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火鍋時,顧聽白主動夾了一塊鴨血。
我看著他從容的神情,放下筷子:「分手吧。」
他先是一愣,怒極反笑:「就因為我夾了一塊鴨血?」
「就因為這個。」我平靜道。
我跟顧聽白戀愛七年,他對我近乎百依百順。
唯獨吃動物內臟,他不能忍受。
甚至嫌棄我吃完會有體味。
顧聽白無奈地笑了笑,來牽我的手:「上次同門聚餐,小師妹親手喂了我一塊鴨血,覺得挺好吃的,你別多想。」
我一愣,輕輕將手抽出來。
「你的同門都去外地開會了,你們倆在哪聚餐,酒店嗎?」
1.
顧聽白霍地一下站起來。
「許漾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我平靜地看著他:「更難聽的我還沒說呢。」
他臉色鐵青地盯著我,片刻後,語氣緩了緩:
「當時實驗做得太晚,我們只是在外面吃了個宵夜。」
「你別多想,我心裡只有你。」
想起戀愛七年,顧聽白確實沒做過出格的事情。
外人都知道,顧聽白愛慘了我,眼裡從來沒有別的女人。
我失笑著搖了搖頭,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突然,他手機彈出一則消息。
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愣了五秒鐘。
隨後神色如常地給我剝蝦。
光滑的蝦放在餐盤裡,他勸哄著說:「多吃點,你最近熬夜寫論文,小臉都瘦了。」
似乎一點兒也不在意那條信息。
我垂下眼,始終沒碰那碟蝦。
隔壁桌看著我盤子裡滿滿的蝦,遞來艷羨的目光。
只有我在想。
剛剛顧聽白怔愣的五秒里,到底在想什麼?
一向嚴謹的他甚至都忘了,我海鮮過敏。
突然,餐廳門口浮現一個蹦蹦跳跳的身影,見到他,眼眸一亮,小跑著過來拍了拍顧聽白的肩。
「我說師兄怎麼不回我信息,原來是陪嫂子啊。」
宋薇薇說完,拿起他的筷子在鍋里撈了塊鴨血。
邊吃邊念叨:「早跟你說了,鴨血和火鍋天生一對,看看,真香了吧?」
顧聽白無奈又寵溺地盯著她看。
順手擦去她嘴角的污漬。
「慢點吃,跟餓死鬼似的,又忙著實驗沒吃飯是吧?」
我看著眼前親昵的兩人,忽然笑了。
或許是我的眼神太直白,顧聽白頓了頓,解釋道:
「薇薇你見過的,我師妹,性子野慣了,沒大沒小的。」
我一語不發地伸出手,拿起顧聽白的手機。
他下意識摁住,目光有一絲躲閃。
我卻還是快一步。
輸入我的生日,沒解鎖成功。
我看向他:「你把密碼換了。」
戀愛七年,他的所有密碼都是我的生日。
一旁的宋薇薇卻流利又飛快地背出:
「000823」
看著顧聽白微僵的神情,和宋薇薇的欲言又止,我恍然發現。
這是她的生日。
我突然覺得,沒勁透了。
於是拎著包離開。
2.
回到宿舍,我燒掉了這些年他給我寫的情書。
第一封,是十七歲那年,他從後桌遞來小紙條。
紙上只有一行清秀勁遒的字跡:問我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回頭時,一向清冷的顧大學霸驀地紅了耳根。
我至今忘不掉他那時的神情,認真、忐忑、小心翼翼,像是對待最後一道物理大題。
我高考失利,報了個離他很遠的學校。
又為了不跟他異地,跨專業考上他們學校的研究生。
新年夜,他瞞著我偷偷跑到我家樓下。
煙花炸開的瞬間,他格外認真地看著我,問我研究生畢業就結婚好不好?
在外人眼裡,我們是天作之合。
甚至買了婚房,雙方父母付的首付,在市中心的一套小小公寓,小而溫馨。
可就在畢業前三個月,他的聊天軟體里突然多了條置頂。
備註:碰哭精。
而我的備註是完整的「許漾」二字。
這些年,顧聽白沒有給人打備註的習慣,要麼就是全名。
所以我也從未追問。
我魂不守舍地拿著手機質問。
他卻懶洋洋地解釋:「導師讓我多帶帶小師妹,置頂了方便接收文件。」
我還沒來得及追問,他的吻就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浴室里,潺潺水聲。
關鍵時刻,他的手機響了一聲。
他的動作也隨之停了片刻。
高漲的情緒驟然被澆滅,我後知後覺地發現:
以前空著手進浴室的人,順手也把手機帶上了。
顧聽白一心撲在學術上,生活很枯燥。
卻也會每天跟我吐槽手底下的奇葩師弟妹。
仔細想來,他多久沒跟我吐槽了?
人的分享欲不會突然消失。
只能是跟別人說完了。
直到那天,我按捺不住好奇,偷偷用他的電腦登錄聊天軟體。
才發現,原來在跟我相處的間隙里,他一直在跟宋薇薇聊天。
他會排三個小時隊給我買愛吃的糖炒栗子,順手給她帶一份。
在等我化妝的間隙,聽她抱怨課題有多難。
也會在挑紀念日禮物的時候,詢問她的意見。
甚至,深夜裡我急性闌尾炎發作,他在手術室外焦急等待的時候,接到了宋薇薇帶著哭腔的電話。
說自己回宿舍被尾隨,很害怕。
顧聽白二話不說就趕了過去。
我被推出手術室時,走廊上空無一人。
五分鐘後,他才打包了一碗白粥回來。
那時我並未生疑。
因為我們的幸福未來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我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半路去愛別人。
3.
我拉黑了顧聽白所有的聯繫方式。
也將宿舍搬空,在校外租了個小公寓,生活里再也沒有他的痕跡。
直到那天,導師讓我去送文件。
看見熟悉的樓棟,才想起來這是顧聽白的實驗室。
我敲門,裡面傳來顧聽白疲憊的聲音:「會議中,勿擾。」
我頓了頓:「是我。」
沒等我反應過來,指紋鎖「咔噠」打開。
才想起來,當初顧聽白的導師對我十分欣賞,就連實驗室都錄了我的指紋,笑眯眯地說:「方便你們小情侶見面呀。」
厚重的窗簾垂下,實驗室里光線昏暗。
顧聽白坐在長桌後,看見我,神情錯愕又驚喜。
「阿漾,你終於肯見我了!」
電腦里還在開學術會議,我沒有吭聲,只是將文件推到他面前。
冷聲道:「簽字。」
他沒有起身,只是笑吟吟地俯下身子,提筆簽字。
忽然,他神色一凝,喉中溢出一絲悶哼。
我掀起眼帘看他。
他咳嗽兩聲,滿臉歉意:「這幾天通宵做實驗太累了,等忙完這段時間,我好好跟你道歉好不好,不要生氣了寶寶。」
簽完字,我毫不猶豫地將文件收好。
平靜地看著他:「顧聽白,你忘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啊?」書桌底下傳來一聲嬌軟的輕呼。
我蹙著眉看向桌底,寬敞,足夠容納一人。
再看顧聽白,身子稍稍後仰,借著縫隙里透進來的光,隱約瞧見他的胸膛上下起伏。
饒是早有準備,卻還是被這一幕噁心得反胃。
我慢步走近。
空蕩蕩的實驗室里,還能聽見顧聽白逐漸加速的心跳聲。
突然,有人推開了他的椅子。
宋薇薇從底下鑽了出來,語氣有些不耐煩:
「哎呀師兄,我只是下去撿了個東西,又沒發生什麼。」
顧聽白臉色霎時有些蒼白:
「阿漾,我掉了只筆,讓她幫忙撿一撿……」
宋薇薇理了理裙擺的褶皺,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是呀嫂子,我們什麼都沒發生哦~」
隨後又故作震驚地捂住嘴:
「噢,我忘記你們已經分手了,要改口叫師姐了。」
她柔若無骨地倚在椅子把手上,和顧聽白的手臂靠得極近。
顧聽白連忙呵斥她:「胡說什麼!」
我平靜地抄起桌子上的一沓文件。
狠狠往顧聽白的身上砸下——
在宋薇薇的尖叫聲中,轉身離開,一氣呵成。
4.
自從那天離開後,顧聽白就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就連上課也坐在我身後。
導師認得他,自然也沒有阻止。
他極力證明自己的深情,一遍遍解釋他和宋薇薇真的沒有發生什麼。
直到他的導師無奈將他叫回。
同時也勸慰我,馬上畢業了,不必因為這一點小插曲影響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
只是小插曲嗎?
我有些恍惚。
終於在第八天的時候,我喊住顧聽白。
他欣喜若狂地走上前,卻聽見我說:
「你回去吧,不用再陪著我了。」
他以為我終於要原諒他。
可我還有後半句沒說完。
真正的愛,是在看不見的地方也保持忠誠,而不是在眾目睽睽下作秀。
我將他從黑名單里拉出來。
很快,聊天框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他分享的日常。
譬如實驗室里來了只流浪貓,會朝他翻肚皮。
譬如他做實驗到深夜,走出實驗室時滿天星辰。
他很巧妙地避開了所有關於宋薇薇的話題。
語氣親密得仿佛回到了我們熱戀的時期。
恍惚中,我也以為回到了當年。
可那天,我回到我們的婚房裡取東西。
卻在小區樓下看見顧聽白那輛再熟悉不過的特斯拉。
半小時前,他剛給我發信息說晚上要通宵做實驗。
在那一剎那,我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滯了。
冷風刺過,我很緩慢地眨了眨眼。
隨後撥通了顧聽白的電話。
他略帶疲憊的聲音傳來:
「怎麼了,寶寶?」
「你在哪?」
我望著樓上亮起的暖燈。
他笑了笑:「不是說了在實驗室嘛,想我了?」
「嗯。」我緩步走向電梯。
電話里傳來輕微的抽泣聲,我摁下電梯樓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