙堅持了下來。
我紅著眼眶。
「年中您不漲薪,說是年底補上,這是您答應過的!」
「啪!」
奶奶猛的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響了。
「林初!注意你的身份!」
「家裡有家裡的規矩!現在餐飲業競爭大,原材料漲價,分紅當然要調整!」
原材料漲價,可我們林記的流水翻了三倍不止!
而且大伯三叔都拿了那麼多錢。
這不能成為我們只拿兩百塊的理由!
奶奶根本不給我解釋的機會,她嘆了口氣,一副對我失望透頂的樣子。
「你知道你現在這樣斤斤計較,有多難看嗎?」
「剛才大伯三叔都在看著,你這一鬧,是不是以後誰對家裡安排不滿意,都能來掀桌子了?」
「要都像你這樣,這個家還想不想要了?」
我咬著牙,死死盯著她。
「我可以不要臉,但屬於後廚兄弟們的血汗錢,必須給!」
奶奶冷笑一聲。
「都說你孝順,看來全是裝的!」
「給你臉了是吧?」
當初接手這個爛攤子時說好的股份分紅,這麼多年,全是空頭支票。
一年又一年,林記從路邊攤做到了米其林。
可我們後廚的待遇,就像那放了很久的滷水,越熬越苦。
「林初,你搞搞清楚,什麼叫貢獻?你們後廚不就是炒炒菜、顛顛勺嗎?有什麼技術?我發你們兩百,那是看在舊情分上!」
不就是炒炒菜?顛顛勺?
那些燙傷的疤,練廢的手腕,到她嘴裡就變得這麼不值錢!
血氣衝上頭,我一把扯下腰間的廚師長銘牌,往桌上一扔。
「店裡沒人,求著我們連軸轉的時候您可不是這麼說的!」
「您說林記的味道是魂,沒有我們,招牌再亮也是空的!」
「怎麼現在評上星了,我們就成了只會顛勺的苦力了?」
「想用完就把我們扔了,門都沒有!」
我一腳踢開腳邊的紅木凳,在全家人的驚叫聲中摔門走了。
一出正廳,那些看熱鬧的親戚馬上縮回了腦袋。
被人指指點點,我根本不在乎。
滿腦子想的,只有怎麼面對那些跟我一起拚命的兄弟。
他們信任我,憑著一股傻勁,跟著我鑽研菜譜,改良口感。
可我,連他們過年的路費都要不回來……
眼眶有些發酸。
「小初,等等。」
大伯擋住了我的路。
他是家裡的長子,平時總是一副笑呵呵的樣子,管著採購。
門一關,他假惺惺的嘆氣。
「何必呢?」
我猛的抬頭,滿眼的不敢相信。
「何必?大伯,張伯的老伴還在醫院躺著,就等這筆錢救命!」
「阿強想攢錢娶媳婦,還有小李……」
「可家裡不是慈善堂,做生意要講成本,不能因為誰窮就多給錢。」
他彈了彈煙灰,說得很輕鬆。
「好,那我不談困難!」
我拉開椅子坐下,眼神變得很冷。
「我們就來談帳目!」
「您說後廚缺乏創新,今年林記推出的十二道新菜,每一道都是爆款。」
我拿出手機,翻出大眾點評的後台數據。
「金湯扣肉單品銷售額兩百萬,翡翠白玉帶動客流增長百分之三十。」
「如果去外面請研發團隊,一道菜的買斷費就是十萬起,十二道就是一百二十萬。」
「我們後廚十二個人,平均月薪五千,一年總工資才七十二萬。」
「光是研發費,我們就給家裡省了至少四十八萬!這還不算這些菜後續帶來的收益!您管這叫沒貢獻?」
大伯說不出話,眼珠子轉了半天。
「也沒說沒貢獻,但你們後廚吃住都在店裡,看不見的福利也不少。」
我冷笑。
「現在外面的米其林餐廳,挖主廚年薪都開到了五十萬!」
「我手底下的人,哪個不是有真本事的,年薪卻連人家幫廚都不如!您管這叫福利好?」
我又翻出排班表。
「是,你們怕壞了規矩,那我們看工時。」
「全年無休,平均每天站著工作14小時,連大年三十,為了準備年夜飯,我們整個後廚都沒能回家吃頓團圓飯,直接睡在了儲物間!」
「按小時算,我們的工資比洗碗工還低!」
我停了停,一字一句的說。
「洗碗工一個小時還有二十塊,還沒責任!」
「你們加班,家裡也沒虧待大家,夜宵不是管夠嗎……」
「夜宵?那是客人吃剩的邊角料!哪次不是我們自己加點麵條湊合!」
說到這裡,我的聲音都開始發抖。
大伯沉下臉。
「林初,做人不能只盯著自己那點辛苦,要看大局。跟你們比,你三叔跑關係,我和你奶奶坐鎮,貢獻更大。」
我站起身,直接翻了個白眼。
「什麼貢獻?拿次品當好東西賣嗎?」
「今年採購的鮑魚全是死的,要不是我用高湯吊味,招牌早砸了!這中間的差價去哪了,大伯您心裡沒數?」
「三叔是吧?天天帶著狐朋狗友來白吃白喝,簽單掛帳,上個月還因為喝醉酒調戲客人,差點讓店裡停業整頓!」
「這就是貢獻是吧?」
越說,我心裡越冷。
「還有你們前廳,天天只知道玩手機!上菜慢了賴後廚,客人投訴賴菜咸,見到有錢人就點頭哈腰,見到普通人就翻白眼!」
我冷笑出聲。
「真行啊,各位林家的功臣!」
「既然家裡不肯把我們該得的血汗錢拿出來,那以後也別指望我們當牛做馬!」
「我們是老實,但不是傻!餅畫得再大,吃多了也噁心!」
不顧大伯難看的臉色,我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摔碎茶杯的聲音。
所謂的長輩風度,也不過是在利益沒受損時的假裝。
說到底,這次分紅的事,沒有大伯在旁邊慫恿,打死我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