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雨夜。
傅靖川不管不顧地從地庫開出跑車。
我攔在他車前,隔著車窗沖他喊:「她已經決定走了!」
傅靖川紅著眼睛吼:「滾!」
我與他對峙幾秒,轉身走到副駕,坐進去。
「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看看你怎麼卑微不要臉地求她回頭!」
傅靖川瞪我,忽地踩下油門,跑車衝進雨霧。
雨越下越大,幾乎模糊視線。
而傅靖川車速不減。
突然側方閃來一道刺目白光,一輛大車直衝而來。
在這瞬間,我撲過去,擋在了傅靖川身前。
……
病房內。
姓陸的醫生對一個看起來冷冰冰的人說:「病人腦部損傷,現在的心智不足六歲,傅總,是否要聯繫病人的監護人。」
那人沉默許久,看向我。
「我就是她的監護人。」
「她是我的……未婚妻。」
1.
三年後。
2.
左耳很疼。
一摸一手血。
我呆了一會兒,從地上爬起來,出門。
外面很多人。
我低著頭快步走。
一個小孩子撞到我,沒說道歉,反而跳著跑遠,指著我對同伴說:「哎,你們看,她流血了不知道擦,好像是個傻子!」
我怔了下,慌忙攥起袖口,笨拙而用力地堵住流血的左耳。
走得更快。
我不是傻子。
傅靖川說,我只是病了。
他說,我是為了保護他才生病的。
他還說,我一天不好,他就照顧我一天。
一輩子不好,他就照顧我一輩子。
可是我的病還沒有好,他好像已經不想要我了。
幾天前,他帶了一個女生回家。
那人穿著很白很乾凈的裙子,站在他身後。
我歪了歪頭,問:「她是新來的打掃阿姨嗎?」
那個女生白了臉。
傅靖川輕聲斥責:「囈然,不可以這樣說話。」
他說:「她叫楚言昭,要先住在這裡,她也是這個家的主人。」
我不懂。
電視劇里說了,一個家裡,只能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出現的第三個人,叫作第三者。
於是我問:「那她是我們家的第三者嗎?」
那個女生立刻紅了眼睛,轉身就往外走。
傅靖川慌忙拉住她,急促解釋:「言昭,她腦子壞了,說的話你別當真。」
我聽到了,立刻反駁:「我沒……」
傅靖川轉頭喝住我:「蘇囈然!你閉嘴!」
我嚇得愣住。
那是他第一次這樣凶我。
3.
傅靖川對這個叫楚言昭的女生很不一樣。
她來的第二天早上,我被阿姨叫起來,坐到餐桌旁,迷迷糊糊中朝傅靖川的方向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卻什麼也沒抓到。
以前傅靖川會在我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的時候,將提前溫好的牛奶放進我的手心裡,看著我喝完才拿走。
但那天什麼也沒有。
我迷茫地眨了下眼,問:「牛奶呢?」
傅靖川說:「言昭對牛奶過敏,以後家裡不會再備了。」
我茫然怔了怔,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楚言昭的出現是不一樣的。
只是那時我還不明白究竟是哪裡不一樣。
直到一個雷雨天。
我害怕雷聲,它總讓我腦中出現一些可怕的畫面。
白光,撞擊,疼痛。
傅景川知道,所以他每次都會來陪我。
可那晚我被雷聲驚醒,縮在被子裡等了很久,傅靖川都沒有出現。
我去找他。
走到門前,從門縫裡看到兩道身影。
楚言昭的頭埋在傅靖川肩上,聲音輕顫著委屈:「靖川,別走,我害怕。」
傅靖川僵站著,雙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動作。
我沖了進去,一把推開楚言昭。
「不准你跟阿川站這麼近!」
楚言昭驚叫了一聲,跌坐在地上。
傅靖川立刻要去扶她,我拽住他,抿唇。
窗外悶雷滾過,我下意識一抖,抓得更緊了些。
傅靖川低頭看到,遲疑地皺眉。
這時,楚言昭軟綿綿地,輕聲細語地說:「靖川,我扭到腳了……疼。」
那一瞬間的遲疑消散,傅靖川用力掰開了我的手指,聲音也冷了幾分:「囈然,推人是不對的。」
「我一會兒再去找你,乖。」
他沒再看我,半跪在楚言昭身前,握住了她的腳踝。
我呆怔了很久,在一片沒有人關注的靜默里,像躲災的小獸似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反鎖上門。
後來可能有人敲過門,我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那晚的雷聲真的很大,但有一種比雷聲更可怕的東西,橫亘在那道門外。
4.
我討厭楚言昭。
她讓傅靖川變得不像我的傅靖川。
不會再買漂亮的寶石回來給我做風鈴,不會再想辦法從各處弄來漂亮的畫給我裝飾房間。
還會凶我。
今天,傅靖川又因為一對天鵝水晶,對我發了脾氣。
戒尺一下下打在掌心。
我梗著脖子沖他喊:「我沒有撒謊!那對天鵝水晶就是她自己摔的!」
傅靖川冷著臉:「那是言昭導師送給她的臨別禮物,她怎麼可能自己摔了它!」
「自從言昭住進來,你處處找她麻煩,不讓言昭吃飯,打翻她的碗,撕毀她的演唱會門票,剪碎她的裙子……蘇囈然,你越來越過分了!」
我紅了眼睛。
楚言昭的裙子是她自己剪的,演唱會門票是她自己撕的。
她一邊撕,一邊對我說。
「我和靖川認識十年,你一個傻子,拿什麼贏過我。」
可傅靖川不信。
我氣得發抖,從他手裡搶過戒尺,猛地朝楚言昭抽過去。
「啊!」楚言昭大叫一聲,脖頸迅速紅腫一片。
「言昭!」傅靖川一驚,猛地轉身從我手中抽回戒尺,沒收住力,戒尺從我掌心中脫離的瞬間,尾端扇到了我的左耳。
「啪!」
我疼得眼前一花,耳畔嗡嗡地響。
傅靖川的嘴唇一張一合,我什麼也聽不清。
直到他半抱著楚言昭離開,沒挨打的那側耳朵才朦朦朧朧聽清他說的話。
「你做這麼多,不就是為了趕言昭走嗎?我告訴你,她以後就住在這裡,不會走了!」
「要走,也是你這個傻子走!」
……
5.
我捂著耳朵,坐在社區醫院門口。
護士可憐地看著我,一邊小心地給我塗藥,一邊跟旁邊人說話。
「身上連張紙條都沒有,不知道怎麼聯繫她家人。」
「有沒有人管還不一定,耳朵流著血在大街上走,可憐兮兮的,還好我剛剛出去取外賣的時候遇到領回來。」
她們報了警。
傅靖川來領我的時候,滿臉怒氣。
「蘇囈然!你瞎跑什麼!」
「你知不知道為了找你,我推了多少事情,這一下午打了多少電話!」
可是我很疼,耳朵很疼,他不管我,我要去找醫生,我只是沒有找到醫生。
傅靖川拉著我要走。
我不動,向後退:「我不跟你走。」
「你到底在鬧什麼!」他擰緊眉,在看到我耳邊的血跡時,怔了半晌,語氣溫和下來,像是在與我好商好量,「你摔壞言昭的天鵝,我幫你賠她了更貴重的東西,她承諾不會再跟你計較。今天你自己跑出家的事情,我也不責備你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還是不動。
楚言昭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仿佛開玩笑似的慫恿著說:「現在不是有一個什麼,精神智障全托所嘛。」
「聽說是專門接收像囈然這樣……心智特殊的成年人的地方。」
「如果囈然不願意跟我們回去,不如把她送去那裡。」
我皺緊了臉,向後退。
傅靖川沉默,不知道在想什麼。
須臾後,強硬地拉著我上了車。
他開到了郊外一家精神智障全托所,拽著我進去,又指著裡面叫我看。
裡面有很多很多人,穿著一樣醜陋的衣服,剪著一樣醜陋的頭髮。
現在是吃飯時間,這些人排排坐,有個人突然站起來,把桌上的餐盤拍到另一人身上,然後莫名其妙地打了起來。
看護人員跑過來,指著他們訓斥。
其中一個看護人員實在不耐煩,忍無可忍地甩了他們兩巴掌。
我抖了下,想跑,被傅靖川拉住。
這時,一張臉猛地從門窗閃現。
將自己的五官和皮肉緊緊地貼在窄小的門窗上,沖我露出一個扭曲的笑。
「啊!!」
我被嚇得後退,撞到傅靖川身上,他捂住我的眼睛。
那個人很快被工作人員帶走,不停地給我們道歉。
傅靖川將我轉過來,面向他,看著我嚇得慘白的臉,皺了皺眉,須臾後說:「囈然,以後不可以做不聽話的事,不然的話,你也會被送到這裡來。」
我怔怔看著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他眉心越皺越緊,剛要開口,我便很快地說:「我聽話的。」
這次,傅靖川卻莫名怔住。
6.
我當晚發了高燒。
傅靖川伸手來探我額頭,我下意識躲,往被子裡縮。
他愣了下,打了個電話。
不久後,那個我見過很多次的陸醫生來了。
他跟傅靖川說,我是因為驚嚇過度導致的發燒。
他給我掛了水。
直到第三天,燒才退去。
傅靖川蹲在床頭,拉過我的手,裹進掌心。
他看著我,輕聲說:「我不會把你送過去的,只是嚇嚇你,不要害怕了,好嗎?」
我同樣看著他,沒說話。
他嘆氣,又問:「要喝牛奶嗎?我給你溫了奶。」
我看了看他手中的牛奶,許久沒聞到過的奶香味此刻變得有些不那麼讓人期待,我想了想,緩緩從他掌心裡抽出手來。
然後很小聲地拒絕他:「不想喝。」
頓了頓,又覺得自己這樣不太禮貌,便補充道:「謝謝你。」
傅靖川驀地怔了下,握緊了杯子。
「囈然。」他的聲音很低,「你不用跟我說謝謝。」
我抿唇,躲進被子裡。
他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好,那你先休息。」
關門聲響起,我才從床上坐起來。
傅靖川說他不會把我送到那個地方,我是不信的。
他以前還說過會一直對我好,會一直照顧我,會讓我一直開開心心、健健康康。
他答應過的很多事情,都沒有做到。
我再也不會相信他說的任何話了。
病徹底好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傅靖川說,聖誕節到了。
他找來漂亮的衣服穿在我身上:「我們出去看聖誕樹好不好?」
看著窗外星星點點的燈光,我點了點頭。
但同行的還有楚言昭。
街上十分熱鬧,人流涌動,道路兩側掛滿了漂亮的燈光,聖誕樹一棵接著一棵,可愛又璀璨。
可我無心欣賞,只覺得煩。
傅靖川和楚言昭一直在說我聽不懂的東西,音樂會、歌舞劇、商業訊息。
我不懂也不明白,我只覺得聒噪,想要離他們遠一些。
這時,不遠處的人潮中心,炸響幾簇煙花。
人群一下騷動起來,一下子失去任何秩序,全在推搡和擠壓,尖叫聲和喊聲此起彼伏。
我們被擠散。
我踮起腳,慌亂地在人群中喊:「阿川!!」
卻在一個錯身的瞬間,看到傅靖川緊緊抱著楚言昭,將她護在懷裡,為她撐出一片空間,擋開周圍的人群。
我霎時怔住。
就這麼一瞬間,人流徹底將我們隔開。
我再也看不到傅靖川和楚言昭,也不知道被擠向了哪裡,後背撞上牆,一路磕磕碰碰,被擠壓到呼吸困難。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我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重新獲得了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