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鬧!」
我清了清嗓子,給陳捷兩兄妹也簡單介紹了一下三人。
陳捷性格外向,就喜歡人多熱鬧。
「那我們就一起玩吧!」
蘇子鋒和蘇子珊都說好。
輪到周亦懷表態時,只見他直勾勾地盯著陳序,仿佛要把對方盯出個洞來。
雙手插兜,直接掠過了陳序,徑直朝門外走去。
7
因為我肚子空空,陳捷陳序來的路上肚子也餓了。
我們去了花街邊上一家很有名的老字號甜品店。
蘇家兄妹先去看熱鬧了。
周亦懷一向討厭人擠人的地方,所以跟我們留在了店裡。
「你還要吃點什麼嗎?」
周亦懷剛開了局遊戲,隨意看了眼我手裡的菜單。
「你看著點就行。」
周亦懷是不愛吃甜食的,卻喜歡吃雙皮奶。
初中的時候,我短暫地喜歡上了烹飪。
第一次做的甜品就是雙皮奶。
做了好多,滿大院地送,就是沒給周亦懷。
他找過來興師問罪,問我為什麼就沒給他。
「你不是討厭吃甜的嗎?」
「唯獨喜歡吃雙皮奶。」
「好,以後做好了,我第一個給你送。」
想到往事,我不自覺地勾了抹淺淺的笑意。
估摸著周亦懷應該已經吃了個七分飽,我就幫他點了個小甜品。
紅豆雙皮奶。
等我們吃得差不多,蘇家兄妹也回來了。
「看我們遇到了誰?」
跟在他們身後的人我也認識。
正是高中的班花,林語藍。
見到我,她臉上的笑容滯了一下。
林語藍是典型的濃顏系美女,一雙桃花眼帶有凌厲感。
不過一眨眼,又是如春風般明媚的笑容。
笑起來時一對梨渦大大拉近了距離感。
「你是方舒宜吧?好久不見,你完全變樣了耶。」
她上下打量我,捂嘴笑道:
「沒想到高中時像男人婆一樣的你,也學會化妝打扮了。」
「不過,你這個粉底顏色不太適合你,太白了,和脖子有色差。」
「還有你這眼線,一高一低,顯得有些大小眼了。」
「你是橄欖皮,這個口紅也不太適合你。」
我有些錯愕地睜大眼睛,臉燒成一片,窘迫地拿手擋了擋臉。
不過很快我就反應過來,重新直起了背,坦蕩地抬起頭。
她真是一點沒變。
這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但我不再是那個三言兩語就能被她抹去自信,自卑地縮回到角落裡的人了。
我淡淡地笑道:「謝謝你的意見。」
然後眼神落到她的手腕上,「你這手錶還蠻好看的。」
林語藍嘴角的笑意僵了僵,眼神飄忽了一下。
林語藍是眾所周知的白富美。
有一次被我撞見她從一家鐘錶店出來之後,她開始對我處處針對。
笑話我新剪的頭髮,批判我新買的裙子,嘲笑我不夠淑女,鄙夷我的月考成績。
當然,她很聰明,說話很有語言藝術。
除了我,沒有人能察覺到她綿里藏針的惡意。
一開始,我還會嘗試著說出來。
同學們很驚訝,「怎麼會,她看著不是那種人,會不會是你想多了?」
在那之後,班上幾位女同學突然疏遠了我。
原本大大咧咧的我,開始自卑到塵埃里,變得內向。
一開始我始終不明白,是哪裡得罪了林語藍。
直到有一天那家鐘錶店被查封,我才知道,那家店專門仿製大牌手錶。
一個名副其實的白富美,怎麼會光顧這種店?
陳捷看了眼她的手錶,像是誇讚,其實意有所指。
「嗯,好表。」
林語藍嘴都有些氣歪了,找了個位置坐下,跟周亦懷打招呼。
「咦?你怎麼點了雙皮奶,你不是不喜歡吃嗎?」
「是啊,上次語藍從弗山帶的老字號祖傳配方雙皮奶,你都嫌棄得跟什麼似的。」
我這才注意到,周亦懷那杯雙皮奶,才吃了小半份。
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原來,他已經不喜歡吃了。
「我喜歡。」
我愣住。
周亦懷又大吃了一口,非常真摯鄭重地再次強調了一次這個微不足道的答案。
「我一直都喜歡。」
8
廟會人很多,陳序走在前面開路,時不時回頭提醒我注意。
陳捷的笑意帶有明晃晃的揶揄。
「也就是有你在,我也能蹭蹭這護花使者的待遇。」
我輕輕掐了一下陳捷的胳膊。
我當然能察覺到陳序對我的心思。
可我只把他當朋友。
陳捷也明白我的意思,所以並不會做什麼攛掇之事。
在陳序的努力下,我們占到了一個靠前排的位置。
後面一直有人想擠上來,我不經意地扶了下周亦懷的手臂。
很快,林語藍從我們之間插了進來。
人群擁擠,林語藍身材纖瘦,一直抓著周亦懷的手臂,才能堪堪站穩。
我看了眼林語藍手的位置,又見周亦懷一臉毫不在意,眸色也黯淡下去。
並沒有注意到,在我移開視線之後,某人的眸色比我暗得更深。
默默掙開了掛在他手臂上的手,並用眼神給予警告。
醒獅表演過去後,接著是非遺雜技團的表演。
火技演員朝我們的方向噴火時,前面的人嚇得連連後退。
猝不及防地一推,我沒站穩,往後倒去。
「小心。」
周亦懷的聲音很近,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
我感覺到我頭頂能碰到他的下巴。
肩膀上多了一雙手,穩穩地將我扶好後,雙手撐在前面的欄杆上。
這樣一來,我就變成了被他圈在懷裡的姿勢。
任旁人擠來擠去,也有周亦懷的雙臂幫我擋住。
我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看了看兩邊,才發現已經跟大家擠散了。
「他們呢?」
「不知道,等會兒找地方集合就行了。」
「你不找一下林語藍嗎?」
「她?」
周亦懷低頭看我,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找她幹嘛?」
隨後,他語氣又沉了幾分。
炙熱的語氣噴洒在我耳後,可背後卻頓時起了一陣涼意。
「怎麼,你想去找陳序啊?」
9
遊行表演結束。
我摸了摸口袋,想找手機和陳捷他們會合。
翻找了好一會,慌意瞬間湧上來,又摻著一股火氣。
「我手機被偷了!」
周亦懷拉著我的手腕,走到人沒那麼擁擠的地方。
被他掌心的溫度灼到,我下意識抽了下手,沒想到他抓得更緊了。
他威脅道:「要是連我都丟了,看你怎麼回去。」
這倒也是,我身上身無分文,連地鐵和計程車都坐不了。
「你再仔細找找,真的沒有嗎?」
我又仔細找了一遍,確定是丟了。
「算了,你聯繫一下蘇子鋒,看在哪集合,我們回去吧。」
周亦懷聞言,拿出手機點了幾下。
「怎麼說?」
「沒回。」
「你打個電話。」
「打了,沒接。」
周亦懷將手機放回口袋裡,指了指不遠處的廣告牌。
「要不要去看看那個?」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岐江輪渡夜遊煙花秀?」
「蘇子珊那麼愛拍照,肯定會慫恿大家去,說不定會在上面遇到他們。」
我持懷疑態度。
蘇子鋒和蘇子珊是地地道道的南城人,會對這種遊客項目感興趣?
不過陳序和陳捷可能會去,蘇家兄妹主隨客便,還真有可能。
於是我跟著周亦懷去買票了。
冬天天黑得早,火燒雲映在江面上,晃動著金光。
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有人靜靜欣賞這一抹赤霞。
有人覺得氣氛正好,深情相擁,落下一吻。
站在我們前面排隊的情侶大概正是熱戀期,旁若無人。
人在尷尬的時候就想玩手機。
可我的手機被偷了,只能四處看風景。
等上了船,我才發現這不是尋常的遊客船,而是輪渡餐廳。
服務生帶我們到座位坐下,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等會兒,這裡兩人一座,滿了就坐下一船,那我們可能遇不上他們。」
「是啊,那怎麼辦,已經上了賊船了。」
周亦懷接過菜單,淡定自若地點起了餐。
我環顧四周,發現要不是家庭出行,便是成雙成對的情侶。
「蘇子鋒還沒回你信息嗎?林語藍也沒找你嗎?」
周亦懷蹙了蹙眉。
「沒有。」
我迷茫地眨眨眼,也不知道他回答的是哪個問題。
這種餐廳主打的還是夜遊岐江和煙花秀的噱頭,東西並不好吃。
我味同嚼蠟,如坐針氈。
但……看到對面的人是周亦懷,我又希望這趟旅程能長一點。
待用完餐,天已經黑得徹底。
船也開到了指定的地方,煙花如期綻放。
金紅煙火,銀星碎芒,隱約是一匹馬的形狀,呼應了馬年的主題。
我看怔住了,突然聽見對面的人叫我。
「方舒宜,……」
煙花直衝夜空炸開,每一聲都震耳。
我只聽見他叫我,卻沒聽見後面說的什麼。
「你說什麼?」
他身子往前傾了一些,「我說,新年快樂。」
我笑了笑,「昨晚不是說過了嗎?」
「周亦懷,你也新年快樂。」
10
回到家屬院時,蘇家院子裡支起了燒烤爐,大家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看到我們回來,蘇子珊幽怨道。
「你們倆偷偷去哪玩了?信息不回電話不接的。」
我錯愕地看向周亦懷,他不是說蘇子鋒一直失聯嗎?
周亦懷理不直氣也壯,「船上信號不好。」
陳捷給我遞來剛烤好的烤串,「那你們吃了嗎?」
「吃了點。」
知女莫若閨。
陳捷一眼看出我的一反常態。
她把我拉到一邊,「什麼情況?」
我告訴她我手機被偷了。
她咂巴了下嘴,「少來!你說實話,他是不是你以前暗戀的那個人?」
我對陳捷沒什麼好隱瞞的,點了點頭。
陳捷嘆了口氣,「看來我哥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拗不過我哥,你就當他走個流程,不用有負擔,我哥這人心大。」
我沒明白陳捷的意思,就見陳序走了過來,陳捷又默默走開了。
「舒宜,我想你應該也能感覺到。」
陳序站得很直,通過緊繃的雙臂就能看出來他有多緊張。
「其實,我很早就開始喜歡你,但一直不敢跟你表白,現在你馬上就要畢業了,我也知道你實習在南城,如果我們能在一起,我也願意跟你一起留在南城……」
「陳序哥。」
陳序皮膚黝黑,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更襯得他的眼睛乾淨明亮。
我很真誠地接受了他的告白,但也很誠摯地拒絕了。
如陳捷所說,讓陳序走過這個流程,他也能沒有遺憾。
被我拒絕,陳序也只有一瞬的失落。
「其實,我也猜到了結果。」
「可是舒宜,就算你拒絕我了,我還是會遵從我的內心,但沒有你的允許,我永遠都不會越界,希望我們還能跟以前一樣。」
我點點頭,「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更喜歡的女孩子,我也會祝福你。」
我和陳序相視一笑。
但下一秒,我眼裡的笑意轉為吃驚。
因為周亦懷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手搭在陳序肩膀上,逐漸收緊,臂彎勒住了他的脖子。
一字一句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不住的慍氣和威脅。
「不會越界,那你怎麼敢親她?」
12
謊言終於東窗事發。
我頭都抬不起來,跟周亦懷解釋了真相。
「反正我媽也老讓我找對象,想著讓她以為我在談戀愛了,就沒把事情說清楚。」
社死,真的太社死了!
雖然我沒有故意引導,但的確有放任大家誤會的行為。
也不知周亦懷會怎麼看我,怎麼笑話我。
周亦懷許久沒有回應,我飛快地抬眼偷看了一下他的反應。
比起想像中的無語、可笑,他更多的是震驚。
那種要重塑世界觀的震驚。
「所以你跟陳捷……」
意識到周亦懷想歪了,我連忙擺手,又把陳捷親我的原因解釋了一遍。
「原來是這樣。」
周亦懷鬆了口氣,肩膀也沒剛才那麼僵硬了。
「原來,你沒有男朋友。」
什麼鬼,這有些幸災樂禍的語氣?
「我也沒有女朋友。」
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那邊,蘇阿姨清一色胡了。
屋內的驚呼聲和蘇阿姨揚眉吐氣的笑聲,讓我險些沒聽清周亦懷說的話。
「你、你說什麼?」
……
「我說過兩天的同學聚會,你去嗎?」
13
雖然離開南城三年。
但和高中的同學們一直保持著聯繫。
我也知道,大家每年都會同學聚會。
只是我大學在延城,家又搬到雲城,所以一次都沒參加過同學聚會。
大家聽說我今年回南城過年,說什麼都要我參加。
陳捷兄妹多玩了一天就走了,臨走時,陳捷給我透露了個消息。
「其實那天逛完花街回來,林語藍是想跟到家屬院來的,但是臨上車前,她又說不去了。」
「蘇子珊說,是有一回林語藍找藉口去家屬院找周亦懷,周亦懷生氣了。」
「還對林語藍說他不喜歡不熟的人到家裡去找他。」
「舒宜,我覺得你還有機會!」
聽到陳捷所說,我不得不承認內心有一絲欣喜。
也不得不承認,再見到周亦懷,還是沒出息地觸發了心動的信號。
但……
當初周亦懷誤以為我給他寫了情書告白,那鄙夷嫌棄的表情,我也實在忘不掉。
14
同學會這天,我到得比較早。
一開始還擔心幾年不見,再見面難免尷尬。
但事實上,見到印象中那個特困生、接梗王,進教室門必要跳高摸門框的踩點釘子戶。
如今都裝作大人模樣。
一對視,所有偽裝都破了功,很快就聊成一片。
林語藍到時,又成了圍繞的中心。
「班花不愧是班花,說我曾是你的高中同學,我都覺得我高攀了。」
林語藍笑得優雅,走到我身邊,親昵地挽著我的手臂。
「要我說,變化最大的還是方舒宜。」
她撩了撩我背後的卷髮,「你們看,以前留著蘑菇頭的方舒宜留起長頭髮,是不是跟變了個人似的?像個正經女孩了。」
「還特意做了下髮型,是不是想著多年不見,在大家面前驚喜亮相一下?」
「不過你這麼想是對的,咱們的老同學如今個個脫胎換骨,有人是醫學生,有人進了傳媒大學……」
「對了,誰能想到那個總是掛著綠鼻涕的小胖子,家裡是開造紙廠的,真是家大業大。」
「要是有機會,在咱們這群老同學裡找對象,知根知底,也不錯。」
「你說對吧,舒宜?」
又來了,一貫的審美霸凌的套路。
通過貶低別人,來獲得一種虛幻的優越感,再讓我陷入美麗羞恥的自證陷阱。
慣用玩笑話作為擋箭牌,去刺傷那些性格溫和、不善反擊的人。
用嘲笑別人來活躍氣氛,以此博取笑聲和認同,成為她社交的戰利品。
但是這次比以往更過分。
除了審美攻擊,還加上了拜金羞辱。
不過,在場的人,並沒有給到林語藍想要的反應。
只有幾個男生乾巴巴地笑著。
其餘人,都保持了沉默。
大家看上去,還保留著學生時期的天真。
但經過大學這個微縮社會的磨練,都成熟了不少,也長出了心眼子。
一個人說的話,既然會令人感到不適。
那就必是故意為之,那就是不恰當。
「你這麼說,就有點刻薄了吧?」
「是啊,女大十八變,喜歡打扮怎麼了?」
「你不也自詡吃不胖,實則早晚都跑健身房嗎?」
帶頭說話的,是高中時曾經跟我走得比較近的,名叫李遇。
當時我跟她說,我總感覺林語藍對我有種微妙的惡意。
她還不以為然,說我想多了。
後來,她跑去跟林語藍求證。
林語藍自是懂得周旋,把一切歸咎到我的自卑上。
讓大家覺得我是因為嫉妒林語藍,故意朝她潑髒水。
那個時候的大家,正是最容易被激發正義感和共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