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死時,立遺囑將房產存款全給嫂子。
留給我的,只有淡淡一句:
「你沒孩子,要這些也沒用。」
嫂子闖進家中,暴力驅趕年邁體弱的我。
「滾啊,你們連結婚證都沒有,你有什麼立場堵在這裡?可笑!」
再睜眼,回到打工供沈文棟上大學那年。
這一次,我要他一無所有,爛在泥里!
1
「你白天扛水泥,晚上洗盤子,兩份工錢剛好夠供文棟上大學。」
煤油燈下,婆婆眉頭緊鎖,拉著一張臉看過來:
「你別怪我偏心,你嫂子要生了,家裡的錢得留著應急。你和文棟是夫妻,他要讀書,你不供誰供?」
臉上絲毫不見得知沈文棟考上大學時的狂喜,也沒有方才跟鄰居炫耀時的得意。
好似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不是她不願意供沈文棟上大學,而是實在沒法子了。
桌底,沈文棟緊緊握住我的手。
那手止不住地微顫,似是沒料到婆婆會這麼說,他難過,失望,卻又不知所措。
「雪雪。」
沈文棟艱難地擠出一抹牽強的笑。
很假。
很難看。
可但凡是個人都能看出,那眼底滿滿的,是對我的歉意與愛。
我猛地縮回手。
前世我就是這麼被騙的。
他的眼底有歉意,有愛意。
沒錯。
可細細看,更深處分明是算計、是貪婪!
那時,我想著夫妻二人,他上進,一恢復高考就考上名牌大學,婆家不願意供,我得幫他。
我白天去工地裝卸水泥,晚上去餐館洗盤子,一整天忙得跟個陀螺似的連軸轉。
一發工資,我就給他寄錢。
天氣冷,就給他寄棉衣棉服。
擔心他吃不飽,穿不暖,拖學習的後腿。
寒暑假他回來,也不讓他干一件家務。
沈文棟的確有讀書天分,畢業後留校,成了大教授……也和我沒話說了。
兩人沉默,相對到老。
他走後,我費心勞力主持完他的葬禮,讓他走得風光體面。
剛到家,準備坐下吃口熱飯,嫂子就闖進來,拿出他的遺囑,讓我滾。
遺囑上,沈文棟明確表示把房產和存款全部留給嫂子。
留給我的,只有淡淡一句:
「你沒孩子,要這些也沒用。」
我沒孩子嗎?
不,我曾經有過。
那時孩子還小,他做實驗忙著要某個數值,硬拉著我去實驗室計算,把孩子交給嫂子帶。
孩子半夜嗆奶,沒人發現,死了。
我怪他。
他說他也沒想到會這樣。
我怪嫂子,他斥:「嫂子也不想這樣,你沒看到她多自責嗎?」
我怪來怪去,最後竟然只能怪自己。
怪自己輕信他,輕信嫂子。
可看了遺囑,我才知道他竟然是在怪我。
怪我沒照顧好他的兒子?
哈哈哈,多可笑。
他怪我?
他竟然怪我!
難怪他一直不肯跟我說存摺密碼,說他都安排好了,到時候我就知道了,別提前操心。
原來,是這個安排啊。
我年輕時沒日沒夜地扛水泥、洗盤子,身體差。
嫂子拿著遺囑,「你們連結婚證都沒有,你硬堵在這裡,很招笑好不好?要點臉成不?」
大伯哥和兩個侄子人高馬大,二話不說拎起年邁體弱的我,丟出門外。
沒一會兒又過來扒我身上保暖的棉服,說要拆了做新的穿,不能便宜了我。
脫衣服時,嫌我不配合,對我拳打腳踢,「死老太婆,找死是不是?」
「你本來就只是沈家的保姆而已,怎麼認不清自己的身份?還想霸占主人家的財產不成?」
我被打到多處骨折,疼得起不了身。
許久,我咬牙忍痛,艱難站了起來。
可一生都圍著沈文棟轉,我不知道該去哪兒,也不知道該找誰幫忙。
最終活活凍死在寒冷的雪夜。
2
「供不起,那就不讀吧。」我冷淡道。
「什麼?」婆婆尖叫,「憑什麼不讀,那可是大學,你知道多重要嗎!」
嫂子上眼藥,「只可惜你大伯哥考不上,不然我砸鍋賣鐵,也要供他上。考上大學多不容易,夫妻得一條心啊。」
沈文棟眼睛陡然睜大,聲調急切:「雪雪,你不是最想我上大學嗎?」
「這不是沒錢嗎?」我攤了攤手,「那些活,我可幹不了。」
「放屁!」婆婆一腳踹翻板凳,「你在娘家洗衣做飯喂豬樣樣行,到婆家來就幹不了了?騙誰呢?」
我忍不住發笑。
看吧,這就是人性。
知道我身後空無一人,才敢這麼罵新媳婦。
我爸媽早年離婚,媽媽不知所蹤,爸爸娶了後媽,生了兒子,家裡早就沒我的位置了。
要是換個背後有父母撐腰的,她敢說這話嗎?
沈文棟倏地起身,拽著我離開堂屋。
屋外,寒風一吹,冷得我一激靈。
沈文棟神色認真:「雪雪,你供我上大學,我以後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沉默著,垂腦袋,玩手指,仍舊不吭聲。
他牽起我的手,含情脈脈:
「你在使小性子?還在介意那床棉花被給了嫂子?」
我終於掀起眼皮。
那是我存了許久的棉花和布,辛辛苦苦縫的冬被。
用料紮實,繡得也仔細。
可剛進沈家,被子就被他抱給了嫂子。
理由是嫂子懷孕,怕冷。
「嫂子不容易,我們是一家人,你不該這麼計較。」沈文棟嘆了口氣,寵溺地點了點我的鼻尖,「我明兒重新給你買一床。」
「不過,你這脾氣確實該改改,難怪你後媽老看你不順眼。」
我一愣。
眼眶一酸,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小時候,身上到處是後媽掐出的淤青。
她兒子吃香喝辣,而我只能吃喝涼水,吃野菜粥。
在家裡,我比狗睡得晚,起比雞睡得早,活乾得比牛還多。
這些事,沈文棟不是不知道。
他那時看著我,心疼得直抹眼淚,鬧著去跟我後媽拚命,質問她憑什麼這麼對我。
後來發展到一看到我身上有傷,就直接跑去揍我繼弟,給我報仇。
因為有他,後媽有所收斂,不敢對我再那麼苛刻。
可現在,他和後媽共情了。
愛果然能蒙蔽雙眼。
我以為的愛,原來這麼早就變質了。
比我前世想的還要早。
3
次日。
我睡得迷迷糊糊時,被子忽地被掀開。
沈文棟站在床頭,眉間不耐,「快起來,帶你去買被子,順便認路。」
供銷社。
我看被子時,沈文棟繞到另一邊,摸了摸橡膠鞋底和毛線。
「還挺緩和的,買兩雙吧,你回去勾一下,一雙給我媽,一雙給嫂子。」
他自顧自地把鞋底和毛線塞進我懷裡。
見我臉色不好,乾咳一聲解釋:「這樣你能更好融入她們,我去上大學後,你有什麼事,可以喊她們幫忙。走吧,買好了去看你打工的地方。」
走進小巷,七轉八繞,終於到了工地上。
剛靠近,漫天灰塵迎面襲來。
每個人都灰頭土臉的,咳嗽聲不絕於耳。
不少人一空下來就使勁捶腰。
我眼神一暗,曾經,我也是這樣咬牙強撐。
日日灰頭土臉,長時間吸入水泥灰,得了水泥塵肺,夜裡咳個不停。
腰常年酸痛,跟針扎似的,坐立不安,難以入睡。
「咳咳,就是這裡。」沈文棟嫌棄地捂住鼻子,「你記清路了吧?走走走,我們去餐館,這兒灰太多了。」
國營餐館後廚堆滿了盤子。
臨時洗碗工的手長時間泡在水裡。
泛白、褪皮、皺巴巴的,像泡發的老樹皮。
沈文棟掃了一眼沾上泔水的褲腳,緊緊抿唇,這可是他的新褲子。
「走吧,你明兒就來上班。」
我哦了一聲,「你先回吧,我留下來看看,熟悉一下環境。」
沈文棟嘴角不自覺上揚,連聲說好。
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我轉身,走向火車站。
售票員查詢,「去海市的票啊,最早是三天後。」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售票員手中塞了一塊錢。
「姐,麻煩你幫我留著,我後天帶介紹信來買。」
售票員眯了一眼,壓低聲音:「那你記得準時,後天中午前你要是沒來,票我就賣給其他人了,錢也不會還你。」
這是火車站裡默認的規矩。
火車票暫時搞定,現在的重中之重是介紹信。
沒有介紹信,火車票買不下來。
就算私底下高價買了別人的火車票,勉強趁亂上了火車,到了新地方,也會被當做盲流,遣送回來。
嚴重的,還會被拉去批鬥。
一路沉思,回到沈家。
我剛要推門,屋裡傳來沈母痛惜的聲音:
「你花這錢幹嗎?給她買這麼好的被子,不是浪費嗎?」
沈文棟輕笑:「我把被子帶去學校,哪是浪費?」
沈母聲音瞬間變得輕快:「我還以為你昏了頭,你心裡有成算就好!」
嫂子附和:「媽,小叔聰明著呢,您啊,就等著享福吧!」
屋裡笑聲不斷,分外和諧。
我一進屋,笑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