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桂芳的目光在屋裡一掃,落在我身上,嘴角一撇,
「伺候她有什麼用?一個不會下蛋的雞,你還指望她孵出金蛋來?」
我澆花的動作一頓,趙桂芬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我呸,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我胡說?」趙桂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切!誰不知道啊,你家這媳婦,肚子兩年沒動靜。」
「姐,我可跟你說,要是擱老家那邊,這種的早都被休了!你可別犯傻,為了個外人,再把程樹給耽誤了!」
她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我聽清。
這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我轉過身看著她。
趙桂芳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梗著脖子狡辯:「看什麼看,我說錯了嗎?女人不能生,就是最大的罪過!」
我還沒來得及懟回去,趙桂芬先炸了,「你給老娘閉嘴!我們家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誒,我說姐,你咋還護著她了?你忘了你以前怎麼跟我抱怨的了?」
趙桂芳臉上寫滿了問號。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趙桂芬急了,「寧寧現在有仙家護著,你再敢胡說八道,衝撞了仙家,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妹妹!」
「仙家?」趙桂芳笑得前仰後合,「姐,你是不是老糊塗了?這都什麼年代了,你還信這個。我看你就是被這狐狸精給灌了迷魂湯了!」
她指著我,滿臉鄙夷,「還仙家,我看是妖精吧!把你的魂都勾走了!哈哈哈!」
「你……你……」趙桂芬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門鈴響了,我走過去開門。
黃三奶奶徑直走了進來。
趙桂芳看到她,愣了一下,隨即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聲。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跳大神的來了。」
「今天來,準備騙我姐多少錢啊?」
趙桂芬嚇得臉都白了,連忙去捂她的嘴,「你閉嘴!給三奶奶道歉!」
趙桂芳一把推開她,「道什麼歉!一個裝神弄鬼的騙子,也配我道歉?我告訴你們,趕緊從我們家滾出去,不然我報警抓你!」
黃三奶奶從進門開始就沒說過一句話,她緩緩抬起頭,陰冷的眼睛死死地鎖在趙桂芳的臉上。
趙桂芳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卻還是嘴硬,「看什麼看!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黃三奶奶忽然咧開嘴,笑了一下,笑容沒有半點溫度,反而顯得有些詭異。
她抬手指向趙桂芳,「牙尖嘴利,口舌招尤。你既不敬神明,神明也就不佑你。」
「你身帶穢氣,衝撞了我家仙人,三日之內,你那引以為傲的寶貝兒子,怕是要有血光之災。」
趙桂芳聞言,當場叉腰大笑起來,「我兒子?我兒子好著呢!倒是你,死神棍,再敢咒我兒子,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她罵罵咧咧,囂張至極。
黃三奶奶不再理她,只對嚇得面無人色的趙桂芬說:「管好你家的人,否則,仙家降下的怒火,不是誰都承受得起的。」
說完,她轉身就走。
趙桂芳還在不依不饒地叫囂:「有本事別走啊!騙子!神棍!」
趙桂芬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你……你給我滾!現在就滾!以後別再來我們家!」
姐妹倆徹底撕破了臉。
趙桂芳摔門而去,臨走還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趙桂芬癱在沙發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完了……完了……衝撞了仙家,這可怎麼辦……」
程樹擔憂地看著我,「寧寧,這……不會真出什麼事吧?」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光。
「不知道。看天意吧。」
兩天後的下午,我接到了程樹打來的電話,聲音驚恐。
「寧寧!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麼了?」
「我表弟……剛剛跟人打架,腿……腿被人打斷了!」
我不由自主地抓緊了手機,程樹還在語無倫次地說著:「就在剛剛,在酒吧門口……現在人已經送到醫院了……寧寧,那個黃三奶奶……她說的是真的……三日之內,血光之災……」
他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透著恐懼,「寧寧,這太可怕了……她……她真的是神仙嗎?」
我掛了電話,走到窗邊,看見一輛計程車停在樓下。
趙桂芳連滾帶爬地從車上下來,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囂張,只剩下倉皇和恐懼。
她身後跟著同樣面色慘白的趙桂芬。
幾分鐘後,家門被擂得震天響。
我打開門,前兩天還指著我鼻子罵的趙桂芳,「噗通」一聲直直地跪在了我的面前,抱著我的腿。
一把鼻涕一把淚,「寧寧!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求你,求你讓三奶奶高抬貴手,救救我兒子吧!」
趙桂芬也哭著求我,「寧寧,你小姨她知道錯了,快讓三奶奶息怒啊!」
程樹站在我身後,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小姨,臉色煞白,身體都在發抖。
他看著我,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敬畏。
5.
我沒有立刻扶起趙桂芳。
趙桂芬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卻又不敢催促我。
程樹幾次想開口,都被我一個眼神制止了。
直到她哭得聲嘶力竭,幾近虛脫,我才緩緩地說:「小姨,不是我不幫你,這仙家動怒,我一個凡人能有什麼辦法?」
趙桂芳聽我這麼說,哭得更厲害了,「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寧寧,現在你和三奶奶關係好,你去幫我求求情!要我做什麼都行!讓我給仙家磕頭,讓我捐錢,多少錢都行!」
我嘆了口氣,拿出手機,裝模作樣地撥通了許清嘉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我開了免提。
許清嘉帶著幾分不接起來電話,「什麼事?」
趙桂芬和趙桂芳立刻噤聲,大氣都不敢出。
我用小心翼翼的語氣說:「三奶奶,我小姨她……」
「不必多說,衝撞神明,就要有承受後果的覺悟,她兒子的腿,只是個小小的教訓。」
趙桂芳一聽,嚇得魂都沒了,對著手機就開始磕頭。
「三奶奶!我錯了!我嘴賤!我不是人!求您高抬貴手,饒了我兒子吧!他還年輕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
就在趙桂芳快要絕望的時候,黃三奶奶才再次說道:「也罷,看在楚寧的面子上,仙家可以給她一個機會。」
「謝謝三奶奶!謝謝三奶奶!」
「你先別急著謝。衝撞之罪,需用功德來償。從今日起,你和你姐姐趙桂芬,每日去清風觀做義工,打掃清理,不得假手於人,必須連續七七四十九天才行。」
「另外,你兒子此次的醫藥費,權當是破財消災的『香火錢』,花的一分一毫都要如數都捐入功德箱,能否做到?」
趙桂芳愣住了。
她兒子這次傷得不輕,手術加住院,沒有十萬下不來。
一想到兒子還在醫院躺著,她不敢有半點猶豫。
「能!能做到!我一定做到!」
黃三奶奶的聲音緩和了些,「好。待功德圓滿,你兒子的腿自會痊癒。記住,心要誠。」
說完便掛了電話。
趙桂芳癱坐在地上,半天沒緩過神。
趙桂芬則是一臉慶幸,幸好仙家只是要錢要力。
從那天起,趙桂芬和趙桂芳這對往日裡最愛湊在一起說東家長西家短的姐妹,成了清風觀最勤勞的義工。
每天天不亮就去,掃地、擦桌、清理香爐,風雨無阻,一直忙到天黑才回來。
連帶著趙桂芬在家裡的態度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不再把我當成一個需要她「施恩」的兒媳,而是把我當成了連接仙家的「重要人物」。
她開始看我的臉色行事。
我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
我皺一下眉,她就緊張半天,生怕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惹我不高興,從而惹仙家不高興。
程樹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對我愈發依賴和信服。
他徹底信了,娶了我,是娶回來一個有神明庇佑的福星。
至於我那個表弟,我早就託人打聽過。
他平時就不學好,到處惹是生非。
我不過是花錢找了幾個他從前的仇家,讓他們「不小心」跟他起了點衝突,只是沒想到對方下手那麼重。
6.
日子一天天過去。
趙桂芬和趙桂芳在清風觀掃了快一個月的地,兩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了下去,往日的囂張氣焰也消磨得一乾二淨。
家裡完全成了我的天下。
趙桂芬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飯,噓寒問暖,比對我親媽還親。
程樹對我更是言聽計從。
不過趙桂芬的順從是建立在恐懼之上的,她心裡一定還藏著怨。
我還需要一個機會讓她徹底斷了念想。
這天,黃三奶奶再次「大駕光臨」。
她一進門,就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主臥門口,搖了搖頭。
「不行,還是不行。」
趙桂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三奶奶,怎麼又不行了?我們……我們每天都去積功德了啊!」
黃三奶奶的目光銳利,直直看向她。
「功德是積了,但家裡有東西鎮著你家的子孫根。」
「鎮……鎮著子孫根?」趙桂芬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黃三奶奶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趙桂芬手腕上戴著的一個金鐲子上。
「你這鐲子,來路不正。」
趙桂芬下意識地捂住手腕,這鐲子是她的嫁妝,戴了三十多年,是她的命根子。
「這……這是我媽給我的,怎麼會來路不正?」
「你再想想,這鐲子是不是在你之前,還有過別的主人?一個福薄命苦的主人?」
我當然知道,這還是結婚前,程樹一個不喜趙桂芬的長輩,喝多了當笑話講給我聽的。
趙桂芬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想起來了,這個鐲子最早其實是她婆婆的。
當年婆婆病重,家裡窮的拿不出錢。
是她偷了婆婆的鐲子,說是拿去當掉換錢治病。
結果,她只當了一半的錢,剩下的一半自己偷偷藏了起來。
沒多久她婆婆就去了,她又偷偷把鐲子贖了回來,一直自己戴著。
她看著黃三奶奶,渾身抖得像篩糠,「你……你……」
黃三奶奶冷哼一聲:「這鐲子沾染了前主人的怨氣,又因你得來手段不光彩,怨上加怨,早就成了鎖住你家香火的枷鎖。你日日戴著它,就等於日日鎖著你孫子的路。」
「我……我……」
「此物不化,你這輩子都別想抱上孫子!」
黃三奶奶下了最後的通牒。
趙桂芬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哭著喊著想把鐲子從手腕上褪下來。
可那鐲子戴了三十多年,她的手腕早就胖了,鐲子卡在骨節上,怎麼都拿不下來。
她急得滿頭大汗,用肥皂水,用油,把手腕都擼紅了,還是不行。
最後,她紅著眼衝進了工具房,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老虎鉗。
我和程樹大驚失色,「媽!你幹什麼!」
趙桂芬已經瘋魔了,什麼都聽不進去,只念叨著:「不能讓它鎖著我孫子!不能!絕對不能!」
她把手腕放在桌上,另一隻手舉起老虎鉗,對準了那金鐲子。
「咔!」的一聲,金鐲子應聲而斷,變形的豁口深深地嵌進了她的肉里,鮮血瞬間就涌了出來。
7.
程樹手忙腳亂地找紗布給趙桂芬包紮,嘴裡不停地埋怨。
「媽!你不要命了!一個鐲子而已,至於嗎!」
趙桂芬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死死地盯著那截斷掉的金鐲子,臉上是混雜著痛苦和解脫的詭異笑容,喃喃自語:「斷了……終於斷了……」
黃三奶奶自始至終冷眼旁觀。
直到程樹包紮好傷口,她才緩緩地說:「斷了就行了,把這截斷金,連同你這些年藏的私房錢一併拿出來吧。」
趙桂芬猛地抬頭,瞳孔劇震,「私……私房錢?」
「對。你瞞著丈夫家人,私下存的每一筆錢,都帶著一份『私心』,這份私心就是貪念,貪念不除,福報不來。」
這一下,不止趙桂芬,連程樹都愣住了。
我公公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工資卡常年上交,家裡財政大權一直在趙桂芬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