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捂住嘴連連擺手。
又不自覺看向眼前的女主。
鵝蛋臉,優雅的花苞盤發。
搭配上 V 家的粉色高定收腰長裙。
完完全全的明艷千金模樣。
站在一身西裝筆挺的陸硯深對面,倒襯得我像個外來者。
心裡酸得厲害。
可誰叫人家是女主。
我默默後退兩步,沒等到第三步手臂就被人往回拉住。
完了,白退了。
陸硯深垂眸,目光幽幽。
「你要去哪兒?」
我摸摸肚子,又指了指不遠處的甜品台。
「餓了,想去吃點點心。」
「人反正都介紹過了,可以麼……」
我可憐巴巴地眨眨眼。
最關鍵的,還是不想當他和女主的電燈泡。
苟活也是活。
我現在這麼懂事,應該能留得久點吧?
陸硯深的臉色稍霽,眸光卻依舊不肯放鬆。
「去吧,別走遠。」
我忙不迭地點頭。
跑到甜點桌旁吃完這個,吃這個。
爭取將那點酸澀全化成食慾,吞進肚子裡。
吃到一半,沈子鈺晃到我身邊。
他是沈氏集團的小公子,性取向跟我相同,整天吊兒郎當的。
第一次見面,他說他喜歡跟漂亮的人做朋友。
我就是那個漂亮的人。
我覺得他頗有眼光。
就這樣他成為了我這個圈子裡,為數不多的朋友。
要知道可不是誰都願意跟金絲雀做朋友的。
「小晚,你來對手了啊,怎麼在這兒只顧著吃呀?」
沈子鈺朝我擠眉弄眼。
我知道他說的是徐婉瑩。
我嘴巴塞著布朗尼,無奈瞪他:
「你覺得我爭得過嗎?我只希望不要被趕出去就好……」
「陸硯深不至於吧。」沈子鈺愣住。
「這可說不好,男人心海底針嘛,」我繼續嚼吧嚼吧,滿心苦悶終於找到人訴說,
「我現在就煩惱怎麼被趕出去後,不至於流落街頭。」
「你說我幹什麼好呢,跟你說我最近賣了不少東西出去,在努力省錢哦。」
「現在想想,我其實還是有不少技能的,我之前去學了烘焙,那個美甲我也學了一點,還有……」
「那要不開店吧?」沈子鈺眼睛亮起來,像找到了十分有趣的事。
「你這麼漂亮我之前就想說開個美容院絕對賺,妥妥行走的廣告牌誒。我跟你說現在這個可流行了,我就常去。」
「可我還沒開過店……」
我有點猶豫。
「這有什麼,你別忘了我家就是搞文娛的,我來幫你。」
沈子鈺勾勾手指,十分自信的模樣。
「我怎麼可能讓我的好妹妹流落街頭呢?」
「男人那麼多,不行了咱就再換,這麼絕情的不要也罷。」
沈子鈺的仗義執言,讓我眼眶熱熱的。
仁義這一塊,沒得說。
可沒感動兩秒,眼前就壓下片高大的陰影。
陸硯深來了。
臉色依舊沒變好,甚至更差了。
誰惹他了?都有女主了還不知足?
我心裡頓時生了點氣。
「該回家了,晚晚。」
沒等我回答,我手邊又竄出個人影。
她挽住我的手,朝陸硯深嬌嗔:
「哥,你怎麼這麼急?我還沒怎麼跟晚晚說上話呢。」
是徐婉瑩。
這個認知把我嚇了一跳,僵在原地。
我還沒準備好。
怎麼就進入了女主打臉女配環節啊。
我不要啊!
07
徐婉瑩興致勃勃地貼著我繼續道:
「早就聽說我哥金屋藏嬌,現在終於見到真人了,」
她的手突然滑上我的臉蛋。
我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不是,彈幕也沒跟我說打臉環節還有這種肢體接觸啊……
「嘖嘖,怎麼這麼漂亮啊,」
「換我我也藏,嘿嘿。」
我嘿不出來,大腦有點宕機。
然後就感覺到徐婉瑩的手指緩緩下移,到了腰線,觸碰到一片冰涼。
她突然興奮道:
「我們的眼光很像呢,這條腰鏈我之前拍賣會也看中來著……」
完蛋了。
後面的話我愣是一個字沒聽清。
只抓住了關鍵詞,「眼光很像」還有「腰鏈」。
她是在暗示什麼嗎?
彈幕說的話,一下閃過腦海。
【都是因為謝晚什麼都要跟女主爭,又作又不知足才會被趕出去,流落街頭然後被騙去園區……】
應激似的。
我也顧不得體面,慌忙把腰鏈扯下來放在徐婉瑩手上。
「你喜歡,那就送你了。」
徐婉瑩愣住了。
場面有一瞬間的靜止。
「謝晚。」
我聽到陸硯深咬牙切齒地喊我的名字。
回頭一看,向來溫和的他此時臉黑如炭。
如果說之前的陸硯深是百分之六十的生氣。
現在就是百分百了。
不是,到底誰惹他了?
我能讓的都讓了,不爭也不搶。
這麼懂事的金絲雀上哪兒還能去找呀?
他還在這裡給我臉色。
我也生氣了。
直到他把我拉上車,我都冷著臉不跟他說話。
司機將擋板升起。
陸硯深睨了我一眼,冷聲道:
「知道錯了麼?」
我抱胸回懟:
「我沒錯。」
他不說話了,漆黑的眸子鎖住我。
眼底醞釀著說不清的情緒。
看不懂,反正夠瘮人。
我心一顫。
幸好在車上,陸硯深沒再做什麼。
我依舊冷著臉,扭頭看風景。
然後繼續冷著臉,換拖鞋回房間。
剛進玄關,手腕就被身後骨節修長的手掌攥住。
陸硯深隱在暗處,傾身過來將我抵在冰涼的門上。
下一秒,疾風驟雨般的吻襲來。
丟掉過往的溫吞,粗暴,帶著點懲罰的力道。
我迷迷糊糊被他攔腰抱起。
後來只覺頭腦昏漲,渾身陷在一團軟綿綿里。
偏偏身上的人還在不停逼問我。
嗓音沙啞。
「知道錯了沒?晚晚……」
「不認錯的孩子得接受懲罰。」
他粗糲的指腹,折磨人似的往下。
生理性的淚水溢出。
我發了倔,拚命搖頭。
陸硯深是個壞人。
我都做到這個地步了,他還在向我問錯,又要懲罰我。
之後還要把我趕出去……
我起碼跟了他好幾年,他怎麼可以這樣?
養狗養幾年都還有感情呢。
想到這裡,我越發委屈。
用了力氣,咬在他的肩膀上。
混著淚水,嘴裡又咸又澀的。
「我已經不亂花錢,能讓的也都讓了……」
我斷斷續續地哽咽,只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憐的金絲雀。
「我都這麼懂事了,你還要我怎樣?」
「陸硯深,你就是個大壞蛋!我討厭你!」
壓抑的情緒一朝爆發,再難停下。
我罵了許多不好聽的詞彙。
可陸硯深的動作卻意料之外地緩和下來。
他全盤接受了所有的謾罵。
只是一點又一點地將我的眼淚吞入腹中。
「我可以容忍你不願意花我的錢。」
「但謝晚,」陸硯深的額頭與我相抵,我看到他眼眶中與我相似的液體,
「你為什麼連我給你買的東西,都可以這麼輕而易舉地送人?」
「你就這麼……討厭我麼……」
不討厭的。
只是不想被趕出去,不想被你討厭……
我有好多想說的。
可都怪他,我的意識昏昏沉沉。
只顧著喘氣,實在說不出話了。
夜色深深,即將墜入夢鄉之際,我被裹進一片滾燙中。
無奈的嘆息,在耳畔響起。
「可我不需要你懂事呀,」
男人虔誠地低頭,像是侍奉珍寶般,在額頭處覆上很輕的一吻。
「我只想要你開心,寶寶。」
他說。
聽不真切。
但好熟悉的一句話。
08
小時候,也總有人對我說這句話。
「晚晚這麼漂亮,做什麼都可以,開心就好……」
爸媽這麼對我說。
弟弟也這麼說。
家裡不是很富裕,但事事都順著我。
為了我開心,他們給我買最漂亮的小裙子。
為了我開心,他們讓我吃最貴的蛋糕。
為了我開心,他們也不送我去上學了。
他們告訴我,漂亮的女孩才不用學那些東西,只用每天開開心心就好。
那段時間,我活得像個驕傲的小公主。
每天穿著各式各樣的小裙子,被爸媽帶著在小區里到處炫耀。
就像公主巡視領地一樣。
我可得意了,覺得爸爸媽媽果然跟那些重男輕女的父母不一樣。
對我比對弟弟好多了。
直到十八歲生日那天。
他們將一個姓陳的叔叔帶到家裡。
陳叔叔長得不好看,但很有錢。
家裡人都讓我對他好點。
我是個顏控。
但我忍了。
吃飯的時候,陳叔叔就坐在我的旁邊。
油膩的目光笑眯眯地注視著我。
他的爪子拿起杯酒,說要敬我。
他一步一步靠近。
我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無可退。
我的爸爸媽媽站到了我的身後。
他們也笑眯眯地望著我說:
「晚晚,陳叔叔這麼喜歡你,你以後就跟著他吧。」
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徹骨冰涼。
我感覺剛剛吃的蛋糕在喉嚨里變成了刀片。
想嘔。
血腥味猛地湧上來,連著眼淚一起。
我打翻了那杯酒,尖叫著說不要。
忘記是怎麼跑出家門的。
只記得冷風吹得我心臟都要冰掉了。
我像個行屍走肉一樣遊蕩在街上。
過了很久,電話響了。
先是爸爸的怒吼:
「翅膀硬了是不是,家裡為你花了那麼多錢,什麼吃穿用的不給你挑最好的來,你就不能懂點事嗎?現在連這點事都不願意為家裡做,老子白養你了!真是頭養不熟的白眼狼!」
然後是媽媽的哭訴:
「別怪你爸,最近家裡實在撐不下去了,你弟的學費到現在還沒著落呢。其實我們也是為你好,陳老闆有錢又疼人,你跟了他生活可不比家裡好嘛。」
「晚晚你仔細想想,家裡沒虧待過你吧,陳老闆也是我們精挑細選過的。媽不逼你,你不回來,我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好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被他們這麼一說,我像是天底下最大的惡人。
爸媽對我一直很好,我為了他們做點是應該的。
就這麼說服我自己,我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家門前。
卻聽到門裡面傳來的是跟手機里截然不同的,諂媚的聲音。
爸爸笑著說:
「陳總你可真有眼光,我們這丫頭可是這一片出了名的漂亮妞。而且書都沒讀過多少,我跟您說這女人讀了書心思就會變野,我們家丫頭就不一樣,那叫一個純啊!」
我愣在原地,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媽也跟著笑:
「陳老闆你就放心吧,那丫頭絕對會回來的。我們過去什麼都順著她,投入了那麼多錢,她花錢大手大腳慣了,早晚會想明白的。過幾天,自己就懂事地回來了。所以之前合作的那個數,你看看要不要再往上加點?」
那一瞬間,我才意識到自己原來不是什麼公主。
只是一頭年豬,一頭需要養得足夠肥美才能展示在顧客面前的年豬。
他們用寵溺,將我馴化成一件不知世事的商品。
將過去的每份禮物每筆開銷,都暗中標好了價格。
沒人告訴我,「開心」是要用「懂事」作為代價的。
過往的世界在不斷崩塌。
大腦嗡嗡作響,我只有一個念頭——
要快點逃離這裡!
逃得越遠越好!
逃到樓下回過頭,客廳的燈光在夜色里尤為明顯。
可那不是家了,是能將人拆吃入腹的魔窟。
十八歲生日的夜晚,謝晚沒有家了。
09
我逃到很遠,遠到爸媽找不到我。
他們給我打過幾次電話後就不打了。
他們說我是要逼死他們。
我就尖叫著說,那我也去死。
逃出來後,我的精神狀態都一般。
物質生活更是窘迫。
沒有像樣的文憑,我找不到正經的工作。
最後憑著一張臉蛋去做了模特。
模特掙得不少,可我偏偏早被養出了一身公主病。
花錢如流水,錢在手上留不下一點。
最窮的時候,經紀人帶我去了個介紹工作的酒局。
可去了以後,我才發現這不是什麼正經的酒局。
裡面的人是一個又一個「陳叔叔」。
他們都好醜。
說什麼只要我跟著他們就不愁錢。
這很現實,那時候我窮得都要啃樹皮了。
多麼諷刺,過去的馴養,似乎還是將我逼回了原點。
但那些人太醜了,就好像那晚的噩夢重演。
我嚇得再次逃了出去。
還是過不了自己那關。
以前看的動畫片里公主配的都是王子,我雖然不是真的公主,但也不能配個癩蛤蟆。
慌不擇路地,我撞上了陸硯深。
第一眼,好帥。
跟王子一樣帥。
第二眼,我想,如果要跟,我也得跟個這樣的。
所以我抬起頭,梨花帶雨地問:
「先生,你單身麼……」
確認他是單身後,我很心機地一下崴到了他懷裡。
小聲說:
「那我能跟著你嗎?」
他似乎很吃這一套,唇角彎起抹弧度,垂眸道:
「你是想跟我在一起?」
我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做帥哥的「跟」,怎麼也不虧。
他說:「好。」
於是,我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成為了陸硯深的金絲雀。
他很寵我。
寵到我都忘了有些東西是有代價的。
是彈幕的出現提醒了我。
不想再被拋棄,就要變得懂事聽話,學會忍讓。
這次我做了改變,可陸硯深卻說:
他不需要我懂事。
只要我開心。
我想不明白。
10
第二天醒來,陸硯深已經去了公司。
後面他雖偶有回家,但早出晚歸總跟我碰不上面。
而沈子鈺的行動力很強,開店的事已經幫我籌備得七七八八了。
我也跟著忙碌起來。
只是空閒下來,我總想起那晚陸硯深說的話。
開店的過程也並不是一帆風順。
初期花銷遠超預算。
我的小金庫有點捉襟見肘。
差點資金鍊斷裂的時候,有個神秘人突然給我注資了幾百萬。
甚至在開店宣傳方面,這個神秘人似乎還砸了不少錢。
通過彈幕,我才知道那個神秘人就是陸硯深。
我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按照劇情里,他不應該厭惡我的胡亂花銷。
為什麼還會給我主動投錢?
女主呢?女主不會生氣嗎?
彈幕在這方面也給不出很好的答案。
或許他是不一樣的呢?
我認真地回想了遍過去。
陸硯深給了我無數次零花錢,卻沒有一次限制過我的用途。͏
我拿這些錢考了駕照,學了烘焙。
甚至還重新撿起書本,嘗試回到校園。
我用這些錢將自己重新養了一遍。
不論我做什麼,陸硯深從沒說過不。
他只會站在我身後,笑著對我說:
「我們家晚晚,真棒真厲害。」
這樣的陸硯深,真的會像彈幕說的那樣,因為女主就嫌棄我多花錢,將我趕出去嗎?
還有那晚的話,我依舊沒想明白。
心跳突然躁動起來。
我想去見陸硯深。
不管什麼彈幕。
就跟他好好談一次。
或許是有什麼誤會也說不定……
這樣想著已經是正午了。
我做了份午餐,準備給陸硯深送過去。
陸氏集團之前我來過。
為了給陸硯深一個驚喜,我沒讓前台通知他。
一路暢通無阻地到達了總裁室。
門虛開了條縫,遠遠我聽到熟悉的女人聲音。
是徐婉瑩。
她聲音調笑:
「你可真寵謝晚,花了不少嘛。」
「開店注資 800 萬,線上營銷 500 萬,線下推廣 300 萬,還有……」
徐婉瑩報了一長串數字。
我後知後覺,這些數字正是陸硯深最近開店給我投的錢。
我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彈幕再次跳動起來。
【完了完了,女主是來算帳的,妹寶怎麼偏偏撞上這一幕啊啊!】
【之前我還懷疑這劇情是不是不對勁了,看現在這不沒變嘛!男主待會兒絕對要哄女主,女配要遭殃了……】
【不中了,宴會那一晚我剛磕上了妹寶和男主,怎麼這就 BE 了,心理委員我不得勁我真不得勁啊!】
【樓上的活該,非得磕個花錢無度的做精女配,要我說女配還不如現在回家洗洗睡,免得被趕出去太狼狽。】
我應該是要離開的。
可腳偏偏一步都挪不動。
似乎只有聽到那個答案,那句話才能死心。
時間像被無限拉長。
直到男人冷淡的聲音傳來。
他說:
「嗯,是花得有點多……」
大腦熟悉地「嗡」了一下。
我落荒而逃。
我覺得自己蠢極了。
同樣的事情,要經歷兩遍才長記性。
彈幕說的話雖然難聽,但是在理。
與其要被趕出去,那還不如我自己先回去收拾東西跑路。
人總該為自己著想的。
當初離開家最後悔的就是什麼也沒帶。
這次我可得帶夠本了。
我馬不停蹄地回到家裡。
將偌大的大平層理直氣壯地掃蕩了一遍。
拿完這個,拿這個。
做了這麼多年金絲雀,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累了那麼久的腰,要點補償不過分吧。
收拾的太多。
我甚至叫了個貨拉拉來幫我。
而落腳的公寓是沈子鈺之前就給我找好的。
就在店鋪附近。
本來是方便我開店。
現在倒方便我跑路了。
11
陸硯深離開公司的時候。
李秘書在一旁惴惴不安。
聽前台說,謝小姐中午來送過飯。
可看老闆這樣子,臉黑得依舊像三天沒洗過臉了。
一看就沒吃上。
而按日程表,今天中午老闆的繼妹過來有個 meeting。
那他有理由推測……
沒等他糾結多久。
陸硯深就陰沉沉發話了:
「發生什麼了?」
把猜測大致講了一遍。
他就看到向來沉穩的老闆一下變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