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再給我兩千塊錢。」
弟弟林凱靠在門邊。
「媽說你這個月獎金髮了。」
我正在做飯的手停在半空。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小雅,快給他,他要跟同學出去。」
林凱拿到錢,摔門走了。
我聽著門響,忽然笑了。
畢業六年。
每月工資一萬,給家裡八千。
弟弟沒上過大學,卻換了十二個手機。
我回頭看著我媽,她又回去看電視了。
「好。」
我說。
「他再也別想從我這拿到一分錢。」
1
晚飯桌上,三菜一湯。
一盤炒青菜,一盤麻婆豆腐,湯是紫菜蛋花湯。
我媽扒拉著碗里的米飯,筷子在盤子裡戳來戳去。
「這什麼菜,一點油水都沒有。」她皺著眉,「小凱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就該吃點好的。」
林凱扒飯的動作沒停,含糊不清地附和:「就是,媽,我想吃肯德基了。」
「聽見沒?」我媽立刻看向我,「明天給你弟買個全家桶。」
我沒說話,只是安靜地喝著湯。
以前,我會立刻點頭。
今天我不想了。
我媽見我沒反應,筷子一停,臉上的笑意也沒了:「跟你說話呢,聽見沒有?」
「聽見了。」我放下碗,「我吃飽了。」
我起身收拾碗筷,走進廚房。
身後是我媽的抱怨聲。
「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長輩還沒吃完,她就先下桌了。」
「姐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管她呢,發了獎金就了不起了?還不是得拿回家裡來。」
我把碗重重地放在水槽里。
收拾完廚房,我走過弟弟的房間。
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
我沒多想,推開了門。
房間裡一股泡麵味,衣服扔得到處都是。
牆角的垃圾桶滿了出來。
一個嶄新的硬紙盒,卡在最上面。
「絕影」遊戲手柄,限量版。
我走過去,看見包裝上建議零售價寫著:1999 元。
我拿著那個空盒子,站了很久。
他要錢的時候說,同學聚會,AA 制,每個人兩千。
他說,姐,我不想在同學面前丟臉。
他說,就這一次。
我信了。
就像我信了過去六年里,他的每一次「就這一次」。
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這個家,只有這十平米的小房間屬於我。
一張床、衣櫃,一張書桌。
書桌上擺著我大學時的照片,現在我連鏡子都很少照。
深夜十一點,房門被敲響。
「小雅,睡了沒?」是我媽的聲音。
我沒出聲。
她自顧自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水。
「還沒睡呢?正好,跟你說個事。」她把水杯放在我桌上,「明天給你弟轉三千塊錢。」
我看著她,沒說話。
「他看上了一雙新鞋,說是最新款的,同學都穿。」她理所當然地說,「男孩子嘛,在外面不能穿得太寒酸,讓人瞧不起。」
三千塊錢的鞋。
我腳上這雙打折買的帆布鞋,才九十九。
「我這個月工資還沒發。」我說。
「不是發獎金了嗎?」她立刻反駁,「你別想騙我,小凱都跟我說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我的工資獎金,我的錢,他們每一個人都比我清楚。
「媽,」我問,「弟弟到底跟同學出去,還是去買遊戲機了?」
她的臉色變了一下。
「什麼遊戲機?你別聽他瞎說。就是同學聚會。」她眼神閃躲,不敢看我。
「那個遊戲手柄,一千九百九十九。」我平靜地說。
她愣住了。
「你……你翻他東西了?」她反應過來,聲音尖了起來,「林小雅,你現在長本事了是吧?還敢偷看弟弟的隱私!」
「我沒翻,垃圾桶里看到的。」我看著她,「媽,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他不是還小嗎!」她提高音量,仿佛這樣就能占理,「你當姐姐的,多幫襯他一點怎麼了?我們家就他一個男孩,以後不都得靠他?」
又是這套說辭。
我聽了二十二年。
「知道了。」我拉過被子,躺下,背對著她。
這是我第一次,沒有立刻答應她的要求。
她站在我床邊,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那你明天記得轉帳,聽見沒?」她又交代了一句。
我沒有回答,門被帶上。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拿出手機,點開銀行 APP。
從六年前第一筆工資開始,我一筆一筆往下翻。
每個月,都有至少一筆大額轉帳。
收款人:媽媽。
備註:家用。
八千,一萬,有時甚至更多。
年終獎更是分文不剩。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開始記錄。
第一年,共計十萬零八千。
第二年,共計十二萬。
第三年……
數字在備忘錄里越滾越大。
我握著手機,指尖發冷。
我一直以為,我是在為這個家付出。
現在才發現,我是在為一個無底洞付出。
初步統計了一下,一個驚人的數字出現在螢幕上。
將近六十萬。
我一個月薪一萬的普通職員,六年,給了家裡六十萬。
而我的存款,只有不到五千。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
2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提前半小時出門。
我不想在家裡跟他們吵。
剛走到公司樓下,一個身影就躥了出來,攔在我面前。
是林凱。
「姐!」他伸出手,吊兒郎當地,「錢呢?」
他穿著一身潮牌,頭髮染成金色,看起來像個街溜子。
「什麼錢?」我繞開他,繼續往前走。
他幾步跟上來,又不耐煩地攔住我:「別裝傻啊,媽不是跟你說了嗎?三千塊,買鞋。」
「我沒錢。」我說。
這是我第一次對他說出這三個字。
他愣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沒錢?你逗我呢?你昨天不是剛發了獎金嗎?」
「公司項目出了問題,我墊付了,現在手頭沒錢。」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是我昨晚想好的藉口。
「你騙誰呢!」他的聲音一下大了起來,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林小雅,你什麼意思?不想給就直說!拿公司當藉口?你是不是不把我當家人了!」
「我到上班時間了。」我不想跟他糾纏,轉身走進公司大門。
「林小雅你給我站住!」他在我身後大吼。
我沒有回頭。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他的聲音。
我靠著冰冷的梯壁,長長出了一口氣。
一整天,手機都在震動。
我媽和林凱輪番給我發微信、打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知道他們會說什麼。
無非就是那些指責、謾罵和親情綁架。
下午,我接到了一個親戚的電話。
是我二姨。
「小雅啊,你媽都跟我說了。你怎麼能這麼對你弟呢?他可是你親弟弟啊……」
我沒等她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然後把所有親戚的電話都設置了免打擾。
我知道,一場風暴在等著我。
晚上回到家,推開門。
沙發上坐著我媽和我弟,兩個人都不說話,等著我。
「你還知道回來?」我媽冷冷地開口。
我沒理她,換了鞋,準備回房間。
「站住!」林凱猛地站起來,指著我,「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你別想走!」
「說什麼?」我看著他。
「為什麼不給我錢!」他理直氣壯地問。
「就是!」我媽在旁邊幫腔,「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我的話也不聽了?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她說著,眼眶就紅了,開始抹眼淚。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大學。現在你出息了,開始嫌棄我們是累贅了是不是?」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們母子倆一唱一和的表演。
「媽,」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備忘錄,「我們來算一筆帳吧。」
我把我昨晚整理的部分轉帳記錄,一張一張劃給他們看。
「畢業六年,我一共給家裡轉了五十八萬七千塊。平均每年九萬七。我每個月工資一萬,一年十二萬。也就是說,我每年只給自己留了兩萬三千塊。」
我平靜地念著這些數字。
「這兩萬三,我要付房租,要吃飯,要交通,要買衣服。媽,你覺得,這些年,我給的還不夠嗎?」
客廳里一片寂靜。
他們倆看著我手機上密密麻麻的記錄,都被噎住了。
幾秒鐘後,我媽臉漲得通紅。
「你……你算這麼清楚幹什麼!」她指著我,聲音都在抖,「一家人,算這麼清楚,還有親情味嗎?我養你這麼大,跟你算過嗎?」
「那好,從今天開始,我們就不算了。」我收起手機,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以後我的工資我自己支配。家裡的水電煤氣,生活開銷,我們可以分攤。但弟弟的個人消費,我一分錢都不會再負責。」
「林小雅你瘋了!」林凱第一個跳起來,「你不負責?我吃什麼穿什麼?我怎麼出去跟朋友玩?」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冷冷地說,「你已經二十二歲了,不是兩歲。該自己掙錢了。」
「你!」
我媽開始哭天搶地,說我沒良心白眼狼。
林凱暴跳如雷,指著我的鼻子罵。
最後,他抄起桌上的煙灰缸,狠狠砸在客廳的茶几上。
「砰」的一聲巨響,玻璃碎了一地。
他指著我吼:「你要是不給我錢,我就砸了這個家!」
以往,我可能會被嚇住,會去安撫他,會妥協。
但今天,我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
身後,是我媽歇斯底里的哭喊聲。
「反了!真是反了!」
「你要逼死我們嗎?林小雅我告訴你,你要是不管你弟弟,我就去你公司鬧!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3
我媽的威脅,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第一件事,就是去銀行辦了一張新卡。
然後把存款里僅剩的幾千塊錢,全部轉了過去。
這張卡,他們誰也不知道。
這是我的救生筏。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接到了部門領導的電話。
「小雅啊,你媽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領導的語氣有些為難。
「她說什麼了?」我心裡一沉。
「也沒說什麼,就說你最近工作壓力大,心情不好,在家裡鬧情緒,讓我們多擔待一下。」
我媽果然還是出手了。
她沒有直接鬧,而是選擇了這種旁敲側擊的方式。
想讓我丟臉,想讓我迫於壓力妥協。
「領導,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我平靜地說,「是我和我媽之間有點小誤會,我會處理好的,不會影響工作。」
「那就好,那就好。家和萬事興嘛。」領導客套了兩句,掛了電話。
下午,親戚群里炸了鍋。
林凱在群里發了一大段文字,聲淚俱下地控訴我「忘恩負義」、「六親不認」。
說我發了獎金就看不起家人,連他買雙鞋的錢都不給。
幾個長輩立刻跳了出來,開始在群里「教育」我。
「你弟弟再不對,也是你親弟弟。」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快給你媽和你弟道個歉。」
我看著那些虛偽的勸告,沒有爭辯也沒有退出。
利用午休時間,我在公司附近的中介公司看好了一套一居室。
面積不大但很乾凈。
我沒有猶豫,當場付了定金簽了合同。
下周就可以搬。
我終於要有自己的家了。
一個沒有爭吵索取、只屬於我自己的家。
我以為,事情會暫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