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翌日一早。
我頂著兩個熊貓眼圈,衝進我媽臥室,把她搖醒。
「媽!你聽我說!」
我媽迷迷糊糊抱著被子不肯撒手,嘟嘟囔囔。
「倒反天罡,怎麼起得比我還早……」
我無視了她的不滿,鄭重地大聲宣布我的決定。
「媽!我想好了,我要找爸爸!」
我媽沒當回事:「哦。」
她被我扯走被子,索性翻了個身,面朝下在床上咕蛹,「你怎麼找,我都不知道你爸是誰。」
這的確是個難題,但攔不住鐵了心的我。
「咱們可以採取人海戰術,看見疑似我爸的目標人物,就偷偷去薅他一根頭髮,做 DNA 對比,排除掉不可能的選項,最後總能找到正確答案。」
我握拳給自己打氣:「首先就從池禳開始!」
我媽似乎終於認識到我不是隨口一提,稍微坐起來一點。
「寶寶,你說真的?」
見我斬釘截鐵點頭,她神色為難地抓抓頭髮。
「是因為池禳嗎,擔心他是你哥?」
我媽想了想,試探提議:「要不分手吧,反正你們也沒談很久,下一個說不定更乖。」
我氣急:「重點不是這個!」
雖然這個事的起因確是池禳,但令我下定決心的緣故卻並非他。
而是因為我自己。
過去的十餘年裡,我一直反覆被這件事困擾。
仿佛頭頂懸著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在我猝不及防之時掉落。
我不想再心驚膽戰,遇上誰都擔心對方是我哥。
不想再遮遮掩掩,連拒絕表白時都無法如實以告。
我的媽媽,在我從小提出各種奇思妙想時,總是興致勃勃地與我談論。
可是這一次,我媽卻罕見地沒有支持我。
她蹙起眉頭:「寶寶,認親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容易……」
「萬一你爸爸其實並不想認我們,萬一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家庭,萬一他的親人不接受?」
媽媽握住我的手,撒嬌一樣晃了晃。
「寶寶,就當作沒有這件事,我們和以前一樣生活好不好,媽媽不想。」
我驚訝極了。
為什麼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記憶里的媽媽,是開明的家長,是無所不能的母親。
是小小的我的想像中,最厲害的女主角。
唯獨不曾是會在困難面前放棄、後退的普通人。
我認真地端詳著她,仿佛第一次看見她本人。
脫離母親的身份,脫離女兒的視角,我仿佛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觸碰了許真真的模樣。
我緩慢而堅定地抽出被她握住的手。
「不好。
「我不在乎我爸什麼想法、有什麼情況,我只是想給自己、給你一個結果。
「媽,你以前每天早上都會給我鼓勁,教我積極勇敢地去面對每一天。但為什麼輪到你自己,卻總是逃避?你逃了二十年,還不夠嗎?」
許真真依然面露猶豫。
「可是……」
我生氣地打斷她的話。
「不要再說了。」
轉頭跑出了家門。
8
我在小區里漫無目的地遊逛。
天氣灰濛濛,晨霧漫漫。
腳下的路已經有了如蛛網般的碎痕,多年來未曾修繕。
走過花壇時,被鄰居王奶奶叫住。
「哎呀,這不是小許的閨女嗎,長這麼大了,放假回來看媽媽啊?」
王奶奶拎著一兜子菜,笑眯眯。
「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嘞,這麼早出來,買菜還是鍛鍊吶,吃了沒?」
見我搖頭,王奶奶不由分說,往我懷裡塞了個熱騰騰的大肉包子。
「快吃快吃。」
有一種餓,叫奶奶覺得你餓。
在小區里被各路大爺大媽投喂了多年,我深諳此刻推脫也推不過的道理。
乖乖地接過包子。
「謝謝王奶奶。」
咬一口,香噴噴的肉汁四溢。
手工現做的包子(嚼嚼嚼)皮薄餡兒大(嚼嚼嚼)就是比機器預製的好吃(嚼嚼嚼)。
王奶奶見我吃得歡,心滿意足。
「這才對嘛,嗐,跟我客氣啥,你媽以前經常幫我按摩,後來技術越來越好,還去店裡打過工。」
有這回事嗎。
我咬著包子回想半天。
只能模模糊糊想起,似乎有一陣,媽媽確實很忙,總是不在家。
王奶奶笑了。
「你那時候還小,不記得也正常。
「當時你們剛搬過來,手頭緊,你媽一天要打兩份工,後來才慢慢好點。
「還有你小時候愛吃蛋糕,那玩意多貴啊,幸好你媽手巧,學著做給你吃,邊角料都送給你趙叔的孫女了。」
她面露回憶,嘆了口氣。
「你媽當年多漂亮吶,又聰明又能幹,追她的人可多了,她都不願意,怕別人對你不好。一晃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你媽也老嘍。」
這些關於許真真的事。
我從前都不知道。
在我的記憶里。
媽媽永遠閃閃發亮。
媽媽能在我哭鬧時,拿出我最想看的漫畫。
也能在我肚子餓時,捧出我最想吃的奶油蛋糕。
在我有十萬個為什麼時,總能給出讓我覺得好厲害的回答。
媽媽是什麼都會的超人。
是最厲害的魔術師。
是世界的主角。
沒有任何事能難倒她。
沒有任何事能壓垮她。
可是……這只是我記憶中的媽媽。
而我不為熟知的許真真,真的是這樣嗎?
我默默地聽著。
默默地努力回想。
回憶仿佛落滿灰塵的儲物間。
唯有在著意拂去蛛網後,從前不經意忽略的部分,才會現於眼前。
可不知怎的。
無論我怎樣使勁回憶,那個記憶中的、閃閃發光的媽媽的身影卻依然模糊不清。
童年的記憶仿佛一個不聽話的頑童在和我作對。
總是在我即將靠近時調皮地溜走。
王奶奶講著講著。
忽然看見了來人,伸直了胳膊招手。
「誒!小許來了?找你閨女呢吧,她在這呢!」
我應聲抬起頭。
許真真也聽見聲音,正好朝我們投來目光。
她好像看見了我,雙眼一瞬間亮了起來,不自覺地笑了。
迎著晨輝向我們快步走來。
或許是陽光太耀眼,將從前被我忽視的部分盡數照亮。
我看見。
許真真扭頭望向我時,耳邊散落的白髮。
笑起來時,頰邊牽動的法令紋。
她走得更近了。
兒時在我眼裡高大的媽媽似乎驟然變得佝僂,變得比我還要矮。
回憶中,那個閃閃發亮的媽媽的幻影,與眼前的許真真,仿佛漸漸交疊在一起。
合二為一。
我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我的媽媽老了。
我的媽媽,她不是天選甜文女主。
她只是一個會軟弱、會疲憊、會老去的,不完美的普通人。
像天底下所有普普通通的媽媽那樣。
愛著普普通通的我。
陽光好似突然閃耀得灼目,我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我主動走上前,握住了許真真的手。
「媽,我們回去吧。」
9
一路上,許真真和我達成了共識。
我們倆各退了一步。
她答應我,去做基因檢測。
同時,我也答應她。
如果真的找到了我的生父,在她同意之前,我不可以擅自去找對方。
母女倆重歸於好。
和從前一般,如同閨蜜一樣手牽著手,一路說說笑笑。
但我總感覺好像忘記了什麼。
想了又想,沒想起來。
算了,既然想不起來,應該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直到走回家。
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可憐巴巴地蹲在小區門口。
池禳活像一隻被拋棄的流浪犬。
一見到我就搖著尾巴撲上來。
兩隻眼睛腫成了桃子。
「寶寶,可不可以……不要、不要分手?」
他說著說著,又開始哽咽。
「你是不是看上別人了,實、實在不行,我可以當小,當寵物也可以,只要你別離開我。」
我:?
我:!
壞了。
昨天,我得知池禳竟然是萬惡的天龍人富二代,便急著去忙自己的事情,把他丟在了腦後。
他被我冷落了一晚上。
不知道腦補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以為我要拋棄他。
小狗一樣哭唧唧地連夜趕來找我。
我看著池禳的狼狽模樣。
又好笑又有點心疼。
趕緊跟他解釋,我沒有和他分手。
「不過,你來得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別動。」
我眼疾手快,啪地拔了他一根頭髮。
池禳嗷了一聲,摸著腦袋發懵。
「寶寶,你要頭髮幹什麼?」
我正仔細觀察著頭髮末端完整的毛囊。
看了又看,滿意得不得了。
聞言,隨意回應。
「送去檢測一下你是不是我哥。」
池禳:°_°
池禳:(゚Д゚)
……
檢測結果出來的那天。
池禳比我還緊張。
念念叨叨地把從北半球到南半球的神都求了一遍,求到外星人的時候,終於等來了郵件。
我捻著薄薄的信封,一轉頭看見池禳的神情。
「要不你來拆?」
池禳嚇得猛猛搖頭。
「不行不行!你拆!」
我剛撕開一個角,突然又被他按住。
池禳嚴肅臉:「我又思考了一下,不如我們先找大師算一個良辰吉日,再來看?」
我:「……」
你咋不說沐浴焚香齋戒三天呢。
我沒理他,一把拍掉他的手。
在池禳委屈的目光里,撕開封紙,正要展開鑑定結果。
突然傳來敲門聲。
池禳樂得一蹦老高,急忙推著我去應門。
「等會再看,說不定人家有急事!」
我像被急著出去玩的大型犬纏住的苦命主人,無奈地被半拉半拽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
身姿挺拔,面容儒雅。
雖然能看出來有了年紀,但風韻猶存。
如果年輕二十歲,論長相至少能當個小說男二。
我疑惑:「叔叔,你找誰?」
對方彬彬有禮。
「你好,請問這裡是許真真家嗎?」
我點了點頭。
「對的,她是我媽。」
就見儒雅的漂亮叔叔仿佛觸電般睜大了雙眼,認真地看了我幾遍,突然熱淚盈眶。
「你是……你就是……」
他激動地摘下金絲眼鏡,揩拭眼淚。
「我是你的親生父親啊!」
10
據漂亮叔叔所言。
當年那位在酒店和許真真有一夜緣分的神秘人就是他本人。
多年念念不忘。
終於找到了我們。
他一看見許真真,立即迎了上去,語氣都溫柔了一個八度。
「真真,你還記得我嗎?」
許真真尷尬地撓了半天后腦勺:「呃……」
見她一臉茫然,漂亮叔叔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好脾氣地溫煦微笑。
他體貼地提醒。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拉著我不放手,誇我長得好看,然後,硬把我……唔唔?」
許真真急得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要在孩子面前講這個!」
她生拉硬拽,把人捂著嘴拖進臥室。
砰一聲關上了房門。
留下吃瓜吃到一半的我和池禳面面相覷。
半晌。
我壓低聲音和他八卦。
「我一直以為我爸會是霸總類型,但這個叔叔好像男二,你覺得呢。」
池禳:「不知道,我能不能把基因檢測報告扔了?」
我:「但我媽硬拽走他的架勢,看起來又挺有說服力,你覺得呢。」
池禳:「不知道,我能不能把基因檢測報告扔了?」
我:「……」
我不客氣地把自動回復的人機錘了一頓。
最後還是如他所願,把沒有拆開的檢測報告丟進了垃圾桶。
只是。
經此一役,池禳似乎患上了後遺症。
安全感極度缺失,對戀愛關係爆發了空前絕後的危機意識,變得比以往更加黏人。
幾乎連我離開一錯眼的時間都不願意。
為了安撫應激小狗。
我只好答應去池禳家裡,和他的父母見個面。
給他一個正式的名分。
池禳的父母比我想像的更加和藹親切。
握著我的手,幾乎是以感激的語氣,謝謝我願意收下他們家傻兒子。
一切十分順利。
直到我一路問好,輪到池禳的大伯。
對方盯著我看了好半天。
神色恍惚, 連我說的話也沒聽見。
池董事長生著一張標準的霸總臉, 舉手投足有種常年處於上位的威嚴。
又是一位風韻猶存的漂亮叔叔。
聽池禳私下裡悄悄八卦。
他的大伯心裡有一位白月光,所以多年來一直未婚。
池禳警惕地擋在我面前。
「大伯, 你侄子單身這麼多年,就這一個女朋友啊。」
大伯皺眉瞪他一眼。
有些躊躇地問我。
「你家裡有沒有哪個長輩和你長得相像,尤其是大約二十年前?」
好奇怪的問題。
我一邊想,一邊乖乖回答:「我不知道我爸是誰,但我長得很像我媽……」
等等。
我突然心頭一跳。
我和已經意識到不妙、臉色發白的池禳對視一眼。
「伯父……您不會是, 恰好……認識我媽媽許真真吧?」
雙方如此這般地交流了一遍。
我才得知。
原來之前上門認親的儒雅叔叔是池董事長的朋友。
眾所周知,每一個霸總都需要一位醫生朋友。
池董亦不例外。
二十年前,他們兩人喜歡上了同一個人。
聽我說到那位醫生朋友不僅早就登門拜訪,甚至已經邀請許真真出國度假。
正在溫暖的南半球海邊沙灘, 度過甜蜜二人生活。
池董事長急得連飯也不吃了。
連夜打了個飛的, 跑去追妻。
據說準備和偷偷撬他牆角的醫生好友進行一些友好商談。
如果商談聽不懂, 他也懂一點拳腳。
我原本想作為路人甲,跟著一起去吃瓜,旁觀修羅場。
順便幫許真真喊一喊名言:
「別打了!別打了!你們不要(為了我媽)打架!」
可惜,我另有急事。
我神色嚴肅地按住池禳。
「別動。」
然後眼疾手快地又薅了他幾根頭髮。
聽著池禳嗷嗚嗷嗚的痛呼。
我默默在心裡給他點了根蠟。
唉,希望池禳長頭髮的速度,能超過我爸們冒出來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