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顧淮安家吃飯。
他媽媽燉了雞湯,笑眯眯地給我們盛湯時忽然說:「淮安啊,你報名的援非醫療隊怎麼樣了?」
我舀湯的勺子停在半空。
顧淮安神色如常:「嗯,還在審批階段。」
我突然抬起頭,看向顧淮安:「許清如也要去?」
餐桌上安靜了一秒。
顧淮安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是心外科的,醫療隊需要多科室配合。」
顧媽媽終於察覺氣氛不對,打圓場道:「哎呀,這是工作嘛,窈窈你別多想……」
「媽。」顧淮安打斷她,轉而對我說,「窈窈,我們回房間說。」
他拉我起身時,我盯著他白大褂領口露出的那截脖頸。
上面有一小塊淡紅色的印記,像是過敏,又像是……別的什麼。
昨天視頻時,他說醫院忙,要在值班室過夜。
可那塊印記,我從未見過。
1
房門關上。
顧淮安把我按在門板上,吻落下來的瞬間,我偏頭躲開了。
他的唇擦過我的臉頰,呼吸滯了滯。
「生氣了?」
他聲音低啞,帶著慣有的安撫意味。
「名單昨天才下來,我本來打算今晚告訴你的。」
我沒說話,目光落在他頸間。
「這是什麼?」我用指尖碰了碰那塊紅痕。
顧淮安愣了下,走到穿衣鏡前側頭看了看,隨即笑了。
「你說這個?昨天手術室空調太冷,我讓護士拿了條新毛巾,可能材質有點過敏。」
他轉身摟住我的腰,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就這麼不信任我?」
太完美的解釋。
完美得像排練過的台詞。
「許清如為什麼也去?」我問。
顧淮安語氣平常,「她是院長的女兒,又是心外骨幹,這種鍍金機會當然有她。窈窈,你知道的,我對她從來沒那種意思。」
是啊,我知道。
我還知道許清如是他大學時代的白月光。
當然,這是他朋友們說的。
顧淮安本人從不承認,只說那是優秀的同事。
我知道他們一起做課題到深夜,一起在學術會議上並肩而立,一起被稱作仁和醫院的金童玉女。
我還知道,三個月前他手機忘在家,螢幕上彈出許清如的消息:
【昨晚謝謝你陪我,蛋糕很好吃。】
發送時間是凌晨兩點。
那天他說,他在醫院值夜班。
我抬眼看他,「顧淮安。如果你去了非洲,我們怎麼辦?」
他吻我的耳垂,「半年而已。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等回來,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結婚。
這個詞他提過三次。
第一次是我生日,他喝醉了,抱著我說「窈窈嫁給我」。
第二次是他升副主任醫師那天,在慶祝宴上當著同事的面說「等我從非洲回來就娶你」。
第三次是現在,在我質問他和另一個女人要遠走半年的時候。
「你會想我嗎?」我輕聲問。
「當然。」他答得很快。
可他的眼睛沒有笑。
顧淮安說謊時,右眼皮會輕微地顫動一下,這個秘密我藏在心裡五年。
現在,他的右眼皮在跳。
2
我和顧淮安在一起五年。
從大四實習時認識他。
那時他是仁和醫院的住院醫師,白大褂乾淨挺括,笑起來眼角有細紋,對誰都很溫和。
除了對我。
我因為低血糖在護士站暈倒,是他把我抱到值班室,給我喂葡萄糖水。
他手指修長,體溫透過聽診器落在我的胸口。
「實習生?」他問。
我點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哪個學校的?」
「寧城醫科大。」
他笑了:「我母校。叫學長。」
後來他總拿這事逗我:「溫窈,你可是我看大的。」
從實習生到規培醫師,再到如今和他同在一個醫院。
我在檢驗科,他在心外科。
五年來,我聽慣了他同事的調侃:「顧主任,你們科那個許醫生不錯啊,怎麼不發展發展?」
他總是淡淡回應:「別亂說,我有女朋友。」
然後看向我,眼神溫柔。
所有人都說,溫窈好福氣,找了顧淮安這麼個溫柔專一又有前途的男人。
只有我知道,溫柔是刀,專一是謊。
3
一周後,我在檢驗科窗口見到了許清如。
她來送血樣,看到我時眼睛彎了彎:「溫窈,幫我加急做個心肌酶譜,18 床的病人等著結果。」
語氣自然得仿佛我們很熟。
我接過標本管,標籤上龍飛鳳舞的字跡。
是顧淮安的筆跡。
「顧主任開的單子?」我問。
「嗯,我們剛一起查完房。」
許清如倚在窗口,白大褂袖口捲起,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上面戴著條細細的鉑金手鍊。
「他說這個病人情況複雜,要我多盯著點。」
她說話時,無名指上的戒指閃著微光。
我認得那枚戒指。
Cartier 的經典款,上個月顧淮安說丟在了手術室更衣室。
他說:「可能被清潔工收走了,算了,不值什麼錢。」
可現在,它戴在許清如手上。
「許醫生戒指很漂亮。」我說。
許清如低頭看了一眼,笑容更深:「謝謝。淮安送的,他說……適合我。」
她用了淮安,而不是顧主任。
離開時,她忽然回頭:「對了溫窈,下個月我們醫療隊就要出發了,到時候醫院會辦歡送會,你一定要來啊。」
我盯著她的背影,手裡的標本管冰涼刺骨。
4
那晚顧淮安有手術,凌晨一點才回家。
我坐在沙發上等他,電視開著,螢幕的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他開門進來,看到我時愣了一下:「還沒睡?」
「許清如的戒指,是你送的嗎?」
顧淮安脫外套的動作頓了頓:「什麼戒指?」
我站起來,「Cartier,經典款,她今天戴在手上。你說丟在更衣室的那枚。」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他揉了揉眉心,看起來很疲憊:「窈窈,那戒指我確實找不到了。許清如戴的可能是同款,Cartier 又不是限量版。」
「她說你送的。」
「她開玩笑的。」顧淮安走過來想抱我,「你知道她那個人,就喜歡開這種曖昧的玩笑。」
我避開他的手臂:「那為什麼她叫你淮安?」
「同事之間叫名字很正常……」
「全院只有她這麼叫。」
顧淮安的表情終於出現裂痕:「溫窈,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聽實話。顧淮安,五年了,你給我一句實話行不行?」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
那裡面有無奈,有疲憊,有被質問的不耐煩。
唯獨沒有愧疚。
「好,我說實話。」他坐到沙發上,點了支煙。
他戒煙兩年了,煙是剛從抽屜里翻出來的。
「許清如喜歡我,我知道。但我從來沒回應過。」
「戒指是她自己買的,故意說是我送的,這種把戲她玩過不止一次。」
「叫名字也是她單方面,我糾正過,但她不改,我能怎麼辦?撕破臉嗎?她爸是院長。」
煙霧繚繞中,他的側臉顯得陌生。
「窈窈,我在這個位置上,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但我對你的心,從來沒有變過。」
他掐滅煙,走到我面前單膝跪下,握住我的手。
「等我從非洲回來,我們就結婚。我房子都看好了,就在你喜歡的那個小區,離醫院也近。」
「這半年,就當是對我們感情的考驗,好不好?」
他的手掌溫暖乾燥,眼神誠懇得讓人心碎。
我看著他右眼皮。
這次沒有跳。
要麼他說的是真話。
要麼,他已經練到說謊時眼皮都不會跳了。
5
醫療隊出發前三天,醫院舉辦歡送會。
我本來不想去,但科主任說全員都要出席,給同事餞行是醫院傳統。
宴會廳里,顧淮安和許清如站在院長身邊,穿著同款的白襯衫。
他們並肩而立,笑容得體,像一對璧人。
院長致辭時說:「淮安和清如是我們醫院年輕一代的楷模,這次援非任務艱巨,相信他們一定能凱旋而歸!」
掌聲雷動。
我站在人群最後,看著顧淮安在台上發言。
燈光落在他身上,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這樣的顧淮安,讓我想起五年前那個在急診室救人的年輕醫生。
那時他跪在地上做心肺復甦,額頭上全是汗,白大褂沾了血也渾然不覺。
病人恢復心跳的瞬間,他抬頭沖我笑了,眼睛裡全是光。
我愛上他,只用了一秒。
可現在,那束光好像照向了別處。
發言結束,顧淮安下台朝我走來。
周圍同事起鬨:「顧主任,不跟女朋友喝一杯?」
他接過別人遞來的香檳,遞給我一杯:「窈窈,這半年要辛苦你等我了。」
我接過酒杯,沒喝。
許清如也走了過來,她換了條酒紅色的裙子,襯得膚色雪白。
「溫窈,謝謝你願意放人。」她舉杯,語氣半開玩笑,「你放心,我會幫你照顧好淮安的。」
周圍一陣曖昧的笑聲。
顧淮安皺眉:「清如,別亂說。」
許清如眨眨眼,「哎呀開個玩笑嘛。溫窈不會介意的,對吧?」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許醫生,到了非洲,瘧疾、霍亂、伊波拉,你要照顧他的地方可能很多。不過……」
我頓了頓:「顧淮安對青黴素過敏,你知道嗎?」
許清如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慢條斯理地說,「還有,他胃不好,不能吃太辣。睡覺一定要用蕎麥枕,否則會落枕。哦對了,他緊張的時候右眼皮會跳,這個秘密,他告訴過你嗎?」
顧淮安的臉色變了。
周圍安靜下來。
許清如勉強維持笑容:「這些……淮安會自己注意的。」
「是嗎?」我看向顧淮安,「那你自己注意。」
我把香檳放在桌上,轉身離開。
走出宴會廳時,我聽見顧淮安追來的腳步聲。
他在走廊拉住我:「窈窈,你剛才什麼意思?」
我甩開他的手,「字面意思。顧淮安,這半年,我們冷靜一下吧。」
他聲音發緊,「冷靜?溫窈,我們說好的,等我回來就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