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沒反應,他繼續哀求:「段叔,求求您高抬貴手,這味道臭的人實在受不了了。我日子沒得過了,生意也做不成了,再繼續下去,我家就完了!我活著也沒意思了!」
他死性不改,說到最後,又帶上了威脅。
「進來說吧。」我讓了讓,讓他進去說。
「段叔,您一肚子知識,我知道您肯定有辦法。」他跟在我身後,喋喋不休,「這臭味肯定跟您院裡弄的那些有關,對不對?我前腳得罪了您,後腳自己就遭了殃,哪就這麼巧了。我認輸,叔您就告訴我,怎麼樣才能沒這味兒?只要您說,我一定照辦!」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便緩緩開口:「周老闆,既然你認識到錯了,我也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辦法嘛,不是沒有,但有兩個條件你得照辦。」
「您說!什麼條件都行!」周二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立刻、徹底把你家那根排污管改道,接到市政污水管網裡去,費用你自己承擔。以後一滴污水都不准再排到我院子裡。」
「成,明天就改!我找最好的工人!」周二磊忙不迭答應。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賠償我的損失,經濟損失加經濟補償,一共三萬六千塊。」
「三…三萬六?」周二磊倒吸一口涼氣,臉上肌肉抽搐,臉色陰沉。
這數目顯然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覺得多?」我臉色也不好了,「就憑你當初那個態度,我要五萬都不算多!你要覺得不合理,你就繼續忍著這味兒,我也沒辦法。」
我作勢要送客。
「別別別!段叔,」周二磊一把拉住我,咬牙跺腳,擠出笑容,「我賠!三萬六就三萬六!我認了!」
他生怕我反悔,當場就用手機給我轉了三萬六千塊錢。
看著轉帳成功的提示,他長長鬆了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段叔,那這臭味?」他小心翼翼地問。
「管子改好,污水斷掉源頭。我這邊自然會把『東西』清理掉。」我保證道,「快則一周,慢則半個月,味道就會基本消散。」
「還要那麼久?」周二磊臉又苦了。
「被污水污染的土壤和環境的恢復需要時間。」我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付出點時間代價,也好長長記性。」
「呵呵,您說的是。」我二磊咬牙切齒地笑。
他倒也雷厲風行,第二天請來了施工隊,把他家那根罪魁禍首的排污管徹底拆除,重新鋪設管道,規規矩矩地接入了市政管網。
整個施工期間,他一直盯著,催著。
管子改好的當天下午,我也開始動手,將那些發揮了關鍵作用的火山石和菖蒲移走。
5
火山石被我用消毒水反覆沖洗後,晾曬在角落,或許將來鋪路能用。
菖蒲則被我分株,一部分丟棄,一部分移栽到了小區附近一條水質尚可的河道邊,讓它們繼續發揮凈化作用。
就在我移走最後一叢菖蒲時,一直站在自家窗邊緊張觀望的周二磊,忍不住推開窗戶,「段叔,這就不會再臭了吧?」
「你不覺得臭味淡了嗎?」我反問他。
周二磊嗅了嗅,對我豎起了大拇指,「您是這個。」
我注意到他眼睛裡閃爍的不懷好意的光芒,懷疑這不是誇獎。
而第二天當警察來找我,說有人告我詐騙時,我確定了,的確不是。
「警察同志,我有證據!」周二磊舉著手機,信心十足地指認我。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他得意的眼神,決定給他上一課,讓他心服口服!
「警察同志,我也有證據,能證明是他自作自受。」我淡定地開口,完全不見慌亂。
「老、老傢伙你閉嘴!」周二磊又恢復了那副不把我放在眼裡的樣子,他對著警察同志大倒苦水。
「你們可得幫我主持公道啊!我就算往他家排了點污水不太對,他也不能造毒氣害人吧?這可不是我瞎說,這陣子附近的鄰居大家都聞到了,我還找過物業想辦法處理,他們都是證人!再來說物證——」
周二磊打開手機,拿出他給我轉帳三萬六的付款記錄,拿給警察同志看,「這分明是有預謀的訛人嘛!他詐騙,你們快把這老頭關起來!在幫我把錢討回來!」
他說著惡狠狠地瞪我一眼,眼神得意充滿了揚眉吐氣。
我沖他挑了挑眉,怪不得呢,我說他這種無理攪三分的人,怎麼給錢的時候那麼痛快呢,既沒有太多問,也沒有太講價,感情打著這樣的盤算呢。
要是我真的心虛,這會兒豈不是要反過來求他了?
他反而可以捏著我的短處在警察同志的佐證下,名正言順地要我拿錢息事寧人了?
我笑了起來,還真不能小看周二磊這種人的生存智慧。
不過他想陰我,本事還差的遠呢。
我敢這麼要賠償,自然想到了這種可能。
所以啊,我可一分錢都沒多要,甚至還給他打了折的。
「警察同志,精神補償其實我就只要了一塊,只是為了給他長個記性而已,經濟補償那是他應該給的!我的魚苗死了幾十尾,名貴品種,按市價算有兩萬一千塊。
我的花木被污水浸泡,部分根系受損,需要換土、施肥、救治,我花了許多時間和心血才救回來。還有,我這一個多月被臭味困擾,後院無法正常使用。這些加起來,一共三萬六千塊算要的少了。」
我說著拿出了當時購買魚苗和花木的憑證,成本價高昂,並非我信口開河,漫天要價。
損失的魚苗,花草,救助過程我也做了嚴謹的記錄,每一項都能證明我所說非虛。
「警察同志,你們可不能信啊!誰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把魚啊花啊養死了,故意賴到我頭上。」周二磊慌了神,但還是梗著脖子犟嘴。
「哼!」我冷笑,「你好歹看一眼我出示的證據再開口呢,我那魚苗是精品錦鯉,平均一尾就要八百塊,死了三十尾,我那幾株茶花、杜鵑,都是多年培育的老樁,市場價一株沒有五八千下不來,現在被污水泡了,影響了品質和壽命,這損失其實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
還有土壤修復、其他花木的挽救花費,周老闆,要不是看在你昨天認錯態度尚可,以及大部分花木我搶救及時的份上,就憑你當初的態度,我是決計不願意這麼輕飄飄地放過你的。
我更沒想到,我都放過你了,你還要往上撞…」說著,我上上下下打量他,頭一次對他露出了刻薄鄙夷的眼神,「找第三方評估吧,你該賠多少賠多少,現在別說你覺得我要的賠償多了,我自己還覺得要的少了!」
我可不是誆他,本來就是體諒他起早貪黑賺錢辛苦才主動打的折,可既然他不領情還要反咬我,那就別怪我了。
「那…那就算你這些說的是真的,說你投毒總沒冤枉你吧!不然憑啥你想讓它臭就臭,你不想讓它臭它就能停,你就是投毒!」
周二磊咬死了我投毒,這是他和我較量最後的砝碼。
「警察同志你們看!姓段的昨天丟出來銷毀證據的石頭和草,他以為我是個傻的,可我多長了個心眼,背著他全都收拾起來了,你們快拿去檢驗!」
周二磊從家裡拿來一個塑料袋,打開,裡面赫然正是我處理掉的火山石和菖蒲。
就連我移栽到水邊的他都拔了下來。
我搖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
「看看看看!抓住他把柄了,他害怕了!」周二磊以為我被他說中了,大聲嚷嚷,「快把他銬起來!」
警察同志看了看他指認的我堆置火山石的地方,他拍下來的照片,再看看他家的位置,一言難盡地看向周二磊,「這不太可能。」
「為啥不可能?這老頭就是做到了啊!」周二磊急了,催著他們拿東西去化驗。
警察同志無奈的向他解釋,「據我們所知,目前還沒有哪種毒能做到這種程度,而且除非他想同歸於盡,不然這麼做他自己也能聞到,討不了好。而火山石,菖蒲又都是普通的工具和植物,本身真沒什麼危害。」
「可是…可是…」周二磊愣了愣,嘴唇張張合合說不出話,但表情明顯還是不服氣。
「周二磊,」我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別為難警察同志了,你不就是困惑我咋辦到的嘛,我告訴你不就好了。」
「你告訴我?你願意說?」周二磊震驚的瞪大了眼睛。
「願意啊,不光願意,我還當著警察同志們的面說。」我對他點點頭,說了下去,「你家的洗衣廢水,裡面有洗衣粉、皂液、柔順劑、漂白劑,還有從衣服上洗下來的各種油污,對吧?」
周二磊點點頭,遲疑道,「這有啥關係?那些廢水我聞了七八年了,可從來沒有哪次這麼臭過。」
我笑了笑,耐心地向他解釋:「那些廢水裡的物質排到地里,如果是在通風好、微生物群落健康的環境下,會慢慢分解,味道不大。但我鋪的火山石,有很多看不見的小孔,特別適合一些喜歡在缺氧環境下工作的微生物大量繁殖。
而菖蒲這種植物,它的根能吸收水裡的髒東西當養分,但同時也會改變根周圍小小的環境。
當含有大量化學物質的污水,流過火山石,被菖蒲根部的微生物『加工』,在缺氧的條件下,就會產生很多有臭味的傢伙,比如聞著像臭雞蛋的硫化氫,像尿臊味的氨氣,還有其他一些難聞的有機物。這些氣體,比空氣重,又容易貼著牆面往上跑,所以…」
這裡,我略過了對風向的判斷沒有講,本身也不是由我掌握的。
我只是指了指周家二樓的窗戶:「那些廢水最受害的,就是你家。只不過是做了一些額外的布置,用大自然的方式把你家排出來的污水,『還』給了你而已。這叫生態循環,也叫「故意害人者自作自受,自擔自責」懂了嗎?」
周二磊張大了嘴巴,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6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些已經被移走的菖蒲原先所在的位置,眼神不停變換,最後只剩下徹底的服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敬畏。
「段叔!您…您真是這個!」他由衷地、再次沖我豎起了大拇指,不同於上一次裡面埋藏著小算計,這次我看得出他是真心嘆服了。
「我周二磊服了!心服口服!我以前真是,真是有眼無珠!我不該我總是看不起文化人,真的錯了,讀書哪裡沒用了,明明非常有用,我以後再也不隨便看不起別人了。」
「周叔,」周二磊來到我面前,朝我鞠了一躬,「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一回吧,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沒文化鬧了笑話。」
我擺擺手,笑呵呵地:「過去的事就算了。以後大家都是鄰居,與人為善,就是與己為善。只要你說到做到,以後別再欺負人了。」
「一定一定!也是我從前一直討生活的環境,就得這麼著才能活的好…唉,總之段叔,您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敢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您儘管開口!」周二磊拍著胸脯保證。
「看你表現吧。」我淡淡地說。
至於賠償,他沒再嚷嚷著要重新算,我也就饒過了他。
如果我的大度能讓他改過自新,為大家添一友鄰,那又何樂而不為呢。
此後的日子,周二磊像是變了個人。不僅督促著家人一起,把自家院子收拾得乾淨整齊,噪音和油煙也儘量控制。
見到我客客氣氣,有時做了好吃的,還會讓他老婆送一碗過來。
小區里的人都說,周二磊這個刺頭怎麼突然轉性了。
只有我和他心裡清楚,是那場持續了一個多月的「臭味教育」,讓他徹底長了記性。
我在家常常聽到他提醒孩子好好讀書,認真學知識的話,還說要向我學習。
而我的後院,經過換土、消毒和精心養護,慢慢恢復了生機。
雖然損失了一些魚苗和花木,但大部分都被我搶救了回來。
時光流轉,夏末秋初,院子裡再次充滿了花香。
中元節到了,我照例去給老伴掃墓。
這次,我帶去的花束格外漂亮、乾淨,有白蘭、梔子、晚香玉,都是院裡開得最盛、最芬芳的。
最漂亮的,當然還是老伴生前最喜歡的猴面蘭。
我仔細地將花束擺放在墓碑前,輕聲對石碑上的照片說:「岩岩,院子裡的花又開好了。日子,也清凈了。你在那邊也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