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
「你是想問程醫生嗎?」
旁邊籠子裡的暹羅走了過來。
好帥,我小臉通紅。
我聽說,暹羅是泰國王子。
那王子……應該不會騙貓吧?
「程醫生人怎麼樣呀?為什麼他身上會有股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沒有吧。程醫生人可好了,我膀胱炎住院,是他醫好的我,還會大半夜和我談心……」
旁邊的橘貓突然站起。
「不好!」
「都怪程醫生,咪在公園裡呆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他抓來這裡了。」
「他拿針打咪,咪好痛好痛。醒來咪就失去了蛋蛋。」
「咪很痛苦,咪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
啊?程醫生這麼壞嗎!?
我不解地看向暹羅。
果然,王子就是好騙。
暹羅急眼了:「不是的!媽媽之前也送我來拆蛋。但是媽媽說,這是為了貓好,不是程醫生的錯。」
黃毛哥哥一臉憤怒,可泰國王子也不落下風。
兩貓各執一詞。
旁邊的奶牛坐不住了,過來主持公道:
「好了好了。你們不要再吵了。程醫生人這麼好,怎麼能在背後議論。」
它朝我伸了個懶腰:「咪小時候得了貓傳腹,主人都放棄了,是程醫生自己掏錢治的咪,還給咪找了新的主人。咪這次是來絕育的……」
奶牛貓說著,突然噤聲。
8.
程醫生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
手裡拿著藥,嘴角帶著微妙的弧度。
……他聽多久了?!
「你們幾個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我別開臉。
他蹲下,拆開手裡的湯包倒進碗里,推了過來。
一股濃烈的魚香飄進鼻子。
「你要多喝水哦,不然以後肚子還是會不舒服的。」
我看了眼碗,好香好香。
但還是撇開了頭。
「這麼怕水嗎?」
他輕聲自言自語。
「是不是以前溺過水?」
我震驚地抬頭。
媽媽已經把我的事全盤托出了嗎?
「要你管!」
就算你現在沒有那麼臭了,我也不會就此信你是個好人的。
「是嗎?」程醫生撓了撓我下巴。
我下意識想躲,但……有點舒服。
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根貓條。
我不要。
他撕開,遞到我嘴邊。
「都說了不要!」
我罵罵咧咧,貓條卻自己鑽進了我嘴裡。
……該死的,竟然有點美味。
好吧,媽媽說不可以浪費糧食。
我只好勉為其難地舔乾淨了。
媽媽在一旁捂嘴笑:「好久都沒有見甜甜這麼親人了。」
媽媽胡說!
咪明明對鄰居都很友善的。
9.
喝完湯包,外頭天已經黑乎乎的。
「我送你吧。」
程醫生脫下白大褂:「順路。」
媽媽耳根微紅:「這……多不好意思啊。」
「要不……順便在我家吃個飯?就當謝謝你今天的幫忙。」
我在貓包里爪子直刨。
「媽媽,不能帶陌生人回家!他是醫生,這是他應該做的。」
「好啊。」程醫生主動拿過裝著我的包。
「那吃火鍋吧,現在還來得及買菜。」
二十分鐘後,我蹲在廚房門口,看著面前兩個人擠在洗菜池前。
水聲嘩啦啦,我往後縮了縮。
程醫生看我一眼,低頭跟媽媽說了什麼。
他走去書房,拿起媽媽的板子戳戳戳,放到我面前。
球!有小球!我最喜歡的小球!
我沉浸在抓小球的世界裡。
很快,火鍋的蒸汽瀰漫開來。
我跳上媽媽的大腿,急得尾巴直拍餐桌。
「媽媽!你給他夾菜就算了,怎麼還笑那麼甜!」
「還有你,程醫生!別老盯著我媽媽!」
「看鍋!肉要煮老了!」
程醫生夾起一塊涼透的魚片,落在我面前的小碟里。
「清水煮的,沒放油鹽。」
我瞥了一眼,扭開頭。
哼,休想收買我。
三秒後,我悄悄湊過去,嗅了嗅。
聞起來……還行。
媽媽在頭頂上托著腮笑:「甜甜平時不這樣,真的。」
「我知道。」
程醫生往我碟子裡夾了一隻蝦。
「它只是想保護你。」
要你多嘴!
但那魚片和蝦……確實很鮮。
我小口小口吃完,坐在沙發上舔舔爪子。
一抬頭,程醫生從隨身包里掏出個東西。
是個羽毛逗貓棒,末端還掛著個小鈴鐺。
他蹲下身,輕輕晃了晃。
哼,幼稚。
鈴鐺叮叮響。
我已經長大了,早就不……
羽毛掃過我鼻尖。
……可惡!
我爪子一揮,撲了上去。
他手腕一抬,羽毛靈巧地躲開,又晃了回來。
我追著羽毛,在客廳里撲騰。
直到氣喘吁吁才停下。
我端坐好,舔舔洗臉巾開始洗臉,假裝剛才蹦跳的貓不是我。
程醫生收起逗貓棒,又從包里摸出個小魚乾,放在我面前。
「乖,下次複診還有。」
他起身告辭。
媽媽送他到門口,兩人在玄關說了幾句。
我趴在沙發上,看著緊閉的門。
……下次。
下次複診是什麼時候來著?
媽媽哼著歌回來,一把抱起我轉了個圈。
「甜甜,程醫生是不是很好呀?」
我把臉埋進她肩窩。
如果不臭的話。
還行吧。
就,勉強,還行。
10.
媽媽最近變得有些奇怪。
她突然頂著一頭捲毛回家,嚇得我從貓爬架上滾了下來。
媽媽怎麼炸毛了?是要跟我打架嗎?
「甜甜,媽媽好看嗎?」
她頂著那蓬鬆的頭髮對我笑。
走過來就要抱起我。
我嚇得弓起身後退。
「媽媽你不要過來啊!!!」
「嗚嗚嗚媽媽你怎麼捨得要打我!」
她愣了兩秒,摸摸自己的毛。
「甜甜是認不出媽媽了嗎?」
「媽媽只是換了個新髮型啦,媽媽還是媽媽。」
她蹲下來,朝我鼻尖伸出手背。
我嗅了嗅,還是那個安心的味道。
才把弓著的背稍稍放下來。
媽媽突然又翻轉了她的手,露出她亮閃閃的、新長出的爪子。
「看,媽媽還做了美甲,是不是很漂亮?」
爪子!?
媽媽對我亮爪子了!
我後退半步,想嚎不敢嚎。
只能伸出爪子,把媽媽的爪子推了回去。
媽媽,雖然你長出爪子了我很欣慰。
但是不要對我亮出來好嗎?
媽媽不為所動,爪子秀到我臉上。
「甜甜,你不喜歡嗎?上面有亮晶晶的鑽哦。」
我後退半步,抬起爪子朝向媽媽,然後慢慢把爪子收進肉墊里。
「媽媽看,先這樣,再這樣,就可以把爪子收起來了。」
我一遍遍重複。
媽媽笑瘋了,拿起那個叫手機的鐵塊對著我一頓拍。
她還說,過兩天要帶我去參加一個活動。
活動上有很多和我一樣有名的小貓。
我可以交很多朋友。
嘻嘻。
我有點期待。
11.
除此之外,媽媽身上的味道也變了,變得甜甜的。
特別是和程醫生待在一起時。
不,現在該叫程叔叔了。
程叔叔老是按家裡的門鈴,還給媽媽帶東西。
有時是宵夜,有時是新鮮的花束。
說是買多了,送媽媽的。
媽媽每次都很開心地收下。
我不懂。
真的有這麼湊巧嗎?竟然每次都能精準踩中媽媽的喜好。
他還經常邀請媽媽去他家吃飯。
當然,作為媽媽的護花使者,我也會一起去。
他還給我準備了專屬的小貓碟。
媽媽拿著小碟子左看看右看看,一臉滿意:「這小碗真可愛,小貓頭形狀正好夠甜甜把頭卡進去。」
我也很滿意,好想帶回家天天用。
程醫生端著清蒸魚走過來,笑起時嘴角的梨渦深深陷了進去。
「這碗可不能帶走哦,和其它餐具是一套的。」
我驚得抬頭。
他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媽媽:「這麼講究?」
程叔叔拉開抽屜,拿出兩副新的餐具放在桌上。
都是黃色邊沿勾線的陶瓷碗碟。
「今天我們用新的餐具。」
媽媽:「唔,確實像是一整套的。」
我懸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看來是我搞錯了。
人類怎麼可能聽得到貓在想什麼呢。
12.
晚飯後,我們照例下樓散步。
媽媽牽著我的繩,和程叔叔走在後面。
她說話輕輕軟軟的,程叔叔側耳聽著,偶爾低低一笑。
昏黃的路燈把他倆的影子揉在一起,長長地鋪在我面前的路上。
晚風格外溫柔,吹得我鬍子尖痒痒。
我低下頭,鼻尖擦過地面,尋找熟悉的氣味。
走到灌木叢旁時,我壓低嗓子。
「老吳!」
陰影里鑽出一隻狸花,是小區流浪貓群的老大。
「喲,甜甜警官,又下來視察呢?」
我抖抖毛,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用額頭去蹭它下巴。
「老吳,我想打聽個事兒。」
它回蹭了我一下,尾巴團起,端正坐下。
「絕育……疼不疼啊?」
老吳嚇得往後倒,像是聽到了什麼噩夢:「疼啊!」
它目光越過我,直直盯向身後的程叔叔,眼睛在黑暗裡像兩個小燈泡。
「就是你身後那個人類抓的我。怎麼?他也要對你下手了?」
「可能快了。」我耳朵耷拉下來。
「前幾天聽到他們商量了。」
「放寬心啦。」
同樣出來溜達的橘子姐姐湊過來。
它身後跟著拿牽引繩的趙姨姨,正和我媽、程叔叔在不遠處聊天。
「程醫生手藝好,恢復快,別太擔心。」
「媽媽說了,咱們母貓絕育了對身體好。」
我抖抖尾巴,湊過去蹭橘子姐姐。
嗯?
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絲怪異的味道。
我仔細嗅著,最後停留在橘子姐姐牽引繩上的某一段。
一股熟悉的、澀澀的血腥味。
淡淡的,卻很刺鼻。
「橘子姐姐,你剛才去哪兒了呀?」
「剛才?我陪媽媽去扔垃圾了呀。」
我咬住自己的牽引繩,輕輕拽了拽,把正在談話的媽媽拉到垃圾桶附近。
圍著那幾個綠色的大桶,我繞了好幾圈,嗅了又嗅。
沒了。
味道消失得乾乾淨淨,像被夜風吹散了一般。
真是奇怪。
「甜甜,怎麼了?」媽媽蹲下來,手心落在我的頭頂。
我用腦袋頂了頂她的手,繞著她小腿轉了兩圈。
沒事。
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13.
第二天,媽媽帶我去遠郊的公園參加活動。
她起了個大早,專門弄頭髮。
現在我懂了,那不是炸毛,是做造型。
程叔叔今天有外勤任務,不能和我們一起去。
媽媽雖然有點小失望,但還是哼著歌給我梳毛,試戴一個又一個的小帽子。
公園的草坪又大又軟,暖烘烘的陽光照在上面,散發著青草香。
空氣里飄著各種肉和寵物沐浴露的香氣。
一開始,我只敢縮在媽媽懷裡。
一隻脖子上也繫著攝像頭的美短跳上旁邊的凳子,湊過來聞了聞我。
「你好呀。」
我抬頭和它碰了下鼻子,算打招呼。
「你叫甜甜嗎?我看過你的視頻。」
旁邊一隻活潑的金漸層蹦跳著過來,倒在地上開始打滾。
「一起來玩兒呀,那邊有球球。」
它們的爸爸媽媽就站在不遠處聊天。
身上都散發著太陽般的味道,香香暖暖的。
是好人的味道。
我放下了心裡的警惕,跳到草地上。
腳掌踩在草坪上,軟軟的、痒痒的。
我追著一片隨風飛來的羽毛,又撲向金漸層的尾巴。
周圍滿是友善的氣味和叫聲,讓我幾乎忘了緊張。
忽然,風轉向了。
腥甜的鐵鏽味撲面而來。
是血。
剛才還在躍動的四腳突然緊繃起來。
是……那個男人?
我緊張到爪子摳進草地,不自覺朝著風來的方向低吼。
媽媽在十幾步外和金漸層的主人說話。
媽媽……媽媽可能有危險!
風繼續吹,血腥味愈加濃烈。
「甜甜?」金漸層歪頭叫我。
我來不及回應。
順著那股令我作嘔的味道,我垂下尾巴,小心翼翼地朝灌木叢挪去。
熱鬧的攤位漸行漸遠。
有兩位工作人員向我走來,想要將我攔回去。
「砰——!!!」
不遠處,一個小孩兒戳爆了他手裡的氫氣球。
巨響砸進我的耳中。
「嗷——!!!」
我什麼也顧不上,只扭頭狂奔,拚命逃離那聲音和濃郁的血腥源頭。
慌不擇路間,我聞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是程叔叔!
我拔腿狂奔沖向有他氣味的方向。
程叔叔近在眼前。
我正想撲進他懷裡,卻猛地剎住了腳。
他穿著灰色的外套,手裡提著個大大的工具包。
而那令我作嘔的血腥味,正從那隻包里散發出來。
陽光依舊很好,草坪那邊的歡笑聲模模糊糊地飄來。
可風穿過我們之間,帶來一層陰冷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