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歲那年,我被沈知行趕出別墅。
死在一間十平米的出租屋裡。
警察在廢墟里找到我的身份證,還有一張皺巴巴的新聞剪報。
上面是沈知行和當紅女星的婚禮照片。
標題寫著:【金融新貴與影后喜結連理,堪稱年度最般配夫妻。】
他們不知道。
這位風光無限的沈總,十年前只是個在工地搬磚的窮小子。
我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
然後他把我推進了深淵。
再睜開眼時,我站在大學宿舍的穿衣鏡前。
距離我第一次遇見沈知行,還有四十三分鐘。
1
鏡子裡的女孩有一張乾淨得過分的臉。
皮膚白皙,眼神清澈,馬尾辮扎得一絲不苟,白 T 恤洗得發亮。
時年。
二十一歲的時年。
我抬手摸了摸臉頰,觸感溫熱真實。
指腹下的皮膚緊緻飽滿,沒有後來那些因為長期熬夜、營養不良而滋生的暗沉和細紋。
宿舍里很安靜。
這個時間點,室友們要麼去圖書館,要麼在社團活動。
上一世,四十三分鐘後,我會在去家教兼職的路上,遇到那個改變我一生的男人。
不。
是毀掉我一生的男人。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
李阿姨。
我接起來,對面傳來熱情的聲音。
「年年啊,阿姨給你找了個新的家教工作,時薪比之前高五十塊呢!
「就在建設路那邊,今天下午四點半試課,你趕緊過去啊!」
沈知行打工的工地就在建設路。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個路口,看見他被工頭推搡辱罵,蜷縮在牆角。
臉上帶著傷,眼神卻兇狠得像一頭狼。
鬼使神差地,我遞過去一包紙巾。
後來他說,那是他灰暗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善意。
善意?
我幾乎要笑出聲。
如果早知道那點善意會換來十年的囚禁、壓榨、背叛,最後落得慘死出租屋的下場。
我當時就應該頭也不回地走開。
「年年?你在聽嗎?」李阿姨的聲音有些疑惑。
「李阿姨,我今天身體不舒服,去不了了。這個工作您推了吧。」
「啊?可是——」
「謝謝阿姨,以後也不用幫我找了。」
掛斷電話,我把手機扔在床上。
窗外陽光很好,九月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
有學生抱著書走過,笑聲飄進來。
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樣。
只有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徹底改變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來,開始整理記憶。
現在是 2014 年,大四上學期。
父親還在世,母親身體還好,家裡雖然不富裕但還能維持。
我成績優異,已經保研本校。
如果沒有遇到沈知行,我的人生應該按部就班的讀完研究生,進入證券公司。
慢慢攢錢在省會買個小房子,把父母接過來。
平淡,安穩,正常的人生。
而不是像上一世那樣。
沈知行利用我的專業知識,在股市撈到第一桶金。
然後他開始接觸更灰色的領域。
高利貸、非法集資、內幕交易。
我勸他收手,他掐著我的脖子把我按在牆上,眼睛赤紅。
「時年,你以為你現在的好日子是怎麼來的?靠你那點工資?別天真了!」
後來他真的做大了。
成立了投資公司,洗白上岸,成了金融新貴。
而我也成為了隱患。
他開始疏遠我,不回家,手機永遠關機。
我堵在公司樓下,看見他和一個女明星從車裡下來。
他摟著她的腰,笑得溫柔又寵溺。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那天晚上,他回來了。
帶著一身酒氣,把我從床上拖起來。
「時年,我們分手吧。這套房子留給你,再給你一百萬,夠你以後生活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為什麼?」
「膩了。」
他點燃一支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你跟不上我的步伐了。
「我現在接觸的都是什麼人?女明星、名媛、企業家千金。
「你呢?一個每天只會對著電腦看 K 線圖的黃臉婆。」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後來我才知道,他要娶的那個女明星,是某位大佬的私生女。
這場婚姻能幫他打通最關鍵的人脈。
我成了絆腳石。
我不甘心,去他公司鬧。
他讓保安把我拖出去。
我坐在馬路邊哭,他站在落地窗前冷漠地看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再後來,父親查出癌症。
我到處借錢,求到他面前。
他讓秘書轉給我五萬塊,附帶一句話:「沈總說,這是最後一次。請你自重。」
父親沒救回來。
葬禮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一個人站在墓碑前,渾身濕透。
母親承受不住打擊,半年後也走了。
我賣了房子還債,搬進出租屋。
因為被他打壓,找不到正經工作,只能打零工維生。
直到煤氣罐爆炸。
直到我死在三十二歲。
直到我回到二十一歲。
鏡子裡,我的眼睛一點點冷下去。
沈知行。
這一世,我要看著你,永遠爛在泥潭裡。
2
下午四點整,我背上書包走出宿舍。
但我沒有去建設路,而是拐進了圖書館。
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攤開《證券投資分析》。
書頁上的字密密麻麻,我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眼睛盯著手錶。
四點十分。
上一世,這個時間我已經走到建設路口。
看見那個穿著髒兮兮工裝、蹲在路邊的少年。
四點二十。
工頭在罵人,把一疊鈔票摔在他臉上。
他沉默地撿起來,一張一張捋平。
四點三十。
我走過去,遞出紙巾。
他抬起頭,眼睛很黑,睫毛很長,左眼角有一道新鮮的傷口。
「擦擦吧。」我說。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才伸手接過。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冰涼。
「謝謝。」聲音沙啞。
四點四十。
我該去家教了。
走出幾步回頭,他還站在原地,捏著那包紙巾,像捏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圖書館的掛鐘指向四點四十。
我合上書,走到窗邊。
從這裡能看到建設路的方向。
太遠了,只能看到模糊的車流和人影。
但我知道,在那個路口,沈知行正經歷著他人生的至暗時刻。
沈知行,被全世界拋棄的滋味,好嗎?
你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人。
就像上一世,我在出租屋裡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你。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父親。
「年年,這個月的生活費打給你了,記得查收。你媽給你寄了臘肉,記得去拿快遞。」
父親的聲音淳厚溫暖。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上一世父親去世前,拉著我的手說:「年年,爸爸最對不起你,沒能給你更好的生活……」
不,爸爸。
是我對不起你。
是我引狼入室,害得我們家破人亡。
我努力讓聲音平穩,「爸,我找到實習了,以後不用給我打生活費了。
「你和媽媽多買點好吃的,別省著。」
「那怎麼行!你還是學生……」
我打斷他,「我真的可以。爸,你相信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父親嘆了口氣:「年年長大了。」
掛斷電話,我擦掉眼角的淚。
這一世,我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我要讓所有傷害我們的人,付出代價。
在圖書館待到六點,我去食堂吃了飯。
然後回到宿舍,打開電腦,開始研究股市行情。
2014 年 9 月。
我閉上眼睛,回憶這個時間點的關鍵信息。
現在是牛市啟動前期。
上證指數在 2300 點左右震盪,很快就會迎來一波大行情。
到明年六月,會衝上 5000 點。
而我記得幾隻妖股。
中車、樂視、全通教育……
這些股票會在未來幾個月里翻幾倍甚至幾十倍。
上一世,我就是靠這些,幫沈知行賺到了第一桶金。
我算了算手裡的錢。
父母給的生活費加上兼職攢的,一共八千塊。
我打開股票帳戶,把所有錢都轉了進去。
然後開始選股。
樂視網。
2015 年巔峰時市值 1700 億,現在才幾十億。
全通教育。
曾經的三百元大牛股。
還有……
我的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
微海科技。
吳偉。
這個人和沈知行走得很近,後來也因為非法集資進去了。
微海科技從上市時的神話,到退市時的廢墟,只用了一年多時間。
我冷笑。
這些所謂的創業英雄,骨子裡都是一樣的東西。
貪婪、不擇手段、踐踏規則。
但無所謂。
這一世,我要踩著他們的屍體,爬到足夠高的位置。
高到沈知行仰起頭,也看不到我的鞋底。
3
一周後的下午,我在證券營業部的大廳。
這裡擠滿了人,大爺大媽們盯著紅綠綠的螢幕,表情隨著數字跳動而變化。
牛市要來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
我坐在角落的電腦前,專注地看著 K 線圖。
八千塊本金已經變成一萬二。
漲幅超過 50%。
「小姑娘,你也炒股啊?」
旁邊湊過來一個大媽,熱情地問:「買的什麼票?給阿姨推薦推薦唄!」
我笑了笑:「隨便玩玩。」
大媽絮絮叨叨,「哎喲,現在的年輕人真厲害。
「我兒子跟你差不多大,整天就知道打遊戲……」
話沒說完,營業部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制服的人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年輕人。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知行。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灰色連帽衫,頭髮有點亂。
但那張年輕鋒利,帶著一種營養不良的蒼白的臉和桀驁不馴的眼神。
我死都不會認錯。
他怎麼會來這裡?
然後我想起來了。
上一世,大概也是這個時間點。
他因為打架被工地開除,走投無路時聽說炒股能賺錢,就來營業部想開戶。
但開戶需要身份證,他的身份證被工頭扣著押金。
是我幫他墊了錢,拿回身份證。
「我沒有錢還你。」當時他說,眼睛盯著地面。
「沒關係,等你賺錢了再說。」我傻傻地說。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你為什麼幫我?」
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他眼角的傷,可能是因為他蹲在路邊的樣子太像一條被拋棄的狗。
可能只是因為,二十一歲的我,還沒有學會對這個世界冷漠。
「需要幫忙嗎?」我聽見自己說。
記憶如潮水湧來。
我猛地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滑鼠。
不能讓他看見我。
「先生,開戶需要身份證。」工作人員的聲音傳來。
「我……身份證被扣了。」沈知行的聲音很低,帶著難堪。
「那沒辦法,規定就是這樣。」
「我可以寫借條,我以後一定會還……」
「抱歉,真的不行。」
周圍有人在看熱鬧,竊竊私語。
「穿成這樣還來炒股?」
「估計是想一夜暴富想瘋了。」
沈知行的背脊僵直。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想像出他咬緊牙關的樣子。
自尊心比天高的少年,最受不了這種羞辱。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一刻站出來的。
這一世……
我坐著沒動。
甚至把椅子往後挪了挪,讓前面的大媽完全擋住我。
沈知行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腳步很快,幾乎是逃跑。
就在他經過我這一排時,突然停住了。
我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他看見了?
不可能。
我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而且這一世我們從未見過,他不應該認得我。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強烈得讓人窒息。
「沈知行!」門口有人喊他。
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一臉精明相。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王振海。
沈知行後來的軍師,專門幫他處理灰色業務的人。
放高利貸、暴力催收、做假帳。
什麼髒活都干。
原來他們這麼早就認識了。
「你怎麼在這兒?」
王振海走過來,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膀,「走,哥請你吃飯。」
「王哥,我……」
「別廢話,走吧。」
沈知行被半推半拉地帶走了。
我鬆開滑鼠,手心全是汗。
原來軌跡還是會重合。
即使沒有我,沈知行也會遇到王振海,走上那條路。
但不一樣的是,這一世,他沒有了我這個跳板。
沒有了那些精準的股票信息。
沈知行,讓我看看,只靠你自己,能爬多高。
4
十月底,我的帳戶資金突破了五萬。
其中三萬是盈利。
我選了四隻股票,輪動操作,精準地踩准每一個波段。
營業部里開始有人注意到我這個很會炒股的小姑娘。
「年年,今天買什麼?」大媽們圍過來。
我笑了笑,指指螢幕:「這個,還有這個。」
「聽你的!」
她們現在叫我小股神。
我沒有藏私,願意分享一些分析。
不是因為善良,而是我需要名聲。
在這個行業里,名聲就是資源。
果然,有一天,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找到我。
他遞過來名片,「林小姐是嗎?我是華信證券的張經理。
「聽說你對市場判斷很準,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公司實習?我們正在招助理研究員。」
華信證券,省內最大的券商。
上一世,我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這裡。
後來為了幫沈知行創業,我辭了職。
我接過名片,「有興趣。謝謝張經理。」
「那下周一來面試吧。」
他頓了頓,「不過林小姐,我多問一句,你這些分析……是自己研究的,還是有……」
「自己研究的。我保研本校金融系,導師是陳建國教授。」
陳教授是業內大牛,這個名字很有分量。
張經理眼睛一亮。
「原來是陳教授的高徒!那沒問題了,周一來找我,就是走個流程。」
送走張經理,我呼出一口氣。
第一步,順利。
有了華信的實習經歷,畢業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更重要的是,我能接觸到更多的信息和資源。
而這些,都不會再分給沈知行一絲一毫。
走出營業部時,天色已經暗了。
深秋的風很涼,我裹緊外套,往公交站走。
路過一家大排檔,喧鬧聲撲面而來。
我無意中瞥了一眼,腳步頓住了。
靠里的桌子,沈知行和王振海在喝酒。
桌上擺著幾個空啤酒瓶,沈知行的臉已經紅了。
王振海摟著他的肩膀,正在說什麼,表情興奮。
沈知行低著頭,手指摩挲著酒杯。
然後他抬起頭,笑了。
那笑容很年輕,帶著點痞氣,眼睛裡卻有光。
一種看到希望的光。
我知道王振海在說什麼。
「兄弟,跟著哥干,保證你一年買車,三年買房!」
「那批手機,轉手就能賺這個數!」
「放心,路子我都打通了,穩賺不賠!」
上一世,沈知行的第一桶金,就是從倒賣走私手機開始的。
本錢是王振海借給他的高利貸,月息百分之二十。
他賺了錢,還了債,也從此被套牢。
因為嘗過快錢的甜頭,就再也看不上踏踏實實賺錢了。
後來他跟我說:「時年,你不懂。
「窮過的人,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富起來。
「什麼道德,什麼法律,都是狗屁。」
我看著那個笑容,心裡一片冰冷。
沈知行,你會走上同樣的路。
但這一次,沒有我幫你善後,沒有我提醒你風險,沒有我在你踩線時拉住你。
你會走得更快。
也會摔得更慘。
公交車來了。
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車子啟動時,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知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側臉的線條在霓虹燈下有些模糊。
有那麼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後的他。
在五星級酒店的落地窗前,端著紅酒,俯瞰城市夜景。
然後轉身,對穿著婚紗的女明星說:「我終於配得上你了。」
配得上?
用我的青春、我的人生、我全家人的命運鋪路,才換來的配得上?
我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沈知行,這一世,我會讓你知道——
從泥潭裡爬出來,和踩著別人的屍體爬出來,是兩回事。
而你,只配爛在泥潭最深處。
5
華信證券的實習很順利。
張經理把我安排在研究部,跟著一位資深分析師做助理。
工作內容很基礎,
整理數據、寫會議紀要、做簡單的行業分析。
但我做得極其認真。
「小林啊,你這份關於網際網路金融的分析報告,寫得比正式員工還好。
「特別是對風險點的把控,很敏銳。」
帶我的劉老師誇讚道。
「謝謝劉老師,還要多學習。」
我謙虛地說,心裡卻清楚,這些敏銳,是用上一世的血淚換來的。
2015 年那場股災。
多少配資爆倉的人跳樓。
沈知行卻在那場股災中賺得盆滿缽滿—。
因為他提前得到了消息,不僅自己清倉,還反手做空。
你看,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公平。
但這一世,我要用這種不公平,來對付製造不公平的人。
十一月中旬,公司年會。
地點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級酒店。
實習生本來沒資格參加,但張經理特意給了我邀請函:「小林,多認識些人,對你有好處。」
我穿著用第一筆工資買的黑色小禮裙,化了淡妝,站在宴會廳角落。
水晶燈璀璨,衣香鬢影。
金融圈的男男女女們舉著香檳,談笑風生。
話題離不開股市、房價、政策風向。
「聽說央行要降准了……」
「創業板還能漲,至少看到 3000 點。」
「我重倉了一隻票,內部消息……」
我安靜地聽著。
這一幕太熟悉了。
上一世,我也站在這樣的場合。
但那是沈知行公司的年會,我是作為老闆娘出席的。
所有人都知道我只是個擺設,真正的權力在沈知行手裡。
那些恭維、奉承、曖昧的眼神,都是衝著他去的。
而我像個花瓶,站在他身邊,笑得臉都僵了。
「時年?」
一個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轉頭,對上一雙驚訝的眼睛。
男人三十歲左右,穿著合身的西裝,戴一副無框眼鏡,氣質溫文儒雅。
我認識他。
顧清河。
華信證券投行部總監,後來去了深交所,三十五歲就成為最年輕的副所長。
在金融圈裡,他是真正的清流。
專業過硬,作風正派,從不參與那些灰色交易。
上一世,我們有過幾面之緣。
他曾經委婉地提醒我:「林小姐,沈總的一些操作……風險很大,你要多留心。」
當時我沒聽懂,還覺得他多管閒事。
後來沈知行出事,第一個站出來呼籲徹查的,就是顧清河。
「顧總。」我點頭致意。
「你認識我?」顧清河有些意外。
「聽劉老師提起過,說您是公司最年輕的總監。」
他笑了笑。
「劉老師過獎了。你是……研究部的實習生?」
我點點頭,「是。」
他讚賞道,「我看了你寫的那份網際網路金融報告,很有見地。
「特別是對監管風險的預判,不像一個大四學生的水平。」
我心裡一緊。
是不是表現得太過了?
「我導師是陳建國教授,跟著他做過相關課題。」我把功勞推給導師。
顧清河點頭,「陳教授啊。難怪。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報告里提到的某些平台可能涉及自融和資金池,這個判斷很大膽。有依據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顧清河的眼神很乾凈,帶著純粹的專業探究。
上一世,這樣的人太少了。
沈知行身邊都是王振海之流,為了錢什麼都可以出賣。
「有一些數據支撐。但我沒有實證。」我謹慎地說。
顧清河若有所思,「這個領域確實需要規範。
「如果有更多像你這樣清醒的從業者,市場會健康很多。」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畢業後如果有興趣,可以來投行部。我們缺有想法的年輕人。」
「謝謝顧總。」
我接過名片,指尖碰到他的,溫暖乾燥。
就在這時,宴會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人簇擁著一個年輕人走進來。
我的呼吸停了。
沈知行。
他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西裝,牌子是廉價的國產貨,袖口還留著商標。
頭髮用髮膠梳得油膩。
臉上帶著故作鎮定的表情,眼神卻在四處打量,泄露出一絲慌亂和貪婪。
王振海跟在他身邊,一副這是我兄弟的模樣,逢人就介紹。
「這是沈總,做電子產品的,年輕有為!」
周圍人禮貌地點頭,眼神里卻帶著輕蔑。
誰都能看出來,這是個硬擠進圈子的暴發戶。
「他怎麼來了?」旁邊有人小聲議論。
「王振海帶進來的吧。聽說最近在倒賣手機,賺了點小錢。」
「這種場合他也配來……」
沈知行的臉色有點難看,但還在強撐著笑容。
王振海拉著他到處敬酒,說著蹩腳的奉承話。
有人敷衍地碰杯,有人直接轉身走開。
我站在陰影里,靜靜地看著。
看著他笨拙地模仿別人的舉止,因為一句客套話就眼睛發亮,被冷落後咬著嘴唇。
真狼狽啊,沈知行。
上一世,你也是這樣開始的嗎?
不,不一樣。
上一世,這個時候我已經在你身邊了。
我會教你品酒,教你社交禮儀,教你如何看起來像個體面人。
你會進步很快,因為你有天賦。
學習如何偽裝、如何利用人的天賦。
但這一世,你只有王振海。
一個同樣出身底層、滿身江湖氣、只會教你怎麼鑽空子的人。
你們倒是絕配。
「認識?」顧清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收回目光。
「不認識。」
顧清河微微皺眉,「那個穿灰西裝的年輕人,王振海最近經常帶他出來,說是做生意的。
「但我查過,他們的公司連註冊地址都是假的。」
我心臟一跳。
顧清河已經注意到他了?
「顧總的意思是……」
顧清河笑了笑,「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圈子裡,什麼樣的人都有。
「有的人想做事,有的人只想撈錢。
「時年,你要記住,金融的本質是資源配置,不是賭博。」
他說得很誠懇。
我點頭:「我記住了。」
宴會還在繼續。
沈知行和王振海轉到了我們這邊。
王振海看見顧清河,眼睛一亮:「顧總!好久不見!」
他拉著沈知行擠過來。
「顧總,這是我兄弟沈知行,做電子產品的。知行,這是華信的顧總監,年輕有為!」
沈知行伸出手:「顧總好。」
顧清河禮貌地握了握:「沈總。」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我。
沈知行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靜止了。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出水晶燈細碎的光。
那張臉太年輕了,還沒有後來那種掌控一切的傲慢和冷漠。
但眼神深處,有一種熟悉的東西。
狼一樣的野心和掠奪欲。
他在打量我。
從頭髮到臉,到禮服,到手裡的香檳杯。
評估,算計。
像在看一件商品。
上一世,他第一次見我時,也是這樣的眼神。
只是那時候,我遞出了紙巾。
而現在,我面無表情。
「這位是……」
沈知行開口,聲音刻意壓低,試圖顯得沉穩。
「研究部實習生,時年。」顧清河替我回答。
沈知行伸出手,「林小姐。幸會。」
我看著那隻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腕上戴著一塊仿名牌表。
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污漬。
可能是機油,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上一世,這雙手曾經溫柔地撫摸我的臉,也曾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
曾經為我戴上戒指,也曾在離婚協議上籤下名字。
我抬起手。
沒有去握他的手,而是將香檳杯換到另一隻手。
「抱歉,手滑。」我淡淡地說。
沈知行的表情僵住了。
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王振海趕緊打圓場。
「哈哈,小姑娘緊張。顧總,咱們去那邊聊聊?我有個項目想請教您……」
顧清河看了我一眼,對沈知行點點頭,跟著王振海走了。
留下沈知行一個人。
他收回手,插進褲兜。
眼睛盯著我,眼神里有難堪,有惱怒,還有一絲探究。
「林小姐對我有意見?」他問,聲音很冷。
「我們認識嗎?」我反問。
「不認識。」
「那為什麼要有意見?」
他被噎住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周圍有人在看這邊,竊竊私語。
沈知行的耳朵紅了。
是羞恥,也是憤怒。
我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克制。
這個年紀的沈知行,自尊心薄得像紙,一戳就破。
「林小姐在哪所大學?」他突然問。
「有關係嗎?」
「隨便問問。」
「不方便說。」
一句比一句冷。
沈知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就在這時,顧清河回來了:「時年,張經理找你。」
「好。」我轉身就走。
沒有再看沈知行一眼。
但我知道,他的目光一直釘在我背上。
像毒蛇的信子。
走出宴會廳,顧清河低聲說:「你剛才很不客氣。」
「我不喜歡那個人。」我實話實說。
「為什麼?」
「眼神不正。」
顧清河笑了。
「你看人很準。那個沈知行確實有問題。
「王振海最近在幫他搭線,想接觸一些灰色資金。
「我提醒你,離他們遠點。」
「謝謝顧總提醒。」
我們走到電梯口。
顧清河突然說:「時年,你有時候不像一個大四的學生。」
我心裡一凜。
他看著我的眼睛,「太冷靜,太清醒,太防備。好像經歷過很多事。」
我垂下眼帘。
「可能因為,我家裡條件不好,懂事早。」
「也許吧。」顧清河沒有追問。
「總之,保護好自己。這個圈子,吃人不吐骨頭。」
電梯門開了。
我走進去,轉身。
顧清河站在外面,朝我揮揮手。
門緩緩關上。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
我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沈知行,我們終於見面了。
但這一次,我不是你的救贖,不是你的階梯,不是你可以隨意利用然後拋棄的工具。
我是你的噩夢。
是你永遠也碰不到的光。
是你窮盡一生,也填不平的深淵。
6
年會之後,我開始刻意避開所有可能遇到沈知行的場合。
但這座城市太小了,金融圈更小。
十二月初的一個下午,我在公司樓下咖啡廳改報告。
玻璃門被推開,風鈴叮咚響。
我抬起頭,看見沈知行走進來。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好些。
深藍色夾克,黑色休閒褲,鞋子是某運動品牌的打折款。
頭髮沒有抹髮膠,自然地垂在額前。
少了故作成熟的油膩,反而顯得更年輕,甚至有點青澀。
如果我不知道他後來是什麼樣的人,或許會被這張臉迷惑。
他在櫃檯點單,聲音很低。
然後端著咖啡轉身,目光掃過整個店面。
看見我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徑直走過來,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下。
「林小姐,真巧。」他說,語氣很隨意,像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我沒說話,繼續敲鍵盤。
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這家拿鐵不錯。林小姐常來?」
「沈先生有事嗎?」我抬眼看他,語氣冷淡。
他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揚。
「沒事就不能聊聊天?上次年會,林小姐好像對我有些誤會。」
「沒有誤會。」
「那為什麼……」
我打斷他,「因為我不喜歡和陌生人聊天。
「尤其是不請自來的陌生人。」
沈知行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神漸漸沉下來。
「時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問得這麼直白,我倒有些意外。
我合上電腦,「沈先生多慮了。我們本來就不認識,談不上看得起看不起。」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但你知道我是誰。王振海介紹過。你也知道我是做什麼的。」
我語氣平靜,「倒賣手機?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