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我攢下來的。
差不多可以把這個月的欠款還清了。
我嘆了口氣。
接下來就該賺生活費了。
到門口,我卻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心中不由一陣懊悔。
早知道叫陰濕男陪我上來了。
梁晝沉還是那副矜貴模樣。
左臂的襯衫袖子很工整地挽到了手肘,
但卻隱隱露出一截紗布。
我隱隱有些幸災樂禍。
陰濕男還真把他打骨折了啊?
好樣的。
見到我,原本靠在牆上的梁晝沉直起了身。
他輕嘆了口氣:
「夏夏,我等你那麼久,你還是學不會主動啊。
「沒辦法,我只能自己來找你了。」
真是陰魂不散。
我不耐煩道:
「有屁就快放,別磨磨蹭蹭的。」
梁晝沉也不生氣,淡然點燃了一根香煙。
隔著煙霧,他語調冷靜地宣布:
「你哥又去賭了。」
我的腦中頓時炸開一道驚雷。
「他找你借錢了?多少?」
梁晝沉比了個手勢。
我閉了閉眼,努力維持著鎮靜:
「三十萬?
「我手裡有點錢,可以先還你一部分,給我幾天時間……」
「三百萬。」
我眼前一陣眩暈。
腳下踉蹌,差點摔倒。
梁晝沉伸手扶住了我,饒有趣味道:
「寶貝,這是在投懷送抱嗎?」
噁心、憤怒與洶湧如潮水的失望在我心裡翻湧。
我用力推開梁晝沉:
「你明知道他是什麼貨色。
「為什麼還要借他這麼多錢?」
梁晝沉緩慢地吐出一口煙霧。
看著它漸漸上升、消散。
他忽然淡淡笑了:
「多嗎?
「我覺得你遠不止這個價格。」
我猛地抬頭看他。
他眼眸中浸滿了瘋狂叫囂的占有欲,以及病態的渴望。
「夏夏,在我情竇初開的時候,你就拒絕過我的告白。
「我到現在都沒有想通,我到底有哪裡配不上你?
「你永遠那麼自由桀驁,我很期待你被我馴服的樣子。
「為此,我願意作出讓步。
「金絲雀多沒意思,把你困在我身邊一輩子才有趣。」
紅色的喜帖輕飄飄落在我面前。
多可笑。
訂婚宴的女主角,竟然到最後一刻才知情。
10
梁晝沉走後。
我終於不用再隱藏那些脆弱。
手背猛地感受到一滴炙熱。
我才發現,原來是掉了眼淚。
我還以為一切都在變好呢。
原來是我的幻覺啊……
明明向我承諾過會改的。
明明之前欠的債就快還清了。
我點開和哥哥的聊天框。
自從父母因車禍去世後。
我們很少說話。
全是我單方面的轉帳記錄。
前幾天,宴森突然給我發了句:
【夏夏,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你。
【都怪我沒能力。
【沒經營好公司,也沒能力賺很多錢,害得你和我一起吃苦。】
我說沒事啊,現在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
相依為命,哪裡需要對我說對不起。
現在看,估計是當時他又輸個精光。
只不過是賭徒清醒後的懺悔罷了。
一切都沒變。
他輸光家產還不夠,還要把妹妹也賣掉。
我擦乾淨眼淚,給宴森撥去一個電話。
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很嘈雜。
發牌聲、籌碼的碰撞聲。
我一字一句道:
「以後,我不會再管你了。
「你欠的債也和我沒關係。
「我絕對、絕對,不會嫁給梁晝沉的。」
11
這次我沒有再逃避。
無論遭受怎樣的痛苦,生活還是要繼續。
我依舊照常去酒吧上班。
盛寒經常來,每次都點威士忌酸。
我試探地問道:
「你是不是很喜歡檸檬?
「軟糖是這個味道,而且你也只喝威士忌酸。」
沒有問出口的是,我也經常在他的外套上聞到檸檬香味。
說話的時候。
盛寒的頭總是垂得很低。
聲音也很低。
「嗯,認定了就不想改。」
有新來的客人向我搭訕。
他開了瓶很貴的酒。
笑著問能不能換到我的聯繫方式。
這種事情已經遇到太多。
我正想開口拒絕,卻被盛寒打斷。
「姐姐,幫我開一瓶最貴的。」
客人錯愕地轉頭看他。
盛寒單手撐著臉,緩緩道:
「檸檬和醋一樣都是酸酸的。
「我也是一個比較喜歡吃醋的人。」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眼神會很冷。
另外那個客人面色尷尬地離開了。
吧檯的燈光正好照過來。
我被閃耀的火彩晃了下眼睛。
我才發現。
盛寒的左耳戴了鑲著鑽石的十字架耳釘。
和正經的白襯衫搭配。
很有反差,也顯得他更憂鬱了。
我笑了笑,對他說道:
「謝謝。
「你總是幫我解圍。」
盛寒過了好久,才下定決心般深吸了一口氣:
「那……
「今晚可以讓我送你回家嗎?姐姐。」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啊,他是想追我。
我頓了頓,還是拒絕:
「不行哦,會有人來接我。
「他也很愛吃醋。」
陰濕男不光愛吃醋,還會打斷情敵的手。
可怕得很~
盛寒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你男朋友?」
我定義了一下我和陰濕男之間的關係。
忍不住笑了。
「是主僕。」
12
今天提前下班了。
我剛想發消息讓陰濕男過來接我。
卻有一輛邁巴赫緩慢地停到我面前。
看到宴森。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他唇角揚起,心情很好的樣子:
「夏夏,終於等到你了。
「走,哥帶你去吃飯。」
我冷眼看著他:
「我說過,我不會再認你當我哥了。
「自己滾。」
宴森眉頭輕皺,無奈地搖了搖頭:
「夏夏,你怎麼還在說氣話?
「我都是為了你好。
「而且,晝沉喜歡了你那麼多年。
「嫁給他,你也能獲得幸福。
「你看,他今天放下了手頭的工作,就為了陪你。」
邁巴赫的車窗慢慢降下。
梁晝沉懶懶道:
「上車。」
我嫌惡地別開了臉。
可還沒等我拒絕。
宴森就強勢地拉住我的手。
打開車門,將我推到了梁晝沉旁邊。
梁晝沉陰沉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纏繞著我。
他低聲笑了:
「夏夏,無論你怎麼飛,我都會用籠子抓住你的。
「你看,你又回到我身邊了。」
13
飯桌上。
宴森和梁晝沉商量著周末的訂婚宴到底該如何舉辦。
甚至連我的禮服都是他們選定的。
我覺得我就像一個玩具。
任由他們對我的命運進行裁奪。
憑什麼擅自決定我的人生?
又憑什麼這麼自大,認定了我會屈服?
倘若我偏要反抗呢?
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惡劣的計劃。
行啊。
這場訂婚鬧劇倒是可以陪他們玩一玩。
而且,眼下就可以施行一個小小的報復。
我決定去買點瀉藥。
狠狠地灑進他們喝的紅酒里。
我忍住生理性噁心。
掛著笑容,輕輕拉了下樑晝沉的衣袖:
「你們先吃,我出去一下。」
他像是訝異於我的乖巧,翹著唇角點了點頭。
一出包廂。
我就拿出手機開始搜,最近的藥店在哪裡。
往左邊走……
我剛邁出一步。
突然有人從背後用手帕蓋住了我的臉。
刺鼻的味道襲來。
世界陷入了黑暗。
14
我是被手腕上透骨的涼意冷醒的。
房間裡沒有開燈。
我試探地動了動手臂。
卻聽到了鎖鏈晃動的聲音。
隨即,我的掌心傳來一陣溫熱。
潮濕的睫毛很眷戀地輕蹭了幾下。
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顯得格外陰鬱:
「寶寶,你醒了?」
哎——
陰濕男干這種違法的事情是不是已經得心應手了?
我有點無奈。
感覺自己像是在哄小孩:
「……是你啊。
「為什麼把我鎖起來?」
陰濕男低低笑了幾聲。
但卻帶著哭腔:
「寶寶,我以為你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了。
「原來只是我的錯覺啊。
「你一直在騙我,對不對?」
我有些詫異:
「我騙你什麼了?」
陰濕男的臉在我掌心埋得更深。
他提高了音量,語氣極盡偏執與陰鷙:
「為什麼要拋下我?
「為什麼要嫁給別人?」
可轉眼,態度又低卑到了極點:
「我真的沒辦法,寶寶。
「我留不住你,只能鎖住你了。
「以後只看著我好不好?只愛我好不好?
「求你,求你了……」
他好像真的很傷心。
那哄一哄,會不會好一點?
我動了動手指。
順著記憶中的位置尋找。
終於又觸碰到了他臉上那道起伏的疤痕。
「你想要我怎麼愛你呢?」
我俯身。
在疤痕上輕輕吻了一下。
「這樣夠不夠?」
淚水頃刻間濕潤了我的掌心。
我才發現。
是他很隱忍地哭了。
我用指腹為他一點點擦去淚水,輕聲道:
「我答應你,以後只看著你。
「可在黑暗中,我們見不到彼此。
「打開燈吧,盛寒。
「這麼久,我都沒有見到過你的臉。
「我說過,我不會害怕的。」
他的聲音顫抖著:
「……寶寶,你認出我了?」
「你身上的檸檬香氣,早就把你暴露了,笨蛋。」
15
人類能保存最久的記憶是嗅覺。
氣味才是時光機器。
三年前,我在美國讀本科。
異國他鄉,有人陪伴會沒那麼孤獨。
我和男朋友常去唐人街約會。
路過一家餐館時。
裡面傳來的劇烈爭吵聲讓我們停住了腳步。
服務員不小心打碎了餐碟。
正被老闆指著鼻子破口大罵,說要辭退他。
男朋友頗有些訝異:
「他怎麼在這裡打工?這麼巧。」
「你認識?」
他語氣平淡地敘述:
「哦,和我一個系的同學。
「他爸爸做實體生意的,原本做得很大。
「但這幾年經濟不好,前段時間因為欠債跳樓了。
「他家裡好不容易湊到了學費,但生活費還得自己掙。
「就在這禮拜吧,他租的公寓好像還被入室打劫了……
「真的蠻倒霉的。」
光是作為旁觀者。
我都感到,這樣的沉痛打擊簡直令人難以承受。
沉吟許久。
我扯了扯男朋友的衣袖,猶豫道:
「那……
「我們要不要幫幫他?」
男朋友似是無奈,捏了捏我的臉:
「喂,同情心那麼泛濫幹嘛。
「沒必要招惹別人的因果。
「世界上可憐的人那麼多,每個都幫,你忙得過來嗎?」
他說得也有道理。
可是。
已經見證到那份別人正在遭遇的痛苦了。
我發現。
我真的沒辦法做到坐視不理。
我想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男朋友在為我排隊買奶茶。
我藉口要去洗手間補妝。
又跑回了原來那家店。
我正好遇到。
剛剛那個人失魂落魄地從店門走出來。
我故意低著頭走路。
極為不小心地撞到了他的肩膀。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一剎那。
我聞到他白襯衫上很獨特的檸檬留香珠氣味。
「沒關……」
我連忙打斷:
「啊,我的粉底液好像還把你的衣服弄髒了。
「這是我剛買的三明治,就當我的賠禮,可以嗎?」
我抿了抿唇,很可憐地看向他:
「原諒我吧,拜託拜託。」
他像是覺得錯愕,眨了眨眼睛。
遲鈍地被動接受我硬塞過來的紙袋。
我心跳如擂鼓。
對他笑了一下就快步離開。
紙袋裡,三明治下面壓著 2768 美元。
那是我身上的所有現金。
……
那次在酒吧聽到盛寒的名字。
我當時覺得耳熟。
後來,果然在手機的聊天記錄里搜到了。
一年前,在美國談的男朋友已經成了前任。
偶爾他還會給我發消息。
拙劣地找共同話題。
【你還記得盛寒嗎?】
【這是誰?】
【就是我們以前在紐約唐人街遇到的打工服務生,和我一樣都是讀金融系的那個。】
【是他啊,怎麼了?】
【我才知道,這兩年他靠炒股把本金翻了 20 倍。他都已經成為我們教授口中的傳奇人物了,真的蠻厲害的。】
【確實。】
【但我也聽說,他好像為了救闖紅燈的小孩出了車禍,毀容了,好可惜。】
聊天記錄停止在這裡。
我卻莫名想起那年夏天在他白襯衫上聞到的檸檬留香珠氣味。
混合著陽光和沐浴露的清香。
組合成一種獨一無二的味道。
我再也沒有在其他人身上聞到過,它緩緩消散在我的記憶里。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命運無常。
而這些苦難並非我等凡人所能阻擋。
那時我在心裡無聲地附和——
是啊,好可惜。
16
此刻,盛寒打開了房間裡的燈。
光芒亮起。
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他的面部線條極盡完美,五官清朗俊秀,完全是濃顏系帥哥。
但從眼睛下面到顴骨。
突兀地出現一道將近 3 厘米的疤痕。
破壞了原本的精緻感。
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變淡了很多。
但還是無法忽視。
盛寒的眼眶還是紅紅的。
他自嘲地笑:
「姐姐,我還以為我藏得很好呢,原來你早就發現了啊。
「我的演技很拙劣吧,用盡各種方式試探……
「一邊控制不住那些陰暗的想法,一邊偽裝成正常人接近你。
「我也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卑鄙。
「可我真的太喜歡、太喜歡你了。」
盛寒跪伏在床邊,抬起頭仰視我。
他的臉上。
又掛上了那種悲傷又潮濕的表情。
「姐姐,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我就追逐著你。
「我想要找到你,也拼了命地掙錢,想把那些錢還給你。
「可我沒想到,會在同學的朋友圈看到你們的合影。
「我明白,你那麼好,有男朋友也很正常。
「但我還是好嫉妒,憑什麼他可以擁有你?」
說到後面。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有隱忍的不甘:
「我討厭他,卻控制不住地模仿他,學著他打了耳洞,戴一樣的耳釘。
「後來你們終於分手了,我想追你,可是臉被毀掉了,我覺得好醜……」
盛寒又哭了。
混合著不甘心與無可奈何的眼淚靜靜地流淌下來。
可他還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眼中儘是甘願沉淪的痴迷。
「其實臉上受傷的感覺和打耳洞差不多。
「沒有很痛。
「最痛苦的,是我害怕,是永遠都觸碰不到你,永遠失去你。」
我真的。
完全無法抵抗他的淚水。
我想替他擦眼淚。
可鎖鏈好短,我觸碰不到。
我放軟了聲音:
「我現在就在這裡,你不會失去我的。
「能不能把鎖鏈鬆開?」
這句話就像是按動了開關。
盛寒瞬間就有了應激反應。
他猛地站了起來:
「不行,鬆開了,你就會逃。
「你身邊總有那麼多壞男人,他們都想把你搶走!」
但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