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昱被她哭得心煩,又見孩子確實病著,最終鬆口。
姜恆被送回了鳳儀宮。
然而,回到生母身邊的姜恆,病情非但未見起色,高熱反而愈演愈烈,藥石無靈。不過半月,便在一天深夜,驚厥身亡。
消息傳來,謝婉蓉當場嘔血昏死。
她唯一的指望,沒了。
而薛貴妃也因照管皇子不力,連降兩級,貶為薛嬪,禁足思過。
是夜,我站在景陽宮的窗前,親手挑亮燈花,無聲輕笑。
謝婉蓉為了奪回兒子,不惜對自己的親骨肉下藥,以求構陷薛貴妃。
而我,不過是順水推舟,幫她加重了藥劑。
既然這孩子長大後會親手給我灌下毒酒,那我不如……先下手為強。
姜恆死,薛氏貶,謝婉蓉的心氣徹底被碾碎。
一石三鳥,豈不快哉?
薛嬪被禁足後,境遇一落千丈。
深秋寒重,她宮裡的炭火卻遲遲未送。
送去的也是些劣質黑炭,煙氣嗆人。
我去時,正撞見她對著剋扣份例的太監嘶吼:「本宮的父親是鎮國將軍!你們這些狗奴才怎麼敢!」
太監們唯唯諾諾退下,眼底卻無多少懼色。
薛嬪抬頭看我,眼中布滿血絲:「懿嬪?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示意身後的宮女將一筐銀絲炭放下,搖搖頭:「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她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聲尖銳。
我不甚在意,平靜開口:「你就沒想過,你父親軍權在握,為何這些奴才還敢如此怠慢?」
薛嬪臉上的笑瞬間凝固,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不是蠢人,只是被憤怒沖昏了頭。
此刻被我點醒,瞬間就轉過了彎來。
若無皇帝默許,誰敢如此作踐她這位曾經權傾後宮的貴妃?
她猛地看向我,嘴唇顫抖。
我起身,目光掃過殿角那尊裊裊吐著煙氣的香爐:「再提醒娘娘一句。你承寵多年,盛眷不衰,難道就從未疑心過,為何始終未能有自己的孩子?」
「你……你什麼意思?」她聲音發顫,下意識護住小腹。
「找你信得過的大夫查查,你就明白了。」
留下這句話,我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當晚,眼線來報,薛大將軍秘密派了心腹潛入宮中與薛嬪會面。
後半夜,薛嬪又哭又笑,持續了整整一夜。
我在景陽宮的燈下,輕輕在棋盤上落下一枚黑子。
時機,成熟了。
半月後的除夕宮宴,絲竹悅耳,君臣同樂。
酒過三巡,薛嬪忽然起身,端著一杯酒,走向御座。
「陛下,臣妾敬您一杯,謝您……多年『照拂』。」
她聲音嬌柔,不同於往日的盛氣凌人。
姜景昱微微蹙眉,還是端起了酒杯。
就在酒杯相觸的剎那,薛嬪眸中厲色暴漲,猛地摔碎酒杯,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刃,直刺姜景昱心口!
「姜景昱!你害我無子!你去死吧!」
「陛下小心!」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我猛地側身撲向姜景昱,將他狠狠撞開!
「噗嗤——」
利刃入肉,溫熱的鮮血迅速浸透了我的宮裝。
「南音!」姜景昱反手抱住我下滑的身體,臉色驟變。
與此同時,席下的薛大將軍猛地摔杯為號,厲聲喝道:「動手!」
偽裝成樂師的刺客驟然發難,拔出藏匿的兵刃,湧向御座。
寒光四起,這場盛宴瞬間化為修羅場!
「護駕!拿下逆賊!」姜景昱一邊緊緊護住我,一邊嘶聲怒喝。
突然,一大群穿著玄色鐵甲的士兵從殿外蜂擁而入,形成合圍之勢。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薛大將軍臉上志在必得的獰笑僵住了:「玄甲營?!你們……你們不是被調走了嗎?!」
姜景昱摟著血流不止的我,眼神冰冷:「薛擎,你以為朕,當真對你毫無防備?」
大勢已去。
薛大將軍嘶吼著做困獸之鬥,最終被亂刀砍殺在殿前。
其餘叛黨,也盡數伏誅。
一場精心策劃的宮變,在更精心的防備下,迅速被碾碎。
薛嬪被侍衛制住,拖往冷宮。
三日後,薛家滿門抄斬的消息傳來,她也在冷宮懸樑自盡。
這一切比前世足足提前了三年。
而我,因那一刀動了胎氣,竟提前發作了。
產房裡,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劇痛一陣猛過一陣,幾乎要將我的身體與意識一併撕碎。
「娘娘!用力啊!看見頭了!」
「血……血止不住!」
「參湯!快!」
聲音忽遠忽近,眼前陣陣發黑。
我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片血色的疼痛淹沒了。
「南音!撐住!朕命令你撐住!」姜景昱在門外焦急的怒吼。
就是現在。
我拼盡最後一絲清明,朝著門外嘶喊:「陛下……別管我……只要您能平安……臣妾和還嘴……死也甘願……」
「南音!」門被猛地撞開,姜景昱不顧產房血污沖了進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胡說什麼!朕不許你死!聽到沒有!」
看著他猩紅的眼眶,我極其費力地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這就夠了。
哪怕我真的熬不過去,我的孩子,也會因為他的愧疚過得很好。
就在我快要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一聲微弱的嬰兒啼哭,拉回了我的意識。
「生了!是位小皇子!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心頭那根繃到極致的弦,啪地斷了。
我徹底脫力,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是三日之後。
陽光透過窗欞,有些刺眼。
姜景昱就坐在我床邊,眼下烏青,胡茬凌亂,手裡抱著一個明黃色襁褓。
見我睜眼,他立刻俯身,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南音,你醒了。」他將襁褓輕輕放在我枕邊,「看看我們的兒子。」
小傢伙皺巴巴的,閉眼睡得正熟。
「朕給他取名,姜延。」姜景昱握住我冰涼的手,用力緊了緊,「延,延續國祚,福澤綿長之意。南音,你是朕的功臣,延兒也是。」
因救駕有功,加之誕育皇子,我晉封為懿貴妃,賜協理六宮之權。
景陽宮的恩寵,至此達到了頂點。
連新鮮嬌媚的徐婕妤,也難以超越。
姜延的出生,成了謝婉蓉心裡的一根刺。
她讓姜芙日日去御書房送點心,試圖用女兒挽回君心。
可姜景昱對延兒的喜愛,早已超過了對女兒的憐憫。
宮中流言四起,說皇上屬意姜延,恐有立儲之意。
謝婉蓉徹底瘋了。
她的兒子死了,我兒子卻即將成為儲君。
這口氣,她怎麼可能咽得下?
這天,延兒吃過奶後不久,便突然小臉煞白,上吐下瀉,緊接著發起高燒,連啼哭聲都微弱下去。
姜景昱聞訊趕來時,延兒已燒得有些迷糊。
他勃然震怒,下令徹查。
雷霆手段之下,真相很快浮出水面。
問題出在一位乳母身上。
她近幾日的飲食中,被人摻入了一種罕見的慢性毒草粉末。
此物對成人效用甚微,卻會隨乳汁進入嬰孩體內,逐漸侵害臟腑,最終致其虛弱夭亡。
下毒的手段隱秘而歹毒。
而所有線索,最終都指向了鳳儀宮。
人贓並獲,謝婉蓉無從辯駁。
姜景昱看著謝婉蓉的眼神,再無一絲溫度。
「毒害皇嗣,其心可誅!皇后謝氏,德行有虧,不堪母儀天下!即日起廢為庶人,打入冷宮!」
「不——!陛下!憑什麼?!」謝婉蓉聞言,雙眼赤紅地瞪著我,「憑什麼我的恆兒死了,她的兒子卻能當太子?!憑什麼她一個賤婢生的庶女,能爬到今天!我不服!我不——」
「堵上她的嘴!」姜景昱厲聲打斷,厭惡地別開眼,「拖下去!」
鳳冠被粗魯扯落,華服被無情剝去。
謝婉蓉地口中被塞了布團,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但那雙眼中的怨毒卻毫不掩飾地刺向我。
我適時地後退半步,躲進姜景昱懷裡,低低喚了一聲:「陛下……」
姜景昱立刻攬住我的肩,溫聲安撫:「別怕,有朕在,無人再能害你們母子。」
他厭惡地看向謝婉蓉:「趕緊把她拖下去!」
直到謝婉蓉掙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門之外,我才借著垂眸拭淚的動作,微不可查地彎了彎嘴角。
她給延兒下毒,我自然早就察覺了。
不過是將計就計,讓她露出狐狸尾巴而已。
毒量,我心中自有分寸,絕不會真的傷到延兒分毫。
按照前世的記憶,謝婉蓉的壽數,也就剩下這最後三個月了。
冷宮蕭索,霉味刺鼻。
我去時,她蜷在破敗的榻上,頭髮已白了大半,形銷骨立,與昔日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后判若兩人。
聽到腳步聲,她費力地抬起渾濁的眼,看清是我,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冷笑:「怎麼……你是故意來看我笑話的?」
「姐姐說哪裡話。」我緩緩在她面前站定,唇角噙著一絲淡笑,「妹妹今日來,是想親口告訴你兩個好消息。」
我俯下身,聲音輕柔,卻字字如刀:
「第一,芙兒很好。陛下為她定了一門好親事,及笄後便嫁去草原,與威武勇猛的格桑王子結百年之好。草原遼闊,想必不會拘束了她的性子。」
謝婉蓉猛地瞪大雙眼,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你……」
我恍若未見,繼續微笑道:
「第二,父親深明大義,已上書奏請立我為繼後。為了讓我這個皇后名正言順,他已於昨日,抬了我娘為平妻。陛下……已經准奏了。」
「噗——!」
一口黑血從她口中噴出,謝婉蓉目眥欲裂,手指徒勞地抓了兩下:「你……你這個毒婦!你不得好……」
詛咒未盡,手臂已無力垂下。
那雙卻還空洞地睜著,死不瞑目。
我轉身走出冷宮,殿外陽光正盛,灑落一身暖意。
我的仇人,終於死了。
陽光之下,前路再無陰霾。
元熙三年冬,我正式冊封為后,入住鳳儀宮。
我不再費心爭寵,只專心教養延兒。
姜景昱常來看兒子,我總會親手奉上一盞參茶,看著他飲下。
茶里加了點特別的料,量微性緩,天長日久,足以讓任何男子子嗣艱難。
我不像謝婉蓉,費心對付女人。
我只需讓這宮裡,再也不會有新的皇子出生。
那我便是永遠的贏家。
延兒八歲那年,被正式冊立為太子,獨一無二,眾望所歸。
又三年,姜景昱在一次圍獵後風寒入體,藥石無靈,在一個雪夜駕崩。
與前世的時間,相差無幾。
靈前,延兒登基為帝,尊我為皇太后。
新帝年幼,太后垂簾。
我坐在珠簾之後,看著下方跪拜的文武百官,還有我那神色恭謹的父親。
這一世,我終於握住了自己的命運。
從一枚棋子,到執棋之人。
這深宮長夜,往後皆是我的坦途。