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被人看見文物散落在地還得了?!
然而,我慌張掃視四周,
壁畫、青銅貓頭鷹、鴛鴦大雁、銅人陶俑...全都好端端佇立在展櫃中,
連金縷玉衣也平躺在原處,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齊野沉吟了下,半信半疑地走近:「那你在自言自語什麼,你不會碰上啥不幹凈的東西了吧」
呵呵,猜對了。
但我只能含糊其辭,以免齊野大驚小怪連累我丟掉神仙兼職。
「別瞎說,我哼歌呢」
他繃緊的雙肩放鬆下來,將門完全推開:「沒事就好,嚇我一跳」
「一樓二樓我剛剛找你時看過了,沒問題,趕緊回值班室眯一會兒吧」
我這才注意到,時間居然已過了兩個小時。
飆升的腎上腺素一下降低,困意瞬間襲來。
我在值班室一覺睡到上午,
醒來時白班同學們已經各就各位開始工作了。
博物館恢復喧囂,
在耀眼的鎂光燈和嘈雜的人聲中,
我恍惚覺得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但我不再是昨天的我,
已信邪,已老實。
我做賊一般在二樓古代文物展館中穿梭,
對著手機里的備忘錄按圖索驥,
每找到一位「老鄉」,就在玻璃展櫃旁邊碎碎念:
「你哥/你姐/你大姨/你二舅在樓上等你,午夜子時,不見不散」
不慎被一位跟團來旅遊的小學生髮現,
他狐疑的目光鎖定我,
一把拽住導遊大聲舉報:「那個阿姨在和文物說話!」
導遊認出我身上的保安制服,尷尬地朝我笑笑:
「阿姨是工作人員,又不是瘋子,說謊可不是好孩子噢」
望著被拖走的小學生,我摁了摁突突跳的太陽穴。
說實話,
我都覺得自己瘋了,
竟然相信昨晚那麼離譜的夢境。
05
我深呼吸了幾次,
才敢邁進特展館,開始今天的巡夜。
館內光線昏暗、落針可聞,
經過門口的一尊唐代十一面六臂觀音像時,
從來不信鬼神的我退了回來,
虔誠祈禱從今晚起讓我清清靜靜把錢掙了,
可以的話,
再保佑我畢業後考公上岸,
順便中個彩票就更好了。
從入口一路走近出口,
沒有任何異常。
我腳下輕快起來,如釋重負地拉開出口大門,
一頭撞進一個梆硬的胸膛。
眼前的金星散去,
視線上移,魁梧的輪廓逐漸清晰——
是兩個面無表情的兵馬俑。
被我撞到的那個紋絲不動,
沒有眼瞳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慄,
「你個女娃,走路咋橫衝直撞咧」,他機械地張開嘴唇,「中原來的鄉黨,四在這裡吧?」
哈哈,
不是做夢,我沒救了。
高大的兵馬俑在我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我哆哆嗦嗦地往裡指:「是、是,他們都在裡面」
不對,怎麼感覺自己像給皇軍帶路的漢奸?
我咬著牙硬氣起來:「等會,你們不是在樓下嗎,誰讓你們上來的?」
我本來的計劃,是如果再次遇到文物攔路尋親,就把二樓三樓的展館門同時打開,給他們一些團聚時間。
但我還沒去開二樓展館的門,
兵馬俑...學會撬鎖了?
兵馬俑搖了搖頭,剛要開口,身後嗖地飛出一個黑影。
一隻青銅貓頭鷹扇著翅膀,
撲向婦好鴞尊。
「姐,俺在這可好哩,恁在老家咋樣啊」
兩隻貓頭鷹,抱頭痛哭,
正想活動活動筋骨的商代白玉老鼠,默默縮回了展櫃。
不等我消化眼前的畫面,
一件嚎得像開水壺的金縷玉衣撥開兵馬俑和我,徑直奔向入口處。
「二叔公!我爹沒在這,是我在這呢!」
兩件金縷玉衣一起 verver 哭,一件明顯比另一件黯淡許多。
無他,河北出土的這件曾經歷盜墓賊焚燒,玉片上殘留著火灼的痕跡。
河南玉衣抹了抹不存在的淚水:「俺的好大侄在哪嘞?不會被盜墓賊拆成片片賣了吧」
河北玉衣連連擺手:「我爹在河北博物院躺著吶,恆溫空調吹著、柔光燈照著,美得很」
一個接一個從二樓來的文物,找到了自己的親朋好友。
高雅展館爆改認親大會,
山河四省方言中夾雜著甘肅話、川渝話...甚至兩廣口音,
也不知他們彼此是怎麼聽懂的。
「還得感謝秦始皇的車同軌、書同文啊,否則你們古代寫字都沒法交流」
我抄著手蹲在門口感慨。
兵馬俑蹲在旁邊:「對啊對啊」
他倆是自告奮勇護送文物們上樓的好心路人,
很快就和體型差不多的兩件金縷玉衣混熟了。
四個人抓起周朝的酒器推杯換盞,聊得熱火朝天。
男人的友誼來得快去得也快,
三分鐘後,一個兵馬俑就用腦門抵著河南金縷玉衣:「什麼二世而亡,什麼楚漢爭霸,你給額再說一遍!」
另一個兵馬俑勸架:「唉呀,哪個朝代的結果都一樣,額聽見導遊講了,東漢末年分三國,他們漢室只剩一個中山靖王之後...」
河北玉衣唰地站起來:「我爹就是第一代中山靖王啊,什麼東漢,什麼三國?!」
晉代的陶瓷大鵝從旁邊走過,
縮著腦袋,安靜如雞。
06
我三兩下沒收了周朝的酒器:
「別打了!這玩意比你們加起來年紀都大,碰壞了你們賠嗎!」
四個人忿忿散開,誰也不再理誰。
像這樣的衝突還有很多,
比如金代的樂人俑在北宋書畫前流連忘返,忽地被一根畫軸迎頭痛擊、追得滿展廳跑。
我眼疾手快地抓住畫軸,徐徐展開,
岳飛真跡,
他老人家手書的「出師表」。
嗯,很合理了。
我掐著表,
一到該完成三樓巡邏的時間,就點開手機播放「難忘今宵」。
悠揚的歌聲響起,文物們依依惜別。
「跑起來跑起來」,我催促著,「特展到月底才結束,你們每晚都能見一面哈」
排隊出門的二樓文物一一向我報數,
清點無誤後,兵馬俑護送他們原路返回。
但我的工作還沒結束。
我看著並未落鎖的二樓展館大門,陷入沉思。
「你巡邏結束時,二樓展館鎖門了嗎」,我給齊野發微信。
齊野一個電話打過來:「當然,我反鎖過後才回值班室的,怎麼了?」
我沉吟了下:「那我巡邏這段時間,有其他人來過展館麼」
齊野嘆了口氣:「我正想問你是不是又斷網了,你一進展館,監控器就特別卡頓,真是奇了怪了」
...事情好像變得有趣起來了。
我一邊走向值班室,一邊回憶這兩天的經歷。
我之前被夜間奇遇嚇昏了頭,
一直默認是自己磁場特殊、導致監控器失靈,甚至用意念打開了二樓展館的門。
「不四,四有一個黑影摸進了展館,又迅速離去,沒把門關嚴」
兵馬俑搬起玻璃展櫃套在自己身上時說,
「額還當那四你哩」
我惴惴不安地盤查了一遍二樓的展品,
一樣沒少。
難道是我多心了?
監控失靈的確是意外而非人為,兵馬俑看到的黑影也只是錯覺?
我躺在值班室的摺疊床上輾轉反側,
夢裡都在舉著手電筒巡邏。
接下來的幾天,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值夜班,
不僅為文物團聚把風,
還每晚都盤查一遍展品。
文物們也很配合,
被我不小心漏掉的還會大發牢騷,以為自己不受遊客歡迎、要被雪藏了。
個別有抱負的,
例如中原博物院送來的第三件鎮館之寶——汝窯天藍釉刻花鵝頸瓶,
它高傲地命令我給博物館提意見:「俺是北宋皇室的御用品、唯一存世的刻花天藍釉瓷器、用來鑑別汝窯真偽的最權威標杆,四神雲氣圖都能做成冰箱貼,為啥俺不行?!」
我唯唯諾諾:「好的,我會向文創商店反映的,一定要冰箱貼嗎,雪糕可以嗎」
偶有一次,
在樓梯口遇到像是剛從辦公室出來的徐副館長,
他詫異地看著我對照清單打鉤,啞然失笑:「姜同學好認真呀,不過咱們館裡裝了自動報警系統的,不用這麼麻煩」
我不好意思地撓頭:「嘿嘿,您剛剛加完班?好辛苦啊」
他笑意更深:「沒辦法,老館長住院了,聽說還可能辦理提前退休,我就得多做一些」
07
一個月匆匆過去,
眨眼來到特展的尾聲。
明天,中原老鄉們就要回家了。
我看著銀行卡里日結的工資越積越多,
巡夜的時候都壓不住嘴角。
不過,監控系統依然是到我巡邏就卡死,
我和齊野跟徐副館長提過幾次,
他也找 IT 同事試圖修理過,然而收效甚微。
徐副館長打趣我:「那姜同學值班時要格外留心咯,不然萬一發生丟失損毀,就找你背鍋啦」
萬幸並沒出現意外,
我每晚都盤查展品,
一個也沒少。
「難忘今宵」再度響起,
商朝的青銅箭頭丁零噹啷地叩拜大祭司面具。
兩件金縷玉衣執手相看淚眼,
北宋與南宋的石人俑也摟作一團。
隋唐的仕女陶人互相安利著長安洛陽最時興的裝扮,不時還拉住趕著駝隊的胡商最後採購一番。
兵馬俑兄弟這幾天凈跟在一對北魏彩陶女俑後面了,
兩個女陶人手牽手並肩而立,都梳著高髮髻、打著粉腮紅,一看就是好閨蜜。
「俺跟恁不合適!」,女陶人們異口同聲地婉拒兵馬俑兄弟。
兵馬俑兄弟越挫越勇:「哪裡不合適,你說出來讓額死心!」
我:「哦哦,身高不合適,她倆太矮了,還沒你們一張臉大」
敦煌壁畫拓片上下來的飛天仙女,
還在圍著號稱「敦煌前之敦煌」的四神雲氣圖流連忘返,
有大膽的伸手撓了兩把白虎神獸的下巴,
我心頭一緊,剛要出聲阻攔,
白虎呼嚕呼嚕,仰面朝天地躺下了。
我:「...神獸為什麼一直響」
和我一樣格格不入的,還有一個倒霉蛋,
那支優雅的天藍色鵝頸瓶,
孤零零地立在展櫃中,
它有些不甘心地伸長脖子望向門口:「文物簡介里寫著俺是傳世不足百件的汝窯瓷器,那就說明俺還有姐妹兄弟,咋沒人來找俺呢」
汝窯是僅供北宋皇室的官窯,本就是精益求精的稀罕物。
金兵南下、汴京失陷後,汝窯成品和燒制技藝盡皆消失在戰火與煙塵中。
至於僅存的寥寥數件...
我怯怯地對手指:「那個,我查過了,大英博物館和冬宮博物館還有幾件和你形狀顏色相近的汝窯瓷器,國內的博物館裡應該沒了」
鵝頸瓶沉默許久,
輕輕嘆了口氣,
落寞的身影仿佛自帶 BGM:「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里」
其他樓層的文物一步三回頭地排隊而出,
我也不舍地最後看了一眼特展展館,掏出鑰匙準備將門反鎖。
「等等俺等等俺!」
青銅貓頭鷹撲棱著翅膀飛過來。
它是被首都博物館借調的那一隻婦好鴞尊,該回到二層展館去了。
「怎麼這麼慢,你姐姐捨不得你啊?」,我半開玩笑地催促它。
貓頭鷹呆呆地點點頭,又搖頭:
「是俺捨不得俺姐,俺跟她說了可多話,她都不理俺嘞」
我眼皮突地一跳:
「你說什麼?」
08
我奔到婦好鴞尊的展櫃旁,
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
寂靜的展館中,
我幾乎能聽見自己響如擂鼓的心跳。
它看上去一切如常,
除了怎麼叫都沒反應。
一連串令我短暫起疑的片段,
走馬燈一般閃過我的腦海。
突發心梗的老館長,
深夜失靈的攝像頭,
能夠打開展館大門的黑影,
並未缺失的展品,
以及,眼前這隻處處透著不對勁的貓頭鷹。
我艱難地得出一個像是天方夜譚卻再無其他可能的結論,
博物館出了內鬼,
而河南來的婦好鴞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