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點了點頭,回答出乎他的意料,「那就不改。」
說完,我不再看他錯愕的表情,轉身,徑直回了自己家。
背影或許顯得有些落寞,甚至像是屈服,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帳,不是不討,是時候未到。
這場矛盾,光靠嘴皮子,是討不回我應有的公道的。
我保證,會讓周二磊這輩子都銘記於心,「事教人,一次就夠」的道理體會起來是啥滋味的。
3
回到家,我給自己泡了杯參茶,喝完來到後院,盯著這片狼藉和依舊汩汩流淌的污水,憤怒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那就用智慧。」我告訴自己。
我段明遠在市園林規劃局乾了一輩子,退休前是高級工程師。
幾十年的工作,就是跟各種植物、土壤、水體、生態系統打交道。
我或許不擅長跟周二磊這樣的人吵架,但我懂得自然規律的力量,懂得如何利用生態的槓桿,撬動各種看似堅不可摧,實則不堪一擊的困難。
周二磊以為他拳頭大,就可以隨心所欲做事,有恃無恐的傷害別人的利益。
可他卻不知道,知識、耐心和對自然法則的理解,是另一種更強大、更持久的力量。
略略思索,一個計劃,在我心中慢慢清晰起來。
我決定讓他自食惡果,還要讓他無論是從法律還是從道德上,都抓不到我任何把柄。
花了一天時間把後院的花草搬到了前院,倖存的魚苗養進了魚缸,把後院稍做了下修整。
晚上我早早睡下,第二天一早起來去了本市最大的花鳥魚蟲市場。
我轉了一圈,精心挑選了幾大袋不同規格的火山石,又買了數十叢長勢旺盛的菖蒲苗。
各種品種都有:水菖蒲、石菖蒲、黃菖蒲…還順便採購了一些計劃需要的其他輔助材料。
回來的路上,正好遇到晨練回來的程老太。
她一看我三輪車上的火山石和菖蒲苗,驚訝地問:「老段,你這是?你家後院不是被周二磊家的污水淹了嗎?咋還有心情弄這些?」
我神態淡定,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嗯,有心情。弄點東西,改善改善環境。」
「改善環境?」程老太更不解了。
她嘆口氣問我,「你打算怎麼辦?報警了沒?還是找社區的人來調解?那周二磊真不是善茬,你要不叫你女兒女婿和兒子兒媳婦回來一趟吧。」
「報警?找社區?」我搖搖頭,「程序走下來太慢,而且大機率也管不住這種人。麻煩孩子也算了,總不能叫他們回來打上門去,輸了受罪,贏了賠錢,無論落著哪頭都讓人不暢快。」
「那你就這麼認了?忍著?後院不要了?」程老太不可置信的問。
「憑啥不要?又憑啥認?「我冷笑,「放心吧,程大姐,周二磊會改的,而且會主動來求我的。」
程老太將信將疑:「啊?你想到啥好辦法了?」
我笑了笑,沒再多說,只是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回到家,我立刻開始了我的「工程」。
我穿上膠鞋,戴上手套,首先仔細觀察了污水排入後的流向、積聚區域以及土壤被浸潤的程度。
然後,我以那根排污管的落水點為中心,開始精心布局。
我首先清理掉被嚴重污染的表層浮土,接著鋪上第一層大塊的火山石,作為基礎滲水層和導流層。
接著,在污水流經的關鍵路徑上,我用中小顆粒的火山石壘砌出蜿蜒的、類似小溪床的淺溝,引導水流緩慢擴散,而不是肆意橫流。
在污水積聚較深的地方,我則用火山石堆砌出幾個小型的「凈化床」,增加污水與介質接觸的面積和時間。
完成火山石的布局後,我開始種植菖蒲。
我特意選擇了根系發達、尤其善於吸收水中有機物和某些特定化學物質的品種。
我將菖蒲的根系小心地埋設在火山石縫隙和周圍的濕泥中,確保它們能充分接觸到污水。
這個過程我分了幾天完成,一方面考慮到目的,有些地方需要精細操作,才好埋伏。
另一方面也是避免動靜太大引起隔壁過度警覺。
周二磊或許看不出我的意圖,但他足夠蠻橫,我不得不把「他覺得看不順眼因此非要搞破壞」這個可能考慮進去。
期間,周二磊果然上二樓晾衣服時看到了我在後院忙活。
他扒著牆頭,警惕地喝問:「喂!老東西,你在我家管子下面鼓搗啥呢?我警告你,別動我家管子!」
我直起腰,手裡拿著一塊火山石,平靜地讓開,把我布局的地方指給他看:「周老闆,你看清楚,我動你管子了嗎?它不還在老地方嘩嘩流水嗎?我整理我家院子,種點花花草草,不行嗎?」
周二磊探出身子,眯著眼朝這邊看了看,發現那根灰色的排污管確實完好無損地搭在牆頭,污水依舊流進我家後院。
他狐疑地在我和那些火山石、菖蒲苗之間掃了幾眼,大概覺得這些石頭草根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便哼了一聲:「量你也不敢!老實點,大家相安無事!」
警告完我,他瀟洒地下樓去了。
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我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不動你的管子?當然不動,我要讓你自己,求著把管子挪走。
我現在不急,你到時候最好也能不急。
清明節到了,我從養的花里挑了開的最漂亮的一些,包成一捧去墓地看望老伴。
我看著她的照片和她絮叨自己近幾個月的生活狀況,說起周二磊,我笑了,「有的人,就得用點特別的法子才能治。」
從墓地回來,我的布局完成了,進入了後期維護階段。
我每天都會去後院,看似是在給菖蒲澆水、施肥,密切觀察污水、火山石和菖蒲,還有一些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它們之間相互作用的進程。
最初的十天,變化還不明顯,只是靠近排污管的那片區域,泥土的顏色變得更深,偶爾能聞到一絲不同於污水的,淡淡的腐敗氣息。
周二磊家夜市收攤開攤的吵鬧聲、洗衣機的轟鳴聲依然吵鬧。
他偶爾看到我,還會投來挑釁或鄙夷的目光,仿佛在說「就欺負你這個兒女不在身邊的老東西了怎麼著」。
半個月左右,效果開始顯現了。
那股腐敗氣息逐漸變得濃烈,而且,這氣味似乎格外「戀家」。
由於密度、氣流和溫度梯度的影響,在這套布局下,大部分臭氣產生後,並不是水平擴。
而是貼著牆面上升,或是被微風一吹,精準地送入了地勢稍高、客廳窗戶正對污染源的周二磊家中。
4
最先受不了的是周二磊的老娘,一天下午,我聽到她在院裡尖著嗓子喊:「二磊,這什麼味兒啊?臭死了!這幾天熏得我頭疼!是不是排污管出問題了?趕緊弄走!」
周二磊粗聲粗氣地反駁:「沒有的事!排點水能有什麼味?肯定是死老頭子搞的鬼!種那些破草弄的!」
「你放屁!人家種花種草都是香的,排污水是臭的!我不管,這味兒我受不了了,你趕緊想辦法!」周二磊的妹子也捂著口鼻尖叫。
爭吵聲持續了好一陣,而臭味也在持續發酵中。
轉眼二十天過去,臭味濃度和噁心程度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靠近污染源的地方能聞到明顯臭味,不過一旦走到上風向或離開一段距離,味道就淡很多。
可周二磊家就沒那麼幸運了,尤其是廚房離得最近,幾乎無法開窗。
那股味道開始無孔不入的滲透。
周二磊的生意明顯受到了影響,我聽到有的客人來取衣服抱怨衣服上有怪味,不付錢還要他賠錢。
夜市攤的生意也變差了,他在家裡嚷嚷,食客說靠近他的攤位就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臭味,影響食慾。
終於,他再次把矛頭指向了我,一天晚上,他氣勢洶洶地來砸我家的門。
「老東西你給我出來!說是不是你搞的鬼?在院子裡下什麼毒了?弄得我家臭氣熏天!」周二磊臉紅脖子粗,眼神凶的像是要吃人。
我平靜地打開門,甚至讓他進了院子,當然我一直注意著風向和站位。
「周老闆,話可不能亂說。我天天在院裡種花,聞到的都是花香。你說臭?哪裡臭了?我怎麼沒聞到?」 我故意吸了吸鼻子。
「你裝什麼蒜!」周二磊怒吼,「我聞過了,就是你家院子傳來的!肯定是你這些破石頭爛草搞的鬼!」
「破石頭和爛草?」我笑了,「周老闆,火山石是天然礦石,菖蒲是常見水生植物,都常見的很,公園裡就有,它們不但不臭,還能分解臭味。
要不,你叫警察來,或者找環保局的人來檢測一下?看看是不是我這些東西有問題?順便也讓他們看看,你家這根越過界牆的排污管,合不合規矩?」
我這話點的他噎住了。
排污管的事,是他理虧,真鬧大了,他絕對不占理。
周二磊憋氣憋得臉通紅,像只充氣的蛤蟆。
他圍著我的火山石和菖蒲轉了好幾圈,左看右看,甚至彎腰去聞,除了更濃的臭味讓他乾嘔了幾下,什麼異常也沒發現。
「當然了,污水是臭的,但這是從你家排出來的,所以你還是回去找找自家的原因吧。」我平靜地諷刺他。
他氣急敗壞,卻又無可奈何,最後只能撂下一句「你等著!」,灰溜溜地回去了。
此後的幾天,隔壁的抱怨聲、爭吵聲愈發頻繁激烈。
周二磊找來了通下水的、找環保公司,但折騰一圈下錢花出去卻都治標不治本,呼吸間那股惡臭依然令人窒息。
他妹子和小舅子都說暫時不做生意了,要回家;他老娘要去他妹子家住,他妻子要帶兩個孩子回娘家。
他們都嚷嚷這臭味不解決的話,就再也不回來住。
原本好好的一座漂亮小洋房,他一家住進去才剛一個月,竟然變得臭氣熏人,面目可憎。
於是,我家門再次被敲響。
不過這次的聲音,不再是氣勢洶洶的砸門,而是帶著一絲懇求的輕叩。
我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周二磊。
這一個月他憔悴了不少,眼袋更重,頭髮亂糟糟的,身上那件T恤也皺巴巴的,整個人失去了往日的囂張傲慢氣焰。
「段、段叔。」他艱難地改了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吃了,周老闆找我這個老東西有事?」我故作不知。
「叔,」他搓著手,語氣前所未有的低聲下氣,「我是來跟您道歉的。以前是我不對,我不該把管子接到您院裡,我錯了,真知道錯了。」
我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我可不覺得他是真的知道錯了,他是影響掙錢和過日子了,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