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校花,我和全校最胖最窮的女孩靈魂互換了。
我們交換秘密,分享生活,努力想各歸各位。
直到有一天,她消失了。
老師說她全家搬去了國外。
再次見到她,是十年以後。
她站在我青梅竹馬的朋友身邊,成了我們的總裁夫人。
1.
這是我成為柳清清的第 15 天,照鏡子時我依然被自己丑得嚇一跳。
肥碩的身材,滿臉橫肉,黝黑的皮膚上泛著油光,斜劉海髒成了一綹一綹,遮住了左邊的眼睛。
而露出的右邊眼睛,則是被臉上的肉遮住了。
似乎要扒開肥肉,才能看到一條細縫。
我強忍著不適,用清水匆忙抹了把臉,就朝公交站跑去。
「囡,早飯!」
柳清清媽媽瘸著條腿,焦急地跟上來想將手中的一大袋早飯遞給我。
我一個急剎車停住腳步,接過柳清清媽媽手裡的塑料袋,放進書包里以後,繼續朝公交站跑去。
說是跑,其實和走也沒多大區別。
柳清清身高 1 米 67 左右,體重卻將近 200 斤。
我用盡全身力氣,也只是將腿挪動得比以前快了一些。
非常簡單的動作,我的心臟已經開始狂跳,胸口也開始悶悶的,喘不上來氣。
也不知道以前的體育課,柳清清都是怎麼熬過來的。
等我費勁擠上公交車時,身上單薄的短袖早就被汗水浸濕了。
「對不起,讓讓。」
我一屁股坐在最後排的位置上,靠窗坐著的男生立刻嫌棄地捂住了鼻子。
這男生我認識,是我的追求者之一,每天不厭其煩地給我送早飯,送了三個月了。
但是此刻,他卻努力將身體朝邊上縮去,仿佛我身上沾染了可怕的病毒。
2.
「嘖,臭死了,好噁心。」
柳清清身體肥胖,現在又是夏天,這身體已經出了一身的汗。
黃色的短袖領口處和腋下都有明顯的水漬。
我尷尬地縮了縮肩膀,努力不讓自己的手臂碰到身邊的男生。
難怪以前柳清清夏天也是穿著外套。
想起那些男生背地裡的嘲笑,我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一定要努力減肥,在變回自己的身體以前,幫柳清清多減掉一些肥肉。
經歷過第一段時間的痛苦、迷茫、不安,我現在已經有幾分適應柳清清的身體了。
多虧了柳清清,第一時間陪在我身邊安慰我,鼓勵我。
她說得沒錯,只要我們一起努力,很快就能穿回到自己的身體里。
想起柳清清,我心裡暖暖的。
她以前沉默而孤僻,我幾乎從未見她和別人說過話。
她總是一個人來,一個人走,一個人去吃飯,一個人去廁所。
班裡的同學都不太待見她,女生嫌棄她,男生厭惡她。
如果說我是江南中學高掛在天上的明月,柳清清就是地下幽暗腐爛的淤泥,人人都可以上前踩她一腳。
可是其貌不揚的她,卻有一顆溫暖善良的心。
短短的兩個禮拜時間,相同的經歷讓我們成為了最好的朋友。
3.
氣喘吁吁的我終於在鈴聲響起之前趕到了教室,然後趴在最後排的位置上開始深呼吸。
陸修齊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轉過身去趴在桌上開始睡覺。
班裡的人都不太喜歡柳清清,班主任就將她安排到了垃圾桶邊上,班級的最後排。
江南中學是我們市裡最好的高中,學生們非富即貴。
而陸修齊,是體育特招進來的,和柳清清一樣家境貧寒。
所以這個班裡最差的位置,理所當然就留給了他們倆。
這兩人平日裡一個睡覺,一個發獃,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不過我的到來,顯然打破了他們倆之間的平靜。
「陸修齊,吃雞蛋嗎?」
我從衣兜里掏出兩個雞蛋塞給陸修齊,順便在他桌上放了一盒牛奶。
既然決定要減肥,就要從飲食做起。
柳清清家裡條件不好,但是父母卻非常寵她,自己節衣縮食,把所有錢都花在了她身上。
柳清清胃口又大,光是早飯,就要吃五六個雞蛋,兩盒牛奶,再加四五個包子。
陸修齊轉過身仔細地打量了我一會,發出一聲嗤笑:「柳清清,你不會喜歡我吧?」
我無語地看著他。
陸修齊和沈北辰兩人被學校的女生稱為南高雙子星,大家常常為到底誰更帥而吵成一窩蜂。
不同於沈北辰的清俊溫柔,陸修齊渾身上下充滿了痞氣,飛揚的眉眼,高挺的鼻子,還有小麥色的肌膚。
他無疑是英俊的,但這股子英俊,在他桀驁不馴的氣質下,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幾分流里流氣。
4.
「你放心吧,我不喜歡男人。」
我喝著牛奶,從書包里翻出包子扔給他。
「我要開始減肥啦,吃不掉怪可惜的,粒粒皆辛苦,畢竟咱們也當了這麼久的同桌,只好便宜你了。」
陸修齊在初中那年父母出車禍沒了,他跟著爺爺奶奶生活。
聽班裡同學說,他爺爺奶奶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太好,靠撿破爛供養他上學。
半大少年正是最能吃的時候,他又是體育生,每天都要去訓練。
有時候上著課,我常常能聽見陸修齊肚子裡發出嘰里咕嚕的聲音。
陸修齊收起漫不經心的神態,很認真地看了我一眼:「行吧,那我就勉為其難幫你吃掉了。」
我喝完牛奶,朝自己的座位瞥了一眼。
奇怪,馬上要上課了,柳清清怎麼還沒到?
我們互換身體這麼久了,她還從來沒遲到過呢,不會是生病了吧?
我給自己的手機發了個信息,沒人回,打了個電話也沒人接。
陸修齊輕輕踢了踢我的腳。
學校是不允許學生帶手機的,在班主任走過來之前,我趕緊將手機藏到了包里。
一節早自習上得我魂不守舍,昨天柳清清還和我聊到很晚,她信誓旦旦說已經找到辦法了,我們這個禮拜就能互相換回來。
一到下課時間,我就從座位上站起來朝班主任小跑過去。
「老師,陳妍夏呢,她怎麼沒來上課?」
禿頭班主任詫異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沒想到柳清清會和天之驕子陳妍夏扯上關係。
「她轉學了。」
盛夏的日頭照在我身上,我卻覺得如墜冰窖。
「轉……轉學?」
班主任推了推鼻樑上下滑的眼鏡:「陳妍夏一家都搬去美國了,她上周就已經辦好退學手續了,班裡幾個要好的同學還給她辦了歡送會,你不知道嗎?」
接下來的聲音我已經聽不到了,因為我暈了過去。
閉上眼睛之前,我仿佛看到陸修齊朝我大步跑來的身影。
5.
「同學,醒了嗎?」
我費勁地睜開眼睛,入目處是白花花的一片,白色的牆,白色的窗簾,還有白色的床單。
學校醫務處的劉老師正坐在我邊上,溫柔的看著我:「天氣太熱,中暑了,你再休息一會,喝點藿香正氣水。」
我坐起身,感覺頭還是有點暈乎乎的。
呆坐了半晌,我突然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暈倒了!
柳清清!
柳清清帶著我的身體去美國了!
我站起身就朝門口跑去,因為起得太快,眼前又開始白花花的一片。
「哎呀,你急什麼呀?我都替你請好假了,你看,又頭暈了吧?你這個狀態去上課也聽不進去,還不如在這躺著休息一會呢。」
劉老師扶著我又坐回了床上,我著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不行,我得去找柳清清,找她說清楚!
我顧不上身體的難受,穿上鞋就朝外走去。
劉老師拉了我兩下沒拉住,悻悻地嘟囔了兩句:「現在的孩子,哎,都被學習壓力逼成什麼樣了!」
出了醫務室,我就朝學校門口走去,我蠟黃的臉色和發白的嘴唇嚇到了門衛,他說:
「同學,你爸媽沒來接你嗎?你這個樣子不太對啊,放你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
「叔叔,我爸媽就在門口了。」
我隨意扯了個謊,小跑著走出校門,坐上了一輛計程車。
6.
我家住在市中心的別墅區,當計程車到小區門口時,我才發現我身上的零花錢一共就 30 塊,還不夠打車錢。
司機叔叔看我是個學生,大手一揮,很豪氣地把剩下的幾塊零頭給抹去了。
等我跑到家門口時,才發現大門緊鎖,我根本進不去。
我爬進小花園,趴在窗口朝里看,只見所有家具上都蓋著一層布,包括沙發、餐桌、還有我最喜歡的那個巨大的小熊擺件。
寬敞的別墅內空無一人。
現在是早上 9 點左右,本來這個時間張阿姨應該在打掃衛生,李阿姨應該在廚房忙碌,準備我中午的營養餐。
他們搬走了,他們真的搬走了!
我坐在別墅門口的台階上,大腦一片空白。
我爸媽都是工作狂,從小我都是保姆帶大的,連家長會都是保姆阿姨去參加的。
我一年裡見他們的次數很少很少,比起我,我爸媽可能更熟悉他們手底下的員工。
電話!對了,我還可以打電話!
我激動地撥出印象當中爸爸的手機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
空號?
我不死心地又打了一遍,還是空號。
我原來的手機號是空號,爸爸的手機號是空號,媽媽的手機號打過去一直關機中。
還有誰,我還能找誰?
7.
爺爺家一直在美國定居,媽媽老家則是在北京,他們兩個都是獨生子女,所以在這個城市我並沒有其他親戚。
我焦慮地捏著手指頭,不行,我一定要找到柳清清,我不能讓柳清清就這麼拿走我的人生。
我用力一拍腦袋,笨死了,我還可以去找沈北辰!
我和沈北辰住在同一個小區,從小學就在一個班。
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兩人小時候過家家經常玩拜天地的遊戲,沈北辰父母特別喜歡我。
他媽媽經常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和我媽說,索性給兩孩子訂個婚算了。
我站起身一抹眼淚,飛快地朝沈北辰家跑去。
沈北辰家敞開著大門,幾個傭人正在家裡忙碌著,看到我,她們顯然很詫異。
「這位同學,你找誰?」
正在擦沙發的一個中年女人走了過來,手裡還捏著塊毛巾。
「我……我找沈北辰。」
說完我又覺得自己很傻。
沈北辰這個時候應該在學校上課,我怎麼跑他家裡來了。
「北辰少爺上個禮拜轉學去美國了,你是他同學嗎?」
天旋地轉,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沈北辰也去美國了?
「呀,同學,你沒事吧?」
8.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沈家大門,懷著最後一絲希望撥通了沈北辰的電話。
「喂,哪位?」
「沈北辰!是我啊!我是陳妍夏!」
我激動得差點蹦起來,沈北辰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肯定能認出我!
「柳清清?」
柳清清雖然人長得又胖又黑,但是聲音特別好聽。
她嗓音清亮又柔媚,像六月里潺潺流動的山泉,又似山間叮噹作響的風鈴。
「我現在是柳清清,可是其實我是陳妍夏,我和柳清清靈魂互換了,就像電視上演的那樣,真的,我……」
「柳清清,」沈北辰嘆了口氣打斷了我的話,「我知道你過得不快樂,但是臆想症是病,得去治。」
「夏夏都告訴我了,你常常幻想自己是她,渴望自己能過上她的生活。」
「這也是她改變主意願意和我一起來美國上學的原因。」
「我不知道你怎麼拿到我的號碼,我會換掉。」
「希望你以後別再去騷擾夏夏了,保重。」
「嘟嘟嘟……」
電話被掛掉了,我呆呆地站在太陽底下,只覺得一股電流從腳底躥到心臟,半個身體都麻了。
剛剛發現靈魂互換的時候,我想第一時間告訴父母,是柳清清阻止了我。
她說父母肯定以為我們在胡說,我們應該自己想辦法換回來。
她問我想不想體驗一下其他人的人生。
她說這個事情很刺激,我們應該把這當做自己的秘密。
她說她有辦法換回來,我們很快就能換回來了。
我真傻啊!
從現在開始,我只能是柳清清了。
那個家境貧寒,成績中等,體重超標,孤僻安靜,活得像個幽靈般的柳清清。
9.
我頂著太陽走在路上,雖然穿著單薄的運動褲,但是大腿內側早就磨破了皮。
這身體太胖了,走路時大腿的肉相互摩擦,難怪柳清清很少走路,課間也是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身上很痛,可我仍然自虐般走在路上,汗如雨下。
我不該這麼輕信柳清清,將自己的秘密全數託付。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我應該好好想一想以後的人生。
哪怕落在淤泥里,我也要開出最絢爛的花來。
等走回學校門口時,已經是中午了。
我的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汗味。
現在剛好是午飯時間,教室里稀稀落落坐了幾個人,多數同學都去食堂吃飯了。
陸修齊看到我眼睛一亮:「你去哪裡了?我下課去醫務室看了,沒找到你。」
我拿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
「我回家了一趟。」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因為最近的早飯,陸修齊和我已經熟悉了很多。
他收起吊兒郎當的神情,擔憂地看著我。
我從抽屜里掏出課本放在桌上,對他露出一個苦笑:「沒什麼,就是發現我很蠢。」
「怪裡怪氣。」
陸修齊摸了摸後腦勺,轉過身去不再理我。
10.
早上五點多,天剛蒙蒙亮,我已經起床了。
不大的小院裡就剩下我一個人。
柳清清爸媽開了一間很小的早餐店,每天凌晨兩三點兩人就起床幹活,四點多就出攤去了。
我洗了把臉,換好衣服,推開院門,開始沿著馬路小步快走。
這身體太胖了,根本跑不起來,光是快走,就要了我半條命。
呼哧帶喘地走了半個小時,我又回到院中開始進行力量訓練。
說是力量訓練,其實就是做做高抬腿,舉舉手臂,然後在台階上做一會階梯訓練。
柳清清的身體太弱了,稍微舉一下胳膊,就肌肉發抖發酸,更別說伏地挺身了。
認真訓練了半個小時,我的衣服整個都被汗水浸透了,淺灰色也變成了深灰色。
看了眼手錶,已經是早上 6 點了,我回到房間,洗了個澡,換好衣服,背上書包準備坐公車去學校。
鍋里熱著柳清清媽媽準備的早飯,桌上還放著三十塊零花錢。
一碗水煮蛋,五個大肉包,兩盒牛奶。
柳清清父母很寵她,每天早上再累都會給她準備好早飯。
周末會去菜市場買牛肉和蝦給她補充營養。
她其實也有屬於她的幸福。
我和我父母坐一起吃飯的時間都很少,更是從來沒吃到過我爸媽做的飯菜。
我將早飯裝進書包里,想了想,我又跑去院子裡摘了兩根翠綠的黃瓜和幾個鮮紅的番茄。
柳媽媽很勤快,院子被打理得很乾凈,她還在院子的南側蓋了個小菜園,日常吃的蔬菜都是從菜園裡摘的。
11.
來到教室,我照例從書包里掏出早飯遞給陸修齊。
他從剛開始的抗拒到現在坦然自若地接過,拿完還很認真地對我說道:
「哥領你這個情,以後有誰欺負你,報我的名號。」
「不用,沒人能欺負我。」
我攤開書本,將注意力都放到了功課上。
柳清清總對我說,條條大路通羅馬,而我生來就在羅馬。
她說自己很羨慕我,羨慕得快要死掉了。
她說我會彈鋼琴,會跳芭蕾舞,英語說得聽起來和外國人一樣。
我穿著漂亮的衣服,住在豪華別墅里,過著公主般的夢幻生活。
可她不知道,公主每天早上 5 點多起床開始學習,周末和寒暑假其他人都在玩,而我不是在練舞,就是在練琴。
從五六歲到現在,我沒有玩過一天。
我的人生,除了學習,還是學習。
爸媽信奉精英教育,他們相信天賦,但是更相信汗水。
小時候只有當我拚命努力,獲得各種比賽的獎盃,父母才會對我露出笑臉,才會賞賜給我一頓團圓飯。
在我們那個圈子,我是所有父母嘴裡交疊稱頌的榜樣,是其他孩子眼裡的噩夢。
柳清清以為優秀是因為家庭出身,但她不知道,優秀是一種習慣。
努力的靈魂,不會被任何身體束縛住。
12.
陸修齊開始頻頻看我,並試圖不斷找我聊天。
「柳清清,你怎麼跟換了一人似的?」
「上課也不發獃了,這認真的架勢,跟要考清華北大一樣,真嚇人。」
我的回應則是一個大大的白眼。
再有兩個月就是期末考試了,江南中學作為全市最好的私立高中,為了和公立高中競爭升學率,獎學金給得極其大方。
學校有一個最佳進步獎,每次期末大考,全校進步最大的學生,不但第二年學雜費全免,還能獲得兩萬元獎金。
獎金倒是其次,我主要是衝著免學費去的。
和柳清清同歲的表姐進了市裡最好的公立中學,她覺得自己不能輸,在家要死要活鬧著一定要進江南中學。
也是巧了,柳爸的一個朋友剛好是江南中學教務處的,欠了柳爸一個人情,所以柳清清才有機會進這個學校。
只是南高學費不菲,一年的學費幾乎要掏空柳家一整年的收入。
柳爸柳媽節衣縮食,將所有錢都花在了柳清清一個人身上。
我不是柳清清,沒辦法那麼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們的付出。
「昨天發的試卷拿出來,忘帶試卷的,老規矩,舉起凳子站到教室後面去。」
數學老師走進教室推了推眼鏡,冷冰冰地注視著我們,也打斷了陸修齊的問話。
因為嚴厲的教學方式和黝黑的臉龐,我們都叫他「黑面閻羅」。
昨天的試卷特別難,我做到快凌晨才做完。
為這柳清清媽媽還特意給我熱了牛奶,一邊看我寫作業,一邊心疼地在一旁抹眼淚。
我掏了一遍書包,沒掏到。
我又淡定地掏了一遍,還是沒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