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的最不要臉了,大過年的鬧上門了。」
圍觀的人立馬指指點點:
「現在的小姑娘為了錢,真是臉都不要了。」
「人過完年就要結婚了,還來搞破壞,心腸太壞了。」
「最恨小三了,打她。」
不知道誰帶頭扔了一個雞蛋,砸到我身上。接著,瓜皮果屑都扔了過來。
忽然,一個磚頭砸向我的腦袋。
我抬手去擋,卻被擁入一個寬大的懷抱。
那磚頭狠狠砸到他的背上。
是周敘言。
5.
圍觀的人表情微妙起來。
有人揶揄:「老夏啊,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這女婿該不會早跟人有一腿了吧?」
「就是啊,瞧著緊張勁,到底誰是他女朋友啊。」
「可別是腳踩兩隻船哦~」
夏清妍她爸立馬黑了臉:「小周,你把話說清楚,你跟她啥關係?
「要是說不清,你別想跟我家妍妍好。」
周敘言垂頭看我:「傷到沒有?」
鼻尖驀地發酸,滿腹委屈。
他還關心我。
我知道我很沒出息,可幾年的夫妻情意讓我在這種時候本能地想依賴他。
「敘言,你告訴他們我是誰。」
我拉著他的袖口。
「阿言!」夏清妍突然喊道,「我知道你心善,我沒關係的,你遵從本心就好。」
暗流涌動,周敘言眼底猶豫,卻終是一點點掰開我的手,冷聲說:
「這位是我的委託人,精神有些問題,總把我當成她的丈夫。
「清妍是我的女朋友。
「但也請大家不要傷害這位女士。」
委託人,精神問題……
剛剛因他的維護而築起的高牆,轟然倒塌。
兩個警察走了過來。
「誰報的案?怎麼回事?」
「我我我。」夏清妍她爸跑上前,指著我說,「這個女的來我家鬧事,打我女兒女婿。剛剛才曉得她有精神病,這是她律師親口說的。」
「警察同志你們快點把她帶走,萬一大過年的鬧出事就麻煩了。」
警察問:「是這樣嗎?」
我沒說話,只定定地看向周敘言。
他眼底閃過一絲不忍,卻還是說:「是,精神失常,存在一定安全隱患,麻煩先把她帶走。」
心底似有什麼突然斷裂。
我像提線木偶般被警察反剪雙手銬起來,押上警車。
周敘言追上來,在我耳邊低聲說:「昭昭,別怕,我很快來接你。」
「這些事我也會向你解釋,乖乖等我。」
我的耳朵像是被裹了一層水膜,聽不真切,也聽不明白,只本能地點頭說「好」。
周敘言伸手,想要撫摸我發心的手掌,我側頭避開了。
「昭昭。」他倉惶地叫了我一聲。
我沒有回應,安靜地上了車。
警車啟動,周敘言追著警車跑了幾步。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往後視鏡里看一眼。
黑夜像一把鋒利的刀,一點點剜著我心臟最柔軟處的皮肉。
很疼,但我卻哭不出來,只覺得胸口麻麻的,嘴裡苦苦的。
下了警車,外面的風沒有想像中那麼冷。
原來,沒有周敘言的懷抱,我也可以度過寒冬。
我不想等他了,也不想再拯救他了。
6.
當晚有朋友作保,把我從派出所撈了出去。
回到家,我收拾好行李,把一份離婚協議放到周敘言的書桌上。
結婚三年,這是我第二次走進他的書房。
第一次是新婚後我進去打掃衛生,動了他的舊相冊。
他沒有發怒,可周身氣壓得我不敢說話,他說「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後來,每次他有朋友來做客,他們都默契地去書房談天說笑。
我坐在客廳里,像個誤闖他人領地的外來客,尷尬又無措。
有次,門沒關嚴,我聽到他的朋友說:「我真搞不懂,你娶那種鄉巴佬的女兒做什麼?」
「小門小戶的,跟我們是一個圈子嗎?就算是報恩,也不用搭上自己的一生吧?」
「你跟清妍才是我們公認的絕配,真捨得放棄?」
周敘言怎麼回的。
他掐滅煙,語氣平淡:「寧昭很單純。」
當時以為他是在誇我,還暗自歡喜。
如今才明白,他口中的單純原來是傻。
傻到連他心裡還藏著別人都看不出來,還以為是自己撿了大便宜,嫁了個絕無僅有的好老公。
手機兀地響起,是一條陌生簡訊。
【他今晚陪我睡,說要讓我吃到飽呢~】
後面跟了一張照片。
夏清妍穿著清涼,正躺在男人裸露的胸膛上。
那胸膛上有一顆小紅痣,我認得,是周敘言。
但很奇怪,我的胸口不疼了。
我平靜地拉黑她,關門,離開。
再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我家門口了。
爸媽高興壞了,不住地朝我身後看:「敘言停車去了嗎?你打電話跟他說,咱家新修了水泥院子,能停車了。
「我還託人買了兩瓶茅台,敘言來了,正好拆開。」
鼻尖發酸。
周敘言上回來時,我家還是泥巴院,一下雨就稀巴爛,把他的車子攪得滿是泥水。
聽說周敘言那車一百多萬時,我爸媽愧疚得好幾個晚上沒睡好。
「爸,周敘言沒來。」我輕聲說。
我爸愣了愣,哈哈訕笑道:「啊,看我這記性,敘言那麼忙,理解理解。」
我的眼淚快要落下來了。
在夏家時,透過未關上的門,我看到周敘言跟夏清妍的爸爸喝酒說笑,自然隨性,毫無架子。
可來我家時,他永遠板正地喊「爸爸媽媽」,禮貌但疏離;
不管我媽媽做什麼菜,他也都禮節性地一一品嘗,從不多夾一筷子;
但又在禮物上下足功夫,周道讓人挑不出錯,卻像一根骨頭梗在胸口,讓人難受連發作都顯得無理取鬧。
我也撒過嬌,求他下下凡,多吃兩口我媽媽做的菜,多陪我爸喝杯酒,聊幾句閒天。
他揉揉眉心,疲倦地說:「結婚時你就該知道,我是這樣的性子。
「你們家的規矩,我學不來。」
後來我就不敢再說了。
我媽媽曾擔憂地說:「你那老公模樣能力、家世背景都沒得說,就是性子太冷了點。跟他說話,我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我安慰她:「敘言家教嚴,又是律師,性格是會冷淡一些,但他對我可好了。」
我也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畢竟情到濃時,他也曾為我失控,在我耳邊啞聲喊「昭昭」。
可今天才知,原來他並非天生冷口冷麵,只是我和我的家人不值得他走下神壇。
那些年我委屈,我爸媽又何嘗不委屈。
「爸,媽,我想離婚。」我低聲說,做好了被罵的準備。
短暫的沉寂後,媽媽問我:「乖乖是不是受委屈了?」
眼淚忽然就繃不住了。
那晚,我在媽媽懷裡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說盡了周敘言的壞話,卻發現光是想著他的名字,都會心口發酸。
他曾是我晦暗時期的光。
那年,我爸在京市接工程被人坑了,要坐牢,我跑遍京市各大律師卻無人肯接,在大雨中哭到絕望。
是周敘言在我頭頂撐起傘,對我說:「別哭了,我幫你。」
他的強大與溫柔,智慧與從容,對尚是少女又從沒談過戀愛的我,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後來,我爸誤打誤撞救了周敘言的母親。
周母很喜歡我,把大學剛畢業的我留在身邊當助理,還玩笑說把她兒子介紹給我。
看到周敘言的剎那,我心跳如雷。
但那時的周敘言消沉低迷,宛如行屍走肉。後來才知,他女朋友打胎嫁去國外,再也不回來了。
他知道周母的心思,抽著煙笑說:「是你總比其他人好。」
一次醉酒,我跟周敘言發生了關係。
他說會對我負責。
我知道,這是我離夢最近的一次。
但我拒絕了。
我說:「我是個貪心的人,我希望我的男朋友滿心滿眼都是我。
「如果你心裡還有她,那我就不能住進去。」
「我不想成為誰的將就。」
我穿上衣服要離開,周敘言卻從身後抱住我:「我憎恨這樣快爛掉的自己。
「我想忘掉她,重新開始。
「昭昭,幫幫我。」
我心軟了。
沉淪了。
我自大地以為,我會是他的救贖,會將他從失戀的沼澤中救出來。
卻發現,不過一場笑話。
可他又太過強大,像天上的太陽,我怕我餘生都走不出他的陰影。
媽媽拍著我的背說:「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的。」
7.
哭過之後,我整個人像是活了過來。
我留在老家,幫爸媽打理橘子生意,也才知道他們在新任村官的帶領下,開起了網店,做起了直播。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們學拼音學電腦學營銷,像一棵樹,拚命地紮根生長。
搞得我也沒空傷春悲秋,每天睜眼就是打包發貨,處理售後,以至於再看到周敘言時,怔然地仿佛那是上輩子的事。
下過雨,他昂貴的西褲上沾滿了泥,硬挺的頭髮也貼在額頭上,讓他看上去沒那麼凌厲高冷。
鄰居笑說:「你老公真好笑,找不到你家門,在村裡轉了幾圈,好在我認出了他,領他過來。」
不想被人圍觀,我無奈地領他進了屋。
我媽看他來了,下意識地去拿洗乾淨的軟墊。
我拉住她:「媽,不用去拿,凳子很乾凈,他愛坐不坐。你先去忙。」
周敘言眼底捲起一絲怒氣。
「是要去辦離婚嗎?等我一下……」
他拽住我的手,一臉疲倦:「還沒鬧夠?
「清妍的事我可以解釋,這次的事我也可以道歉。但你拿離婚當要挾,是不是也該向我道歉?
「你對我有氣,我們回家解決。賭氣回娘家,拿離婚要挾,這跟那些市井潑婦有什麼分別?
「這種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我抬頭看他。
深邃的眼眸中涌動著煩躁,好像我在無理取鬧,好像吃定我離不開他。
「周敘言,我沒有鬧。
「我是要跟你離婚。」
周敘言眼底湧起怒火,像是快要失去耐性,卻又壓下脾氣。
「我拋下手頭一大堆事來接你,已經做出了讓步,你還要怎樣?
「身為律師,我出於公道幫一幫清妍怎麼了?當初我也不是這樣幫你的。
「我從未丟失一個丈夫的本分,你有什麼資格跟我提離婚?」
資格?
我聽笑了,笑得本已平靜的心再一次捲起浪潮,憤怒又委屈。
「周敘言,在你眼中我是不是一個沒骨氣沒尊嚴,隨便給點好臉色就可以打發的人?」
「你是不是想,你都屈尊降貴給我台階了,我怎麼還有臉拿喬?難道不該感恩戴德順坡下驢嗎?
「可是憑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