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鳴聲和救護車的聲音交錯響著。
我一轉身,撞到了認識的人。
陸醫生同樣驚訝,他打量我,擔憂地說:「囈然,你的腿受傷了,要去醫院。」
我抓住他,突然開始哭。
「陸醫生,你上次跟我說,你能帶我走,是真的嗎?」
幾天前,他蹲在我的床前,看著我耳邊的傷,眼中滿是不忍。
「靖川打的嗎?因為……楚言昭?」
我燒得糊塗,小心地點頭。
他繃緊唇角,很久,嘆了口氣:「小囈,雖然你的情況很難為自己做決定,但眼下……也沒有更合適的人能幫你了。」
「我的導師在國外,主導研發了一套針對你這類腦損傷的特效藥,目前在內試階段,效果很好。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安排你過去接受治療,所有費用由項目承擔。」
「如果你想離開,隨時跟我說。」
現在,我好想走。
「能不能帶我走。」
陸醫生垂下眼,摸了摸我的頭頂。
緩緩說:「好。」
「我們今晚就走。」
7.
兩年後。
D 站紅人活動現場。
我剛下飛機就趕過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浸透的涼意,在簽到單上籤下了 Q.的名字。
一年多前,我的病好了個七七八八,便重新開始接稿畫畫,並且以 Q.的名義運營起帳號,後來巧合下參與了一款遊戲的角色美工設計,一下火了,粉絲量驟增。
收到了 D 站的紅人活動邀請。
陸醫生給我昨晚最後一次檢測,笑著說:「恭喜你,囈然,你現在完全恢復了。」
是意料之內的消息,我開心地擁抱了他和天天對著我的腦袋研究來研究去的老頭子導師,登上了回國的飛機。
活動進程過半,我捧著小蛋糕,一轉身,看到了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人。
傅靖川站在幾步外,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他旁邊的工作人員見他腳步停住,愣了下,在旁邊小聲開口:「傅總?」
傅靖川的視線安靜地落在我身上,聲音有些沙啞:「沒事,我……看到了一位熟人。」
他說:「你們先過去,我想跟這位朋友聊聊。」
工作人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快步走了。
傅靖川才慢慢走向我,看了眼我手裡的小蛋糕,似乎很輕地笑了下:「好吃嗎?」
「從你最喜歡的那家蛋糕店訂做的。」
他指了指旁邊桌子:「都是你喜歡的東西,這次活動的餐品都是我盯的。」
我慢慢放下蛋糕,擦了擦手指,才又抬頭。
「傅靖川,好久不見。」
他微微怔了怔,又上前一步,朝我的頭頂伸出手。
我向後躲開,跟他拉開了距離。
他的手懸在半空,僵了下。
「囈然……」
我反而好奇地先問:「你怎麼知道是我?」
他放下手,耐心地解釋:「我一直在找你,D 站跟你簽合同的時候,你的真實身份信息會被獲取。這次的活動,有我的投資。」
他吸了口氣:「我找了你好久,看到你名字的時候,我還以為在做夢。」
「你的病,好了?是陸澤把你帶走的,是嗎?」
他一直一直看著我,神情平靜,聲音平靜,好像乍然看去十分溫和的海平面,但底下的暗濤洶湧幾乎衝破皮囊。
他一直在找我,我知道的。
陸醫生說,他四處發尋人的消息,用了各種手段找我。
但我在國外隱蔽的療養院裡,能遇見的人很少,信息也閉塞,他得不到我的一點點消息。
後來我的智力恢復到正常水平,陸醫生問:「傅靖川這兩年沒有停止尋找過你,你回國他一定會發現,你有什麼打算?」
我不以為意地笑著:「我受傷前怎麼樣,現在就怎麼樣唄。」
「陸醫生,你放心,我不會叫他把鍋扣到你頭上的。」
陸醫生瞪眼:「我是那個意思嗎!」
於是此刻,我格外冷靜,也格外客套地對傅靖川說:「應該說,是我求陸醫生帶我走的,是他和他的導師治好了我的病,這事還要多謝他。」
「當然,當時因為一些原因,陸醫生在我的請求下沒有告訴你關於我的消息,也希望傅總不要再去追究。」
傅靖川愣了愣。
我轉身走,他猛地抓住我手臂,那副偽裝的平靜幾乎被撕裂。
「囈然!」他嘴唇抖了抖,濃烈的情緒在眼眸中翻滾,半晌,帶著近乎哀求的語氣說,「一會兒我們一起回家,好嗎?」
「既然回來了,既然好不容易回來了,就跟我回家吧。」
我漠然去推他的手。
「我會回我自己的家,不勞傅總掛心。」
「另外,公眾場合,我希望你能注意影響,我不想被什麼奇怪的新聞纏身,不要跟著我了。」
他反而抓得更緊:「囈然……」
「鬆開!」我低聲呵斥,「傅靖川,別讓我剛見到你就噁心。」
他猛地怔住。
臉上浮現出茫然又痛苦的神色。
我趁機甩掉他的牽制,轉身快步走了。
8.
傅靖川渾身僵硬,想伸出手抓住眼前人,卻脫力般無法動彈。
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重,頭痛得幾乎要裂開。
眼前也逐漸模糊。
在他支撐不住要倒下去前,助理一把撐住了他,往他嘴裡塞藥。
很久後,他才模模糊糊聽到身邊的聲音。
「傅總,傅總,您好點了嗎?」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無聲開口:「囈然……」
助理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他的聲音實在太小了。
兩年前。
蘇囈然在那晚的混亂中突然消失。
他一遍遍地問警察,一遍遍地問醫生,現場、醫院,所有她可能去到的角角落落都找了一遍,也沒有找到她的身影。
連監控也查不到。
那一晚,太混亂了。
混亂來得猝不及防。
他想抓住她的手時,被身後的人一下撞開。
人太多,太亂。
他循著她消失的方向艱難往前走,越找越心焦,終於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要叫她,突兀被人拽了一下。
他倉促回頭,看到是楚言昭,她不知何時跟過來,死死抓著自己的襯衣,一臉害怕地在他耳邊喊:「靖川,我的腳崴了!」
傅靖川狠狠皺眉,快速將她拖到牆邊:「在這待著,你儘量照顧自己,我得去找囈然了!」
說完,掰開她的手,轉身去找剛剛那道身影。
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了。
直到擁擠事件被平息。
直到人流逐漸稀疏散去。
直到細細查看了所有經過的人、受傷的人。
都沒有找到她。
她一個智力如同六歲孩子的女生,被人帶到哪裡都有可能。
好騙,好拐。
傅靖川從未覺得如此害怕過。
那一夜很漫長,漫長到,它持續了兩年。
他把蘇囈然弄丟了。
傅靖川未婚妻失蹤的消息,不脛而走,是他自己放出去的。
假如真的有人把蘇囈然拐走了,看到這些消息,或許會發現她很值錢。他可以給對方很多錢,把她換回來。
楚言昭卻問:「未婚妻?靖川,我都已經回來了,難道你還要跟一個腦子有殘缺的人結婚?」
傅靖川一臉奇怪地看向她。
「我會和囈然結婚,跟你回不回來有什麼關係?」
楚言昭愣住。
傅靖川沒有心情理會她,他走進蘇囈然的房間,漫無目的地到處轉,隨手拿起桌上畫風可愛的檯曆,蘇囈然有時會在上面寫些幼稚的東西。
往前翻了一頁,猛地怔住。
只見上面寫了幾個字:「是傻子,要走的」。
傅靖川腦中空白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句話的來源。
那日的情景他本來沒放在心上,突兀地在這一刻想起來,就像撕了一根手上的倒刺,連著帶起了一片血肉。
他抱著那個檯曆站了許久,開始慢慢慢慢地在屋子裡打轉。
被蘇囈然偷偷藏起來的空的牛奶瓶,折在書里的圖紙,圖紙上畫了他和她。
不過書被放到了書櫃的最下面,好像很久沒翻過。
而新的繪本里,再也沒出現過他。
他拿起了枕邊的兔子玩偶。
蘇囈然最喜歡的玩偶,有錄音功能,她喜歡隨機錄些奇怪的東西,有時候是笑聲,有時候是隨便的一兩句話。
他一下一下地點。
突然聽到了楚言昭的聲音。
「我和靖川認識十年,你一個傻子,拿什麼贏過我。」
「演唱會門票也好,裙子也罷,只要我說是你弄壞的,他都會相信的。」
血液從頭涼到腳。
恍然想起她一遍遍哭著跟自己說:「我沒有撒謊。」
而自己沒有信。
甚至責打她。
甚至,用把她送去精神智障全托所的方式嚇唬威脅她。
他怔了許久,嚯地站起來,找到了楚言昭。
眼睛泛著嚇人的紅,死死按著她的肩膀。
「一直說謊的人是你,裙子是你自己弄壞的,門票是你自己撕的,天鵝也是你打壞的,是不是?」
有錄音在,楚言昭無法抵賴。
臉色越來越白。
在她的沉默里,傅靖川的手開始發抖。
「滾!」他吼道。
楚言昭跪在他腳邊:「靖川,我只是想要回到你身邊!」
傅靖川掐住她的下巴,凶相畢露:「我讓你住進來,是念在以前的情分,沒想到你這麼不知廉恥,既然如此……」
「我會撤回給你的所有資源,這幾家跟傅氏有聯繫的劇院,也不會再跟你有任何合作。」
「今天,就從我家滾出去!」
楚言昭和她的東西都被扔了出去,家裡重新安靜下來。
但是他耳邊卻嗡嗡嗡地響起來。
蘇囈然泫然欲泣的眼睛、委屈的眼睛、躲著他的眼睛,在他腦中一遍遍重現。
他耳邊的嗡鳴聲更劇烈,甚至仿佛切著他的頭皮在響。
這聲音不歇止。
終於在一次會議上,他暈了過去。
醫生說,他這是精神嚴重焦慮引發的軀體化症狀。
傅靖川想,他可能無法痊癒了。
9.
傅靖川找去了我家。
在門外敲了幾下門,沒人應,就等一會兒,再接著敲。
我實在不耐煩,開了門,他愣了下。
我側身讓開:「進來吧,我也有事要跟你說。」
他四處看了一圈,從身後拿出一袋子零食和牛奶。
我看了眼,沒接。
「我的病好了,傅靖川。」
他愣了下。
拎著袋子的動作有點僵硬,過了片刻,轉身放到桌子下:「你,你翻翻,也許還有你喜歡的呢。」
「你現在喜歡什麼,以後我換。」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叫他坐下。
我接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他一直看著我。
「五年前的那次車禍是個意外,你後來一直照看我,就當是……那叫什麼,報恩吧。」
他愣了下。
我接著說:「你也是為了有一個把我接進家裡照顧的名義,才說我是你的未婚妻。」
「但是我現在病好了,再這樣說不太合適,以後也麻煩你澄清一下吧。」
傅靖川面無表情地聽完,一句話沒說,也沒有動作。
面前的水慢慢涼了。
他忽然說:「囈然,別對我那麼生疏。」
我沒太明白他這驢唇不對馬嘴的一句。
他看向我,語速更快,顯得很焦急。
「那些事情是我誤會你了,我早就把楚言昭趕出去了,我知道我錯了,我跟你道歉,或者你想要什麼其他的。」
「你跟我生氣也好,埋怨我也好,但別……跟我那麼生疏。」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臉上禮貌的笑淡了下來。
兩年前的事情,跟一場夢一樣。
我記得發生的一切,但僅限於記得。
六歲心智的喜怒和二十六歲的喜怒,是不一樣的。
對於六歲的孩子而言,那些事仿佛天塌了。
但對於清醒後的我而言,這些甚至都比不過一件事對我的打擊更大,那就是車禍前,我居然喜歡了傅靖川這麼久。
我實在是很沒眼光。
至於救人,從未後悔過。哪怕是個陌生人,人在那瞬間的本能反應,是不會變的。
所以現在,我不把他放在心上,自然只會生疏。
這麼想著,我便這麼說了。
傅靖川怔了很久。
聲音仿佛飄在水上似的,沒有支撐。
「原來,是後悔喜歡我了。」
「我把楚言昭趕走了,以後再也不會不相信你了,再也不會讓你不高興了,你不要後悔,行不行?」
這個問題實在可笑了。
我不想再回答,打開了房門。
他注視了我良久,終於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