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驟然切斷。
我看著不斷上升的樓層,莫名笑出聲。
頭頂的白熾燈透亮。
忽然,似乎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我微笑著回頭。
十七歲的顧聽白站在我身後,神情認真而堅定。
「阿漾,不要原諒他。」
電梯門「叮」一聲敞開。
房子裡大門微掩著,宋薇薇哭得梨花帶雨,胸口不停起伏:
「就算你要為了負責任娶她,能不能別不要我?」
顧聽白低低嘆息一聲,半晌才緩緩開口:
「不能。」
她緊緊環著他的腰,哀哀求道:「就一個月!一個月後,我保證不糾纏你。」
顧聽白愣了一瞬。
目光掃過她的臉,有片刻的失神。
然後深深地吻了下去。
門內傳來喘息聲時,樓道的窗戶忽然飄進細碎的雪粒。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我不知站了多久,肩上都落了薄薄的一層雪。
隨後蜷了蜷凍僵的手指。
手機螢幕上,顧阿姨的名字亮了起來。
「喂,漾漾啊,我和你叔叔包了餃子,想著給你送呢,你和聽白怎麼都不在實驗室?」
我的嗓音沙啞至極:
「您來婚房這吧。」
「正好,有個人要給你們見見。」
5.
我敲門時,宋薇薇甜膩的聲音從裡面響起:
「誰呀?來啦來啦~」
看見是我,她神情一滯,抱著臂得意洋洋地看著我:
「師兄在洗澡哦,你有什麼事,改天再來吧。」
我徑直推開門,走進去。
沙發上還有散落的蕾絲內褲。
就連沙發布上都是曖昧的痕跡。
「我回自己家,還要看你臉色?」
我忍著噁心,在柜子里翻找東西。
卻怎麼也找不到。
宋薇薇一改先前嬌滴滴的嘴臉,長腿搭著坐在我面前,眼神滿是挑釁。
「明明是你提的分手,現在還有臉來師兄買的婚房?」
「他已經答應了和我在一起,現在,這是我們的家。」
「請你滾出去。」
我環顧婚房四周,處處都是宋薇薇的痕跡。
就連我親自挑選的復古四件套都被她換成刺眼的紅色,凌亂的痕跡昭示著都發生過什麼。
我一腳踹開浴室門,顧聽白微啞的聲音傳出來:
「怎麼這麼心急,非要時時刻刻黏在我身上嗎?」
他沒回頭,語氣里滿是寵溺。
我看著他身上布滿的紅痕,覺得十分諷刺。
戀愛這些年,他也曾有情動的時候。
可每每都在最後關頭忍住。
一遍遍地親吻我的臉頰:
「阿漾,我要把最乾淨的自己,完完整整地留在新婚夜。」
可是啊,他已經不幹凈了。
沒聽見回應,顧聽白驟然轉過身來。
看見我的瞬間,他手裡的花灑「砰」的一聲墜落。
「阿……阿漾?」
「你不是說在實驗室嗎?」
他臉色焦急地解釋:
「我剛做完實驗回來……」
「不是你看見的這樣!薇薇她只是來送文件。」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掩飾不住的心虛。
我淡淡掃了他一眼,只問:
「我媽送我的鐲子呢?」
我這趟回來,就是為了取鐲子。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驚呼:「哎呀,師姐說的是這個嗎?」
只見宋薇薇手腕上,赫然戴著熟悉的高冰手鐲。
我的大腦猛地炸開,咬牙指著她手腕上的鐲子:「這是我媽送我的傳家寶,怎麼在你手裡!」
顧聽白也陰沉著臉:「你怎麼能私自戴許漾的東西?快脫了!」
她磨磨蹭蹭地脫鐲子,還嘟著嘴抱怨:
「剛剛在床上的時候你也沒讓我脫啊……」
「不就是一個破鐲子嘛,還給你就是了。」
剛脫下,我正準備接過——
結果她一個手滑,鐲子重重摔在地上。
四分五裂。
我猛吸一口氣,心裡的怒火怎麼也忍不住。
「啪——」
我重重地甩了她一巴掌。
宋薇薇的臉頰浮現紅印,她大聲哭著:「對不起師姐!是我不該用你的東西。」
「你們馬上就要結婚了,不要因為我吵架。」
一聽見她哭,顧聽白頓時怒了。
一把將我推開,心疼地將宋薇薇摟在懷裡。
絲毫沒注意到自己的力氣有多大,直接將我摔在牆上,腦袋磕上桌角。
這一刻我突然開始後悔。
當年他遞情書,我不該回頭的。
6.
顧聽白回頭看我時,頓時有些張皇無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
說完,伸手想要來扶我。
宋薇薇卻驀然間哭出了聲:
「對不起師姐,是我對師兄心生愛慕,我真的不是有意插足你們的感情。」
「如果打我能消氣,你再多打幾下吧!」
「喜歡就是喜歡,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顧聽白看了她許久,仿佛透過她,瞧見當年那個苦苦暗戀的自己。
最終,他還是沒伸出手。
垂下眼,語氣無措:「對不起,阿漾。」
我靜靜地看著他:
「所以,你真的愛上她了,是嗎?」
「不然也不會答應和她做一個月的情侶。」
他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滯,手無力地插進頭髮里:「我答應過導師要照顧她的,我對她只是……責任。」
只是責任的話,怎麼會不敢看她的眼神呢?
我冷笑著站起來:「都照顧到床上了,還只是責任?」
顧聽白頹喪地看著我,像一隻被拋棄的大狗:
「那是因為,前段時間我那樣跟你道歉,你都對我愛答不理,論文的壓力又大,所以才……」
「何況我一直想的都是和你結婚,答應談一個月只是對她的補償,不然她太可憐了。」
「我們真的沒你想的那麼齷齪,今晚也是……情不自禁沒克制住,把她當作你了。」
我冷冷打斷她:
「齷齪和沒那麼齷齪,有區別嗎?」
一想到他在床上將宋薇薇的臉替換成我的,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
我伸手去撿地上的傳家寶手鐲,小心翼翼地將它們一片片收集起來。
「你明知道這手鐲對我意味著什麼。」
顧聽白的臉色又蒼白幾分。
小時候,爸媽忙著工作沒時間帶我,我是在外婆家長大的。
那時,外婆總坐在搖椅上扇著蒲扇,笑起來時,嘴角有兩道很深刻的紋路。
那是常笑的人才會有的。
她笑眯眯地看著還沒椅子高的我:
「我們阿漾這個皮猴性子,以後得找什麼樣的男朋友呀?」
彼時我剛將炮仗插在牛糞上,點燃引線,捂著耳朵跑遠了。
回頭大聲嚷道:「什麼?男朋友?」
我才八歲。
沒有異性這個概念,就連在學校里,也只有我的小弟和別人小弟的區別。
於是我坐下來好好思考了這個問題,默默伸出三根手指:
「要做我男朋友,首先,要打得過我,成績要比我好。」
「其次,要滿心滿眼都是我,眼裡不能有別的女人!」
外婆「喔唷」一聲,「這麼霸道嘎?」
又追問:「那第三呢?」
我想了想,說:「要外婆喜歡。」
外婆手裡的蒲扇頓時不搖了,半晌,才嘆了口氣。
「外婆老了。」
「胡說,外婆才不老!你天天都跟隔壁的張阿婆吵架!」
她咯咯地笑著。
直到我十八歲那年,外婆病重,我牽著顧聽白坐在外婆病床前。
外婆對他讚不絕口,一口一個帥小伙,又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了好久的話,都是我小時候的趣事,我都快記不清了。
窗外的銀杏飄到病床上時,外婆終於說累了。
她被疾病折磨得瞳孔里終於有了光彩。
她將手腕上戴了一輩子的手鐲交給顧聽白,又讓他親手給我戴上。
意識彌留之際,她語氣飄忽不定,卻還是死死攥著顧聽白的手。
「我們囡囡啊,脾氣不好,但認死理,喜歡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你要是惱她了,就來我墳前念叨念叨,阿婆替你揍她。」
她緩緩閉上眼:
「但是,千萬不要讓囡囡掉眼淚啊,不然阿婆,死也不安心……」
我哇地一聲撲在外婆身上哭了很久,爸媽和顧聽白三個人一起才勉強將我拉開。
這鐲子對我來說不僅是傳家寶。
還是阿婆的念想。
可是阿婆,我還是挑錯人了。
三個條件,抵不過人心易變。
7.
顧聽白紅著眼朝我走過來時,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顧母的聲音依舊慈祥:「漾漾啊,阿姨給你包了最愛吃的薺菜餃子,這還有碗熱乎的,快先吃了……」
她一抬頭,看見宋薇薇,眼神有些不可思議。
「這是……漾漾的師妹?」
隨後看見沙發上的狼藉,還有宋薇薇頸間的曖昧痕跡,頓時明白了一切。
狠狠抄起拖鞋,往顧聽白身上用力砸去。
「王八羔子!你怎麼敢這樣對漾漾?!」
顧聽白卻下意識護在宋薇薇身上,拖鞋砸在他背上。
宋薇薇則哭得梨花帶雨:
「阿姨你誤會了,我只是來給師兄送文件。」
「送文件?!」顧母的聲音拔高了幾個調:「送什麼文件能穿成這樣?你真當我老糊塗了!」
顧聽白忍不住反駁一句:
「媽,你說話別太難聽。」
顧父聞言,默默走進廚房裡。
然後抄出一把菜刀:「你說什麼?」
儼然一副護妻的模樣。
我心中難免有些酸澀,顧父顧母心地善良,恩愛幾十年,幾乎從未吵過架。
這也是當初我為什麼答應和顧聽白結婚的原因。
沒想到,好竹出歹筍。
宋薇薇也被嚇得噤聲,睫毛上的淚珠懸而不落,漂亮極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接過阿姨手裡的餃子:
「叔叔阿姨,你們也看到了,這是之前雙方父母一起出錢買的婚房。」
宋薇薇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一起出錢?不是師兄一個人的錢嗎?」
顧母瞧見我眼眶的紅痕,一下子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衝上去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死妖精,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還不快穿好衣服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