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斯年完整後續

律師抱著文件回公司時，遇到了孟叔。

於是當天下午，沈阿姨便出現了我和孟斯年的婚房。

她滿臉擔憂：「你和斯年感情出什麼問題了？」

我笑笑：「我和他從來沒有感情，何談出什麼問題？」

沈阿姨愣了愣，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小憬，你那麼喜歡斯年，怎麼會沒感情。」

我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我以為我隱藏得很好的。

我至今也沒想明白自己什麼時候喜歡上的孟斯年。

還記得有一年聖誕，孟叔和沈阿姨要出國去看他，問我去不去。

一開始我是很抗拒的。

我不喜歡和那個精緻清冷到像設定好的程序一般的小叔相處。

直到我無意間刷到孟斯衡的朋友圈。

他早一步去看望了孟斯年。

照片里孟斯年半框眼鏡、黑色羊毛衫，在晃動的爐壁火光前舉起酒杯。

那個時候他還沒長成現在生殺予奪的氣質，眉眼清冷柔和。

莫名地，我覺得這個小叔叔可能不像表面上那麼難相處。

於是我去了。

我同孟叔和沈阿姨一起策劃了一場盛大的驚喜。

酒過三巡後，孟斯年揚起微醺的笑意，問我：「小憬，明天想去哪裡玩？」

14

細細回想，雲淡風輕的生活里，其實承載著太多足以心動的瞬間。

我和孟斯年真正熟稔起來是在我讀高二的時候。

我參加遊學交換項目，去到了他所在的國家。

威爾斯南部到倫敦，隔著三百公里距離，他雷打不動每周兩次地跑了三個月。

我總會將周一和周五的晚餐時間空出，他也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陪我的時間雖不多，但總能將我的生活安排得妥帖恰當。

因為有他的存在，我的遊學時光沒有任何異國他鄉的焦灼與不安。

依賴瘋狂生長，滋生出得寸進尺。

所以在格林威治本初子午線前，我朝著站在另一頭的他伸出手。

可他雙手插在黑色羊毛大衣的兜里，眼神清明地看過來：

「安憬，該回家了。」

他受沈阿姨之託盡心盡力照顧第一次遠離家鄉的我，可太過盡心，挑起了我不該動的妄念。

我回過神，去看一臉擔憂的沈阿姨。

「你們很愛我，只關心我開不開心，可孟斯年也該有自己的情感追求。」

沈阿姨似放鬆般地鬆了一口氣：「他一個感情木頭，哪裡想得到這些。」

「可是，他在娶我前，明明是有喜歡的人的。」

孟斯年把自己的感情生活隱瞞得很好。

孟家上上下下，無一人察覺。

15

孟斯年再回來時，周身疲憊憔悴。

我以為他是回來跟我辦手續。

可他只是幫我整理起行李。

「你跟我去一趟倫敦。」

我不解地看著他。

我和沈阿姨的談話他終究知道了，也猜測出我為什麼執著於離婚的原因。

「帶你去見一個人。」

秋日的倫敦，像一幅被水暈開的油畫。

我在人來人往的機場見到了前來接機的顧箏。

女生如她名字般氣質典雅，和在孟斯年郵件往來里那個多愁善感的人似乎不一樣。

我們三人共進晚餐，她和孟斯年來往之中透露著熟稔。

這是需要很多個朝夕相處的日夜才能練就的默契。

我不知道為什麼孟斯年會帶我來見她。

直到用餐途中，孟斯年出去接了個工作電話。

而坐在對面的女生，從錢包里拿出來一張照片遞到我面前。

照片里身著學士服的三人並肩而立。

顧箏站在中間，兩位男士紳士護於兩側。

她指著我不認識的那個男人道：「這是我先生。我們和孟斯年，師出同門。」

我沒想到，對方已經結了婚。

可結了婚，為什麼還會有那些訴說痛苦的郵件發到孟斯年電腦上。

我沒說話，將那張照片看了又看，最後視線定格在意氣風發的孟斯年身上。

顧箏不在意我的回應，自顧自地道：「我先生兩年前車禍去世了。」

「斯年回來弔唁，又匆忙回國。」

「我當時還怪他不顧念同門情分，來去匆匆，後來才知道，他是趕著回去和你結婚。」

她說的是孟斯年離開的那三天。

單程十幾個小時，孟斯年把行程壓縮到最短，做完了所有該做的事。

「最近我才知道，你對我和斯年有些誤會。」

「之前我們來往的郵件，有些是我發的，但大多是我先生髮的。」

「他們兩個讀書的時候就好到穿同一條褲子，那個時候二人都不談戀愛，我們還盛傳他們是一對。」

她又絮絮叨叨地講了很多他們三人在讀書時候發生的趣事。

直到孟斯年回來，她才收了聲。

「拿錢辦事，我的任務完成了。」她看著孟斯年，笑著說出這樣一句話。

16

回酒店的路上，我和孟斯年都沉默了很久。

他選擇了如此直截了當的方式解決了我的疑慮。

「還離婚嗎？」他問我。

我沒有說話。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他又帶我去了格林威治天文台。

我和他從時間起點出發，並肩一起欣賞沿途風景。

我一開始並不知道他的用意，直到他突然牽住我的手。

「情侶分別站在線的兩側，然後牽手或接吻，寓意跨越時間和空間的結合。」

「小憬，你是不是也是知道這個傳說，所以當年才朝我伸出手？」

那個時候，我和他之間還隔著難以跨越的鴻溝。

二十五歲的孟斯年動了動口袋裡的手指，最終跟我說，我該回家了。

「我當時覺得自己很齷齪。」

「我以為你並不知道這個說法。」

常年沉默寡言的孟斯年，很少有這樣回憶過去的時候。

他的語氣幾近脆弱，「可不可以不離婚？」

17

回國之後，我搬回孟家老宅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沈阿姨見我不再提離婚的事，以為我和孟斯年終於解除誤會。

短暫的分居不過是小夫妻之間的情趣，她也樂得我在家陪她。

同樣在暗中欣喜的還有孟斯衡。

我放任他向我靠近，偶爾回應他說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話。

賭徒最擅長鋌而走險。

我的忍讓和退步，在他眼裡就像是一個信號。

所有的累積爆發在孟斯年剛結束一個大項目的夜晚。

孟宅陷入寂靜，我穿著睡裙下樓，去找在小廳獨酌的孟斯衡。

他抬頭，微醺的目光滑過我裸露的肩膀，帶著令人不適的黏膩。

我拿起流理台上的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遙遙舉杯和他相碰。

我們在默不作聲的默契里喝了一杯又一杯。

直到環境升溫，那雙善於偽裝的眼睛醞釀出懷念。

「孟斯衡，你記得那一晚嗎？」

孟斯衡思緒本就混沌，被我主動一提，說話也開始放肆了起來。

「當然記得。」

他朝我靠近，拉住了我的手，俯在我耳邊曖昧地笑：「你被我欺負哭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他黏膩的唇從我脖頸一路向下，留下刺目的紅痕。

我抬手撕掉睡裙, 抄起旁邊的酒瓶砸在了他的頭上。

紅酒清香蓋不住逐漸蔓延的腥氣。

孟斯衡意識回籠，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光著腳跌倒在碎裂的酒瓶上，不知過了多久，大廳的燈漸次亮起。

耳邊傳來沈阿姨的驚呼聲。

恰巧推門而入的孟斯年沖了過來, 將還在混沌之中的孟斯衡打倒在地。

在倫敦的時候, 孟斯年還問了我另外一個問題：

「我們以後，好好在一起可以嗎？」

當然可以, 但前提是拔掉橫在我和他之間所有的刺。

兩年前他們包庇了孟斯衡, 我不追究，權當報答這麼多年孟家的養育之恩。

我可以再走向他一次, 但這次我要獨一無二、只偏向我的愛。

18

孟斯衡入獄那天, 孟叔將我叫進了書房。

「小憬, 其實就算你不這麼做，斯年也不會放過斯衡。」

他遞給我一份文件, 裡面記錄著孟斯衡前幾年挪用公款的罪證。

「公司不是孟家人的一言堂, 貿然公布, 孟家在集團的地位必然會受到威脅。這兩年斯年一直在布局, 他只是在等一個時機。」

我以身⼊局的⼿段並不高明，也從來沒有想過瞞過誰。

可我沒有其他辦法。

我深知他們愛我，但我沒有把握這份愛會超過孟斯衡。

孟叔嘆了口⽓, 「說到底還是我們的問題, 你自⼩就是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

「還是我們做得不夠好。」

19

事情塵埃落定之後，孟斯年每天都會花很多時間陪我。

隔閡一點一點解開, 我和他的相處也越發輕鬆了起來。

華燈初上，我正在看書，他⾛到了我面前, 單膝蹲下, 視線與我平齊。

「睡覺了嗎？」

我「嗯」了一聲, 放下書爬上了床。

我理解的睡覺就是睡覺, 可孟斯年口中的睡覺不是這個意思。

他自身後擁住我。

穩⽽有力的心跳從我背後傳來。

「我一直欠你一段告⽩。」

他突如其來的話語嚇了我⼀跳。

「安憬，」他叫我的名字, 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我⽤了很多年，才明白你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不是責任, 不是將就。」

「從你十二歲來到這個家，怯生生地叫我⼩叔開始；從你在格林威治朝我伸出⼿開始；從你躺在我身邊，睡顏安靜得讓我覺得擁有全世界開始……你就⼀點⼀點, 把我的心占滿了。」

「所以，孟太太，」他眼底終於漾開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離婚協議書，我們可以撕掉了嗎？」

窗外月色正好，銀輝灑滿房間。

我翻身朝向他，看著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終於伸出手, 輕輕回握住了他。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交付。

「好。」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