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拄著拐杖,擋住了路。
他目光陰翳,嗓音森寒:「你要帶著我老婆去哪兒?」
姐姐停下了腳步,害怕地後退。
姐夫步步緊逼。
他看著我,小小的眼睛迸發出瘮人的殺意。
「我剛才就注意到你了,鬼鬼祟祟!」
「你要帶她去哪兒?」
我護住姐姐,冷冷看他,謊稱:「我已經報警了。」
姐夫沉了臉。
「你不准帶走她,她是我老婆。」
他恐嚇姐姐:「陳婧,要是今天你敢跟她走,我就卸了你的胳膊腿!」
姐姐嚇得打了個哆嗦,支支吾吾說:「我不是你老婆……我不是。」
看著姐姐,我心中怒火沸騰。
這個死瘸子,還想欺負她?!
我一把搶走姐夫手裡的拐杖,瘋了一樣往他身上打!
他疼得亂叫,慌亂躲閃。
「痛嗎?你打我姐時,怎麼不知道痛!」
「死瘸子,你憑什麼欺負我姐!」
我們爭吵的動靜驚擾了其他居民,有人探出頭吃瓜。
我從小幹活,手勁大,幾棍子下去,姐夫的腰就被我打彎了。
他沒有了幾分鐘前的跋扈,終於老實了。
我扔掉棍子,重重喘氣。
「陳婧!」
姐夫想起身,途中不小心撞翻了隔壁賣廚具店的鍋。
老闆哎喲一聲,「我的鍋。」
「張瘸子,你平時打老婆,怎麼現在打我的鍋。」
周圍有人陰陽怪氣:「我說怎麼這麼吵,原來是人家妹妹找上門算帳了。」
「這小姑娘看著瘦,力氣倒挺大,別給張瘸子另一條腿也打折了。」
眾人笑出聲,議論紛紛。
姐夫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藏不住面子,抬手指了指我,咬牙切齒。
「你們姐妹倆,給我等著。」
他撿起拐杖,倉皇離開。
10
他走遠了,我才放下戒備。
姐姐無措地扣弄指甲,眼裡滿是擔憂,「他會報復你……」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
「那我就再打他一次。」
姐姐看著我,仍舊憂心忡忡。
突然有人戳了戳我的胳膊,我懵然回頭,發現是賣廚具的老闆。
她笑臉盈盈,「你是學生嗎?」
我侷促地點頭。
她說:「你打算帶著你姐去哪裡?」
「你們有住的地方嗎?」
我茫然了。
當時我一頭熱,只想著帶姐姐離開這個地方,卻沒深思未來怎麼辦。
我沒錢能住宿舍,姐姐住哪裡?
爸媽不會容納她,我也不可能再把她送回姐夫手裡。
老闆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和善一笑。
「我看你挺能幹的,願不願意兼職,賺點房租。」
「我家在招保潔,每周來三次,一次兩小時,只打掃衛生,兩千一個月,你願意嗎?」
我愣了愣,心裡有激動,但更多是懷疑。
「請問正經嗎?」
她笑著點頭。
姐姐扯了下我的衣袖,小聲說:「蔣姨是好人,她經常幫我。」
我緊繃的神經鬆懈了下來,向蔣姨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我願意做這份兼職!」
11
看出我們困難,蔣姨特意預支了一個月的工資,還介紹了一套出租房。
六百一個月,包水包電,位置靠近我學校。
托她幫忙,姐姐有了落腳的地方,我也安心了。
在買家具時,姐姐異常興奮。
她像個未見世面的小孩,眼珠子亂轉。
自從脖子上的掛牌被我剪掉後,她開朗了許多。
圍繞在她身上的陰霾,仿佛被光亮驅散。
她變回了我熟悉的,那個有點傻、又天真純良的姐姐。
但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
僅僅過去一天,爸媽問罪來了。
12
我在教室沉浸地做著競賽題,老師突然輕拍我的背。
她指著手機,做口型:【電話。】
我心跳一滯,隱隱有預感電話對面是誰。
我不想接。
但我清楚,不接電話,他們會一直騷擾老師,直到我妥協。
我深吸一口氣,跟著老師走出教室。
到了安靜的走廊角落,老師把手機遞給我。
「你家長的電話,應該是有急事,給我打了好幾次。」
我低頭接過手機。
下一秒,鈴聲響起,他們又打過來了。
老師示意我接電話,她去旁邊。
我磨磨蹭蹭地摁下綠色鍵。
「陳淼?」
媽媽嗓音沙啞,沒什麼感情。
「你把陳婧藏哪兒了?你姐夫昨天大半夜給我打電話,說他被你打了!」
「你這個死丫頭,要氣死我和你爸嗎?」
她那邊很吵,我聽見爸爸在說話:「快點把你姐送回去,然後買點禮品,給你姐夫道歉!」
我仰頭,看著流動的雲彩,淡淡說:「你們那邊好吵,我聽不清,這裡信號不太好。」
媽媽拔高音量:「快點把你姐送回去,然後向你姐夫道歉。」
「你那個競賽也別參加了,給我滾回來。」
我眨眨眼,「什麼?我聽不清,信號不好,我先掛了。」
「陳淼——」
在媽媽的怒號中,我平靜地掛斷電話,將手機還給老師。
「老師,電話對面不是我爸媽,他們找錯人了,你把他們拉黑吧。」
老師愣了愣,兀地回神:「難怪呢,給我打了這麼多次電話。」
「沒事了,你走吧。」
我笑著回到教室,還沒寫幾道題,放學了。
同學大部分是住校生。
我和老師報備了租房信息,則收拾書包,準備回出租房。
裝完最後一本競賽題,教室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只有周正銘。
13
他懶洋洋地坐在課桌上,低頭把玩著一個魔方。
我皺眉,打算輕手輕腳地出去。
剛提起書包,周正銘抬頭了。
「你去哪兒?」他說。
我闊步朝外走,悶悶道:「回家。」
他長腿一邁,跟在我身後。
「你和你姐在外面租房住了?」
「嗯。」
「住哪兒。」
「不知道。」
周正銘氣笑了,「你裝什麼傻子。」
「陳淼,你要是今天不說,我就跟著你回家,嘗嘗你姐做的飯。」
我煩不勝煩地睨了他一眼。
「周正銘,我們是來比賽的。」
他將魔方拋高,又穩穩接住,看著我說:「我知道啊。」
「你不說住址,如果萬一耽誤了比賽,我怎麼聯繫你?」
我很惱火,態度也變得不好。
「青水花苑。」
「我住這個小區,行了嗎,你真的很煩人!」
說完,我加快速度下樓。
身後響起噔噔噔的腳步聲,周正銘伸手拽了下我的書包。
「我煩人?!」
他這一扒拉,導致我一個踉蹌摔下了樓梯。
「陳淼!」
周正銘神色慌亂地下樓。
十步的樓梯,被他簡化成了兩步。
他扶起我,眼裡滿是愧疚,乾巴巴說:「我沒想推你,你沒事吧。」
我摸了摸眉骨的位置,很痛,腳踝處也刺疼。
疼得我快哭了。
周正銘手足無措地拿紙擦我傷口,「臥槽,流血了……你別哭,我帶你去醫院。」
「別碰我!」
我崩潰地推開他。
「小學欺負我還不夠嗎?為什麼高中還要纏著我!」
周正銘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
他支支吾吾地辯解:「我從來沒想欺負你,我只是……」
「夠了,我不想聽你解釋。」
我擦掉眼淚,一瘸一拐地朝校門口走。
周正銘追了上來。
他拉我的手臂,「我送你去醫院。」
我甩開他的手,悶頭往前沖。
「你就這麼討厭我?」
他語氣中壓抑著怒氣。
「以前我年紀小不懂事,我真不是故意的。」
「陳淼,你就不能記性差點,忘了那些事嗎?」
我捂住耳朵,隔絕他喋喋不休地自證清白。
不知過了多久,周正銘終於閉嘴了。
他暴力地將魔方砸在地上,隨後轉身大步離開。
魔方碎成小塊,滾落到我鞋尖。
我撿起碎零件,將它們全部扔進了垃圾桶。
14
進家門前,我用劉海擋住傷口。
「姐,我回來了。」
姐姐從廚房探出頭,眉眼彎彎。
「馬上就能吃飯。」
我鬆了口氣,她沒發現我的異常。
趁著她忙碌,我溜回房間照鏡子。
眉骨有道一厘米的裂口,大概是台階上磕的,血已經凝固了。
我一邊在心裡罵周正銘,一邊給傷口抹藥。
等到藥味散去,才敢出房門。
姐姐盛好了飯,看見我,她的鼻子突然像小狗一樣亂嗅。
「你受傷了?」
我心虛地坐下,「沒有,我最近寫題腰酸,就貼了張膏藥。」
姐姐目光懵懂,哦了一聲。
「如果……受傷,要跟我說,我很會處理傷口的,我也能保護你。」
我一愣,心裡酸酸麻麻。
「姐。」
我憋回眼淚,小聲問:「你想工作嗎?」
她的手很巧,小時候經常給我鉤襪子、手套,和市面上賣的沒什麼區別。
現在網際網路發達,我相信她可以憑藉手藝,自力更生。
「工作?」
姐姐呆呆眨眼,「是要回雜貨鋪嗎?」
我喉頭一哽,「不是。」
我打開手機,找了一些手作品給她看。
「像這種,你來做,我幫忙賣。」
姐姐眼神認真,問:「可以賺你的學費嗎?」
我重重點頭,「可以。」
「也能養活你自己,你以後再也不用靠任何人。」
姐姐眼裡閃爍亮光,「我可以學,我能做。」
我為她感到開心。
雖然她曾經是個小傻子,但現在開始,她有自己的想法了。
也許、萬一呢,我的姐姐能打破既定生長路線。
改寫人生。
15
周正銘力氣很大。
他那一扒拉,我崴傷的腳一周不見好轉。
走路明顯跛腳。
自從吵了一架後,他和我開啟了單方面冷戰。
小組討論時,他的座位離我兩米遠,臉色很臭。
輪到共同值日,他提起垃圾袋快步下樓,絲毫不搭理我。
連老師也看出了我們有隔閡。
周正銘的表姑,也是帶隊老師,私底下與我談話:
「陳淼,你和正銘吵架了嗎?」
我囁嚅:「沒有。」
老師眼神懷疑,「真的嗎?」
「還有半個月競賽才結束,你們要是真發生了矛盾,我可以重新分組。」
我心裡一動,「老師,真的嗎?」
她無奈笑道:「嗯,你們的學習為主。」
「老師,其實我和周正銘……」
「陳淼。」
周正銘突然出現。
他站在門口,面無表情說:「我有道題不會,你過來。」
我攥緊袖口。
他在現場,老師也不好意思再商量重新分組的事。
老師看看他,又看看我,「你們先回教室吧。」
我失落地走了。
周正銘和我並肩而行。
他又買了一個新魔方,比上次那個更好看。
「你想重新分組?」他冷不丁說。
我的聲音細若如蚊:「沒有。」
「你以為我是聾子?!」
周正銘面部有些扭曲,咬牙切齒說:「我最討厭你這副表情了。」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瞞著。
永遠把他當個外人。
周正銘冷冷說:「你想踹了我這個搭檔?」
「我告訴你,想都別想!」
我語塞了。
他憑什麼這麼霸道,憑什麼隨心所欲。
我疑惑,「你又不喜歡我,為什麼不能換搭檔。」
他:「誰說我不喜歡你了?」
我氣得手發抖,「我又不是傻子,你一直在冷暴力。」
周正銘微笑,「我平時待人接物就這樣。」
「什麼叫冷暴力?我聽不懂。」
我重重吸了一口氣,不想再和他爭辯,繞開他回教室。
周正銘跟在我身後。
「我記得,只有談戀愛了才說冷暴力,我又沒和你談戀愛,你為什麼說我冷暴力?」
「陳淼,你是啞巴嗎?」
煩死了,煩死了!
我加快腳步,想甩開他,結果不小心撞到了其他人。
「不好意思。」我慌亂道歉。
對方哎喲一聲。
我想扶起她,看清她臉的一剎那,動作僵住了。
「媽。」
「你怎麼來了?」
16
媽媽似乎專門為我而來。
發現是我,她秒切戰鬥臉,拽著我下樓。
「跟我走。」
「不要,我不要回去!」
周正銘深深皺眉,也不鬧了。
他擋在我們前面,「阿姨,有什麼事,放學再說吧。」
看見是他,媽媽溫柔了幾分。
她窘迫一笑:「正銘,我們家裡有急事,今天必須帶她回去。」
我搖頭,使勁掙扎。
走廊上的同學紛紛好奇地看我們。
媽媽怒不其爭地打了我一下,壓低聲音罵:「別在外面丟人現眼。」
「快點走!」
周正銘拽住我另一隻手,「等一下。」
「這樣,我現在帶陳淼去請假,待會我把她送到校門口。」
我怔怔看他。
周正銘一本正經地說:「有請假條才能離開學校,否則待會你們也會被保安攔下。」
「行吧,那辛苦你了,我去校門口等你們。」
媽媽鬆開我,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劫後餘生的我小腿直發軟。
周正銘恨鐵不成鋼,「傻站著幹嘛?」
「跑啊。」
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他拖著走。
他撞開人流,拉著我狂奔。
發現不對勁,媽媽在身後追我們。
「陳淼!你要去哪裡!」
「死丫頭,給我滾回來!」
周正銘理都不理她,帶著我從西南側門逃出學校。
17
「呼,累死我了。」
周正銘癱坐在地上,臉頰通紅。
「我已經好久沒長跑過了,陳淼,這次你要是不好好感謝我,我一定不放過你。」
我累得直不起腰,說話斷斷續續:「謝……謝。」
他起身去買了一瓶水。
「喝不喝?」
「只有一瓶啊。」
周正銘:「我身上只帶了買一瓶的錢。」
「你有?」
我掏兜,空蕩蕩。
他擰開瓶蓋,遞給我,不耐煩道:「別嫌棄了,快點,我都要渴死了。」
我舉高瓶身,儘量不接觸瓶口,喝完後遞給他。
「給你。」
周正銘接過,動作豪邁地直飲。
我陷入了沉默。
整瓶水被他喝完了。
他擦了擦嘴,耳根紅得嚇人,卻面不改色說:「你媽那邊怎麼辦。」
思緒回籠,我耷拉下了腦袋。
「我會和保安說,別再讓她進學校了。」
周正銘:「你這樣治標不治本,要解決問題,只有從根源才行。」
我也認同他的說法,但只有姐姐自食其力了,才能徹底擺脫爸媽和張瘸子。
目前我的計劃進展不到一半。
周正銘輕咳一聲,突然掏出一個東西。
「你不是說手機沒插卡嗎?」
「這是我多的電話卡,你要是不嫌棄,我借你一段時間。」
「方便你和你姐聯繫。」
我眼神複雜地看他。
這個人真奇怪,上一秒還和我吵架,下一秒就毫不猶豫地幫我。
我忍不住問:「你是不是有雙重人格?」
「還是一半是天使,一半是惡魔?」
周正銘嘴角一抽。
他把卡塞進我手裡,漫不經心道:「裡面也有我的號碼。」
「如果有事,你可以聯繫我。」
我攥緊了卡,小聲說:「謝謝。」
「嗯,不用謝。」
周正銘:「還有,你不要再提換搭檔了。」
「我很不爽。」
18
想著他幫了我一次,禮尚往來,我便答應了他的請求。
不鬧脾氣、不發神經的周正銘,我還是勉強能接受。
那天我逃跑後,媽媽在校門口急得團團轉。
她等到天黑,也沒抓住我。
隔天她又來校門口,卻沒能再進學校。
保安將她攔在門外,反覆再三地勸說:「需要和老師聯繫,才能進學校。」
「上次不打招呼就進來,害得我差點丟工作!」
老師早就把她拉黑了,她當然進不了。
她不信邪地又蹲守了幾天,一次也沒看到我,最終悻悻離去,不知道回去沒。
這幾天我都走得側門,繞遠路回家,比以往晚了十分鐘到家。
甫一開門,幾團棉花滾到我腳邊。
姐姐坐在地毯上,神情專注地做著手工。
我撿起棉花,輕手輕腳放在她旁邊。
她這才發現我回來了。
「淼淼,你回來了!」
姐姐興奮地舉起一個娃娃,「我做的,好看嗎?」
我笑著誇獎她,「好看。」
「姐,你手太巧了。」
她做的水豚玩偶栩栩如生,一點不比市面上的差。
上次做的一批已經被我賣完了,雖然賺得不多,但夠我們一個月的生活費了。
聽完我的稱讚,姐姐像小孩一樣蹦蹦跳跳,眉眼彎彎。
「我要做更多,給你攢學費,上大學。」
「我相信你。」
誰說傻子只能結婚依靠他人,有手有腳,她就能養活自己。
我看著她。
「姐,你想在這邊生活嗎,和我一起。」
「如果我拿下競賽第一名,可以免學費轉來這裡的高中。」
「我們可以離開爸媽。」
姐姐遲鈍地反應了一會兒,然後點頭如搗蒜,「想,我想和淼淼在一起。」
「那個家不好。」
我給自己打氣,重重點頭。
「好,我一定會努力拿下第一名。」
19
我向來說到做到。
定了目標,就不會放棄。
周末我會去蔣姨那兒做保潔,其餘時間則鼓足勁學習。
最後的衝刺時間,我恨不得把腦袋埋進題本里,體育課也在刷題。
周正銘被我這股衝勁嚇著了,他打趣說:「書里有黃金屋?」
寫完一道題,我揉揉困頓的眼睛。
「沒有。」
「但寫完這些題,可能有黃金屋。」
周正銘皺眉,「你不會想拿第一名吧。」
我扭頭看他,「不行嗎?」
他驚愕得合不上嘴了。
我把筆塞進他手裡,目光如炬,「我知道你成績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